凡煙小說

☆、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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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簫默剛剛回到銷魂殿,正與來找他而不得的白子畫撞個滿懷。

「師弟?」白子畫看他竟然從外面回來,有些意外,卻見他嘴唇發白,臉色很差,眼睛還有血絲,不禁皺了皺眉。

「師兄……找我有事?」笙簫默似乎也沒想到他正巧,打起精神笑了笑。

「師弟可是身體不舒服?」

笙簫默搖頭:「哪裏?可能是最近諸事太多,我散漫慣了,一時不習慣。」

「這麽晚師弟怎麽似從外面回來?」白子畫有些不解。

「隨便去下面走了走,」笙簫默若無其事道,轉而挑眉,「師兄是來找我有事?進來便是。」

白子畫看著他的背影,眼裏還是狐疑的神色,他定了定神,索性便跟著進了銷魂殿。

霓漫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屋內的榻上。

感覺腦後一陣悶痛,她努力地回憶,自己剛才明明是在雲臺上散步,為什麽又回到了榻上?

一股腦坐起來,霓漫天突然感覺到不對。

玄鎮尺不見了!

她不敢相信般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應著身上汩汩流淌的力量,驚醒般地叫一聲。

「天兒,」門一把被沖開,霓千丈和阿婆都跑進來。霓千丈趕緊扶住自己的女兒,「天兒,你怎麽了?」

「爹,玄鎮尺沒了!」霓漫天楞在那裏。

「你說什麽?」霓千丈也楞了,「你確定?」

霓漫天呆呆地點頭,隨即道:「我為什麽會躺在房間裏?我記得我明明在雲臺上……」

「有人闖入了蓬萊觸動了結界,弟子們抓刺客的時候發現你躺在蓬萊大殿的門前……」霓千丈眼中精光閃過,「所以這期間的事情你不記得了?」

霓漫天皺緊了眉,她很努力地去回想,覺得腦袋都要炸了,可還是想不起來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

看來有人襲擊了她,取了玄鎮尺,甚至還抹掉了她的記憶!

「能夠神不知鬼不覺闖入蓬萊的結界,取走玄鎮尺,」霓千丈眼神忽然平靜下來,「有這般能力的人,仙界就沒幾個。」

不多解釋,霓千丈沈吟片刻,突然對外面喚道:「來人。」

「掌門,」兩名貼身大弟子在門外候道。

霓千丈徑直走出去,肅聲道:「你們即刻傳信長留及各派,告訴他們,蓬萊玄鎮尺遭竊,小姐受了重傷。請他們各自小心。」

霓漫天皺眉。

大弟子躬身領命而去。

「爹,丟了玄鎮尺是大事,為什麽要這麽快昭告各派?」這難道不應該是蓬萊最高機密麽?

霓千丈意味深長道:「天兒,玄鎮尺已失,早點告知各派,我們便早點脫開這個麻煩。神器對蓬萊固然重要,它在時有在的好處,可不在了,我們也要盡快改變策略。仙界各派,現在沒有神器的占了大多數,這一股力量,可不容小覷。」

「爹的意思?」看著父親似乎並沒有為玄鎮尺的丟失感到太過震驚,霓漫天反而有些不安。

「目前長留還有三件神器,長白山、玉濁峰、韶白門各有一件。爹猜想,下一個丟失神器的門派,還是長留……」他看一眼女兒,「天兒,爹說到這個份上,這個局你可看懂了?」

局?

霓漫天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爹我明白了!他是在同時削弱長留和各大派的力量!」她頓了頓,「長留原本有四件神器,如今隨著神器丟失,與其他有神器的門派變得差距越來越小。原本各派是依附長留,現在有神器的門派卻可以嘗試與長留平起平坐,而沒有神器的門派越來越多,也會逐漸結成一股新的力量,與幾大派抗衡!」

「不錯,」霓千丈讚許地點頭,「這個敵人可不簡單,以一己之力,就激化了仙界各派的矛盾。想人界曾有秦滅六國,六國合縱抗秦而不得,就是因為六國之間各懷私心,既想抗秦,又想借機削弱彼此,以求自身的利益和發展,最後各個為秦所滅。曾經七殺挑起神器之戰,那時大多數神器都在長留手中,長留在仙界有絕對的領袖地位,各派無論是依附還是自保,至少都能與長留同心共濟。可如今,長留的優勢基本消失殆盡,各派的野心必會蠢蠢欲動。怕是敵人還沒動手,仙界很快自己先亂了陣腳。」

