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閃電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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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一劍一簫打得叮當作響。

不過五招,笙簫默的銀簫已指上霓漫天的脖子。

「太慢,」他淡淡道。

霓漫天咬咬牙:「再來!」

沒過五招,他的銀簫再次指上她:「還是太慢。」

「再來!」她仿佛發了狠。

又戰了幾十回合,她在他手中每次都走不過五招。

「天兒,歇一會兒,」他輕輕一笑,用銀簫止了她準備再次出招的手。

霓漫天眼裏是滿滿的不甘,可還是依言收了招,走到樹下把廣陵劍往地上狠狠一插,自顧自坐下發呆。

她成功習得了九霄吐納法,進而能在極細的風箏線上來去自如,身法和速度比過去有了大幅提升。本來正是意氣滿滿,可近日笙簫默與她對招的速度突然加快,他的身形已經快到她看不清動作,她這才發現自己的修習到了一個瓶頸。本想靠著多多練習提高速度,然而收效甚微,她便愈發心急起來。

見她賭氣一般坐在樹下不言不語,笙簫默輕輕嘆口氣,緩步走上去,在她身邊也坐下來。

「師父,弟子是不是很差?」還未等他開口,霓漫天卻自顧自道,她的眼睛沒有看他,只是有些忿恨地看著眼前的地。

笙簫默不以為然:「怎麽會?你現在的水平,別說新晉弟子,恐怕整個長留弟子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霓漫天擡起頭看一眼笙簫默,表情卻苦悶:「可是和師父一比,我覺得自己跟沒學過劍法一般。」

「哈哈,和我比?若你都和我不相上下了,我還能做你師父?」笙簫默暢然大笑。

「可是你就在我眼前,是我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霓漫天無視他的笑,表情頗認真,「若無法與你實力相當地對戰,即便贏了整個長留的弟子,我也難心甘。」

笙簫默玩味似的地看著她,這丫頭當真傲慢,居然當著他的面要求超過他,若他是個嫉賢妒能小心眼兒的師父,從此對她有所保留,那她還不虧大了?

「想要和我平起平坐,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他站起身,「啪」的打開扇子,側頭看了看霓漫天,「只是要看你有多大的耐性和毅力了。」

他隨即用紙扇朝面前的草地一指,一道青光射過去,草地上頓時顯現出一個十數丈高的冰藍色球體結界,球體表面閃爍著密密麻麻的一些光點。

「此陣名曰閃電陣,結界上均勻附著九九八十一個點,會不定發射電光。若每次只有一個點發射一道光,曰一元陣;若每次有兩個,則曰二元陣,以此類推,最多為九元陣。你若能自由穿梭於九元陣中不被電光擊中,身法就可與我相抗了。」笙簫默緩緩解釋道。

語罷,他紙扇輕揮,閃電陣開始劈啪閃爍起來,電光猶如交錯的密網,晃得人眼花繚亂。

「這、這怎麽可能?」霓漫天完全不信。

笙簫默挑眉:「怎麽不可能?」他即刻飄入球體中,只見八九道電光急急閃爍,每次的形態和方向都不同,頻率速度和天上的閃電一般快。笙簫默身在其中,霓漫天根本看不見他的身體,只看到一道青藍色的光在電光的縫隙中極速穿梭,仿佛一條狹長的秋刀魚。

沒一會兒,笙簫默已然穿出閃電陣立在她面前,身上還閃爍著淡淡的青色光芒,霓漫天甚至都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從這個結界中出來的。

看著她驚愕的表情,笙簫默淺淺一笑:「加以練習,你也可以做到。」他再指閃電陣,密集閃爍的電光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一道電光不定從某個光點中隨機射出來,發出劈啪的一聲碎響。

「這是一元陣,你要不要試試看?」他歪著頭語氣輕松道。

霓漫天躊躇片刻,微微抿唇,仿佛在積蓄勇氣一般,然而不信邪的傲氣終究占了上風,她飛身也入了閃電陣。

剛入陣,眼前一道電光已直直打來,霓漫天本能閃身,險險避開。

見自己躲了一道,她心下升起了一些信心。可還不等定神,第二道光卻從她頭頂斜上方的光點砸下,她一個避身不及,已被那電光擊中右肩。聽得劈啪一聲,她只覺右肩如被長錐刺透,短暫的劇痛教她不由地翻倒在地,肩部一陣麻痹,難於活動。可她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第三道電光又淩空落下,她只能就地打滾兒,勉強避開。肩上麻痹稍解,霓漫天趕緊一骨碌爬起來,全神貫註等待下一道光。感覺體內仙力的流動速度愈加快起來,身體似乎輕盈許多。

「想想你在那根線上的感覺!」笙簫默在陣外適時提點道。

霓漫天聽了這話,似有所明了,遲疑間,預感身後不對,她迅速騰起,果然背後一道電光劈來,卻已被她踩在腳下。

仿佛進入了一個輕快的韻律一般,霓漫天在一元陣中閃避得愈加嫻熟,緋色身影來去穿行,猶如晚霞霓光一般。

這身形,倒真配她的名字,笙簫默心下欣然。

霓漫天很快適應了一元陣,接下來的幾日,笙簫默便逐漸將閃電陣升為二元陣、三元陣,一步步提升難度。

想著她前一兩日在三元陣中已沒有失手,這日,笙簫默便祭出了四元閃電陣。可與平日不同,霓漫天看著電光四射的四元陣,表情卻十分勉強,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麽,連嘴唇似乎都有些發白。

「這四元陣比三元陣只多一道光,你如何過三元陣,便如何過四元陣。」笙簫默見她這般神情,便解釋寬慰道。

霓漫天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便飛入了陣中。然而就在她入陣伊始,四道光芒已然向她射來,她一個不穩,頃刻被四道電集中,驚呼一聲摔在地上。

笙簫默心中不由地一抖,雖然告訴自己陣元增加時入陣不適應是難免的,可還是有些不忍。

可這次霓漫天從地上起身的反應卻遠不如往日那般迅捷,她捂著被電打中的地方,顫巍巍站起,仿佛努力騰起身法,可似乎力不從心。正在這時,又是四道光從不同的方向朝她打來,她雖盡力避開,可身體卻如灌鉛,終究沒有逃離,再次被電光擊中,重重滾倒在地上。這一次,她似乎連起身都不容易了,蜷在陣中有掙紮之意。沒待她起身,啪啪啪啪,又是四股電,結結實實打在她身上。

笙簫默見狀心道不好,趕緊收了閃電陣,飛身過去將她扶起,卻見她滿身都是冷汗,嘴唇白的像紙,被電光打中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笙簫默有點不忍地嘆口氣,雖說初入陣被擊中一兩次也沒什麽,可看她這樣分明身體就不對。他忙搭上她的脈門,可只一下便驚詫不已。

她身體裏已是血氣逆行,冰寒翻湧。

「天兒,你怎麽成了這樣?」笙簫默皺緊了眉,她昨日還是好好的。

霓漫天勉強笑笑,有氣無力道:「……沒事……只是……癸水……」

癸水?!

笙簫默一驚,難怪她這般……

不便多問,他趕緊將外衫脫下與她蓋好,將她一把抱起來,也顧不得在凡間不能使用法術的禁忌,直接禦風帶她返回客棧,好在一路上沒被什麽凡人撞見。

霓漫天只覺腹中抽痛,昏昏沈沈任他將她抱回去安頓在榻上,給她蓋好被子。她全身發冷,只是迷迷糊糊蜷在被子裏,聽到他合門出去,又再進來。

「天兒,喝一些熱糖水再睡,」感覺他走到她身邊輕聲道。霓漫天點點頭,身體被他輕輕扶起來,軟軟靠在他胸口。這時的她沒了平日那些傲氣不羈,顯得出奇地順從,乖乖端著糖水喝掉,一句話也沒有。

笙簫默忽然有些留戀這樣的瞬間。

可盡管有些留戀,當她將喝幹凈的碗順手遞給他時,他還是徒然升起一絲尷尬,不僅因為他已不便再繼續這樣抱著她,更因為他發現這個姑娘就算迷糊至此,習慣被服侍的大小姐氣質卻半分不減,仿佛將他當作家奴一般。

對自己莫名升起的這些情緒,笙簫默頓覺好笑,他接過她手裏的碗,扶她重新躺好,順便將一個熱乎乎的炭火手爐遞給她,還不忘提醒:「你可拿穩了。」

霓漫天遲疑了一下,順從地接過手爐圈入被子裏,目光卻粘著他。看他將碗收拾準備出去,她不知為何,對著他的背影柔聲道:「師父還回來麽?」

笙簫默身形一頓,道:「當然回來。」便合上門出去了。

霓漫天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突然問這麽一句,許是疼痛將她的意志力消磨了許多,讓她不自覺有些粘人吧。可她似乎又確定他的那句「當然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按道理,他安頓好了她,確實沒什麽理由再留在他旁邊了,他的房間在她隔壁,回到自己的房間也叫「回來」,不是麽?

她何時變得如此矯情了?