霓漫天心裏又糾結又擔心,不禁道:「若是這樣,蓬萊應該如何自處?」

霓千丈胸有成竹道:「天兒別慌,蓬萊,自然有自己的護身之法。」

銷魂殿內,笙簫默正在入定,燭火驟熄。

他沒有任何驚慌,只是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祈淵……」黑暗中朦朧的虛影喚他。

「你又來做什麽?」笙簫默依然盤坐,面無表情道。

「恭喜你得了玄鎮尺,蠻厲害的嘛,」黑影笑,朝他伸出手,「給我回去覆命吧。」

笙簫默嘲諷般地看了他一眼,漠然道:「還有幾件神器,我取了以後自會一並奉給首正神,不勞星即正神費心了,你走吧。」

「噢?是嗎?」黑影暧昧地一笑,「想不到這玄鎮尺的宿主,待遇比其他十祭好太多呢。你一向下手幹凈,怎麽對她不忍心了?」

「星即,你若是來取玄鎮尺的,我已經說過了,」笙簫默冷然盯住他,「如果你還有別的事,在我出手之前你最好趕緊消失!」

「祈淵,我來只是警告你,她的神印,目前程度還不夠,還需要激發,才能夠獲得封神的資格,」黑影語氣冷酷,「她未來可是上神,比你我甚至首正神的神階更高,你高攀不起,所以你最好不要阻撓。」

笙簫默不言。

「我承認,你在仙界潛伏了近千年,神界自然看重你的身份,」黑影笑笑,「可是你別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在做什麽。別以為身為長留儒尊,就真的以為自己是仙界領袖了!」

笙簫默極力克制自己的語氣:「沒別的事,你可以離開了。」

黑影忽然迫近他,語氣輕笑道:「祈淵,我一直很好奇,那件事……你為什麽要自己認下來?其實,如果她知道真相,神印說不定可以再爆發一次,我們就都省事了。」

笙簫默感覺周身的血突然全部湧到了頭頂。

「是你做的?」他語氣突然驟冷,仿佛要滴出水來。

「我哪敢褻瀆未來的上神?」黑影若無其事地搖搖頭:「那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動非分之念,我不過指條路給他,想著說不定能省點事……」

笙簫默眼神一冷,一瞬間祭出焱天光,耀眼的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了黑影的胸口,從他的背後穿出來。

黑影當即楞住,仿佛根本不敢相信他居然會真下手殺他,卻見笙簫默雙目如火,狠狠盯住他,仿佛要把他剜碎一般,焱天光突突冒著火焰,黑影漸漸渙散,最後消失在烈日般的光劍之下。

笙簫默緩緩收了劍光,長長喘一口氣,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爹,您要帶女兒去哪兒?」霓漫天跟著霓千丈下了蓬萊的一處密道,她從來都不知道蓬萊還有這樣一條路。

父女倆走了很遠,一直走到密道的盡頭,冰藍色的結界仿佛跳動的心臟,一下一下的閃爍著。

霓千丈掌心聚力,一道紅光打到結界之上,結界緩緩開啟,兩人穿過結界走了進去。

看到眼前場景,霓漫天瞬間呆住。

此時他們,竟然已經在蓬萊海域的深處。眼前是一根擎天石柱,看上去恐怕百丈高不止,從看不見的海水深處矗立而起,一直高高沖入頭頂很遠處的海面,仿佛要刺破天際。柱身上規則地雕刻著符文,猶如盤龍一般繞著石柱一圈一圈蜿蜒而上。柱子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些細絲般的靈線,一根根一直平行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數十弟子圍在四周工作,或站在木梯上雕刻符文,或用靈力調整那細線的角度……

「爹,這是……」霓漫天看著這恢弘廣袤的景象驚訝不已,老爹這是在修蓬萊地宮麽?

「這叫輪界碑,像這樣的碑柱一共有七根,分別立於方圓百裏的蓬萊海域,」霓千丈微笑著介紹道,「七個輪界碑,組成天罡北鬥陣,與天上的北鬥七星相呼應。」

「掌門,小姐」一個管事弟子上前躬身行禮,隨即遞上一個卷軸。

「這便是北鬥陣的圖樣,」霓千丈展開四尺來長的麂皮圖樣,圖樣上是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截面。七根石柱的位置幾乎就是微縮的北鬥星相,組成一個舀酒的酒鬥狀。

「這是用來做什麽的?」霓漫天不解。

「到了適當的時候,這天罡北鬥陣便可以成為鑰匙,打開輪界之門。」霓千丈會心一笑。

「輪界之門?爹,您要幹什麽?」霓漫天心裏一緊。

「輪界之門,便是神界與仙界聯通的要道。」霓千丈一字一頓。

神界!

「爹,您……您在和神界合作?」霓漫天被嚇得不清,「神界要滅我們,您還跟他們合作?」

老爹是瘋了麽?

「仙界已入膏肓,一千五百年大劫將至,誰都逃不過的,」霓千丈語氣決然。他忽然有些痛心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天兒,你被那仙界害得還不夠嗎?」

「我……」霓漫天一時語塞,似乎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目光有些遲疑。

可是,若仙界不可信任,神界就值得信任麽?

「爹,神界曾經大肆抓捕仙眾,屠戮神器宿主,還滅蜀國,那也是一個殘酷冷血的世界,蓬萊真的能依附嗎?」霓漫天認真道。

「他們抓人,卻沒有傷性命,只是剔去仙骨;屠戮宿主,想必只是為了取神器不得已為之;至於滅蜀,那蜀君貪戀王權,不肯交出傳國玉璽,戰事激化也是在所難免。」霓千丈語氣陳靜,「神界自古庇護人世輪回,維持著秩序、理性與契約。他們賜予人生息發展的根本,可人在發展繁榮之後,卻止不住內心的貪婪私欲,走向混亂與墮落。自黃老辟凡人修仙之道,仙界便可跳出輪回。人界即便是罪大惡極之人,終究難逃一死。可修仙列眾幾乎永生,一旦人性之惡膨脹,則後患無窮。仙界自興始、繁榮、鼎盛、沒落到衰亡,正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如今,該到大限了。」

「爹,可您如何知道,唯獨蓬萊可以跳出這大限將至?」

霓千丈笑笑,眼裏是無盡的蒼涼:「天兒,你以為修築這天罡北鬥陣是爹一時興起之事?這七根輪界碑,光石料就消耗數十萬方,築工近萬人。爹光準備就花了五年,修築至今,已有十六年。這些耗損豈是蓬萊一派擔得起的?」

十六年?

這些損耗……

「爹的意思……」

霓漫天終究沒有說出後半句話,她只是定定看著這史詩般雄偉的輪界碑,第一次重新認識自己的父親。

銷魂殿後山,笙簫默單膝跪地,面前是一個金色的虛影,幾乎看不清面容。

「為什麽殺星即?」對方的聲音在他聽來遙遠而威嚴,仿佛回響在空曠的殿閣。然而除了他,任何人都不會聽見。

「他三番五次的出現,打亂原本的計劃,我實在忍無可忍。」笙簫默不卑不亢道。

「你與他同為正神,依照神律你沒資格處決他,難道你不知道嗎?」聲音隱含怒意。

「我知道,」笙簫默垂下目光,表情如鐵,「請首正神責罰。」

金色虛影揮手,手中金光乍現。

笙簫默左手腕上的神印突然開始閃爍,順著他的經脈攀爬而上。劇痛瞬間襲來,血肉仿佛被熔化般嘶嘶作響。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左手開始大口喘氣,舌根都痛得發抖,卻還是強忍著不吭聲,只是用手努力撐住地面,不讓自己倒下去。

好一會兒,虛影手中的金光才消失。

神印停止閃爍,笙簫默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起身,繼續單膝跪在首正神面前。冷汗濕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臉上卻依舊肅然,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這是給你一個教訓,」首正神面無表情道,「祈淵,你在仙界紮的最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星即的事我先不追究。但是你必須盡快取得全部神器。否則,你是知道的……」

「首正神,目前雖然仙界還有六件神器,但是神器的力量已經分散,如果長留再失去一件神器,則優勢不再。我們無需取得所有神器,可以等他們自行內耗,」笙簫默盯住地面,語氣裏卻決絕,「如果仙界神器全失,反而容易激起他們破釜沈舟的鬥志,給他們留幾件神器,他們的註意力才會被分散。」

首正神思慮片刻,點了點頭:「好,依你之計。」隨即消失。

笙簫默這才緩緩從地上起身,低頭看了看左手腕。那個印記已經消失,只有皮膚還殘留著未褪的紅痕,他的眼中一道冷光閃過,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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