明明嫌棄自己,可她又很期待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錯,覺得自己像在跟自己打賭一般,賭他會不會回來。

很快敲門聲輕輕響起:「天兒,我進來了?」他在門外似乎詢問般道,好像擔心不便就這麽進來。

她聽見自己不自覺舒了一口氣。

笙簫默緩緩推門進來,正對上她看著他的目光。她已不如往日那般伶俐,眼神有點渙散,這讓她看上去少了淩人之氣,卻多了些嫵媚孱弱,像只兔子,又或者,松鼠,反正不是什麽兇禽猛獸。

他不自覺笑了一下,甚至想把她這副模樣畫下來,待她哪日囂張之時,抖出來糗她。

拉了圓凳坐在榻邊,笙簫默淡淡道:「手拿出來我看看。」

她老老實實將右手伸給他,他輕輕搭上她的脈門。

霓漫天目不轉睛盯著笙簫默,想從他的表情中探出一點什麽蛛絲馬跡。可他只是診了脈,將她的手收回被子裏,不給任何判斷。他繼而伸出手,頃刻間手心已經聚起一個明亮的橙黃色光圈。隔著被子,估摸著在丹田附近,他將這道光緩緩靠近她。

霓漫天頓時覺得一股熾熱的暖流透過衾被流入她的身體,這股熱氣仿佛有意識一般,順著她的經脈汩汩流淌。很快她就感覺自己已被這暖流浸透,渾身松軟舒適,濃重的倦意漸漸襲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

「困的話就睡吧,」笙簫默寬慰道。

「那師父不許走……」她迷迷糊糊叨了一句。

「嗯,我不走。」等到他安心的回答,她便跌入夢境。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霓漫天再醒來,見笙簫默坐在桌前,一手支著臉淺寐。盡管他閉著眼,卻愈加顯得他面容俊秀。

她發現,她很少有這樣的機會這樣盯著他看的,而且也很少這麽認真地看他。

上一世怎麽沒發現長留有這號人物呢?霓漫天想,居然不自覺吞了下口水。

誒,她為什麽對著他咽口水啊?

只盯了他一晌,她還是決定起身。可剛要起來,卻聽他閉著眼睛道:「看夠了?」

一句話嚇得她趕緊躺回去。

什麽情況啊?他在假寐?

笙簫默睜開眼看著她。

霓漫天被他看的更窘,趕緊辯解道:「誰看你了?」她頓了頓神,慢慢坐起來:「我就是餓了,去找吃的。」

笙簫默大度的一笑:「你坐著吧,我去拿一些,」出門時卻冷不丁道:「看便看了,我哪有那麽小氣?」

誰、誰看了?

不給她反駁的機會,他合了門出去。

霓漫天端著碗一點點喝粥,卻聽笙簫默在旁邊道:「你不是不用吃飯了麽?」

她一楞,確實,他不是教了她九霄吐納法嗎?理論上她應該是不用吃東西的……

可若不是餓了,她剛才為什麽還對著他吞口水呢?

對,她其實是餓了……

「饕餮,饕餮不行嗎?我是不用吃,可是現在就是餓了想吃,不行麽?」她橫道。

笙簫默故作嫌棄地搖搖頭:「哎,到現在還脫不開口腹之欲,你這修為什麽時候才能精進?」

嘿,他還有臉說她!

「也不知道是哪位仙人一下山先去酒樓點了一桌子口腹之欲,吃的不亦樂乎……」霓漫天立刻針鋒相對地頂回去。

笙簫默笑不可遏,這丫頭跟在他身邊這些時日,腦子真是越轉越快了。

「看你這麽有力氣和我頂嘴,不痛了吧?」他繼而溫言道。

「呃……」霓漫天被他這突然的話題切換搞得有些不知所措,這才發現小腹已經完全不疼了,以至於她都忘了這件事。不然她怎麽能有力氣坐到桌邊喝粥,還和他吵架?

笙簫默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從袖子裏掏出一片寫著字的薄紙,正色道:「這是一劑方子,回長留了你試一試,不確定能不能醫好你,但大幅緩解痛楚應該是沒問題的。」

霓漫天有些意外地接過來,這是他給她寫的方子麽?

「多謝師父……」她看著方子上清正的小楷,一時間心中五味博雜,忍不住實言相告,「弟子這樣不是一兩日了,我爹請過無數大夫,都說這是天生的寒疾,無藥可醫。」

笙簫默心頭一酸,卻沒有說話。

霓漫天擡頭看著他,笑容有些苦,好像在自譴一般:「師父會不會覺得我是罪有應得?」

「胡說什麽!」笙簫默有些不悅,「遭此病痛本是不幸,病者無辜,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混帳想法?」

霓漫天不再看他,只是低頭看著面前碗底的一點米湯。

「天兒,你心中的負累太重了,」感覺他的手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自收你為徒,我便不再關心今世以前的你是誰,做過什麽。你是個天資優秀的姑娘,我只希望這一世你能真正成為你自己,不要辜負了此生年華。」

不要辜負了此生年華。

霓漫天感覺心中頓時翻江倒海,擡頭看他,卻見他微微一笑,顏如青蓮,叫她心生無限安寧。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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