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第四個世界(20)三

關燈
太子瘋了嗎?

想問這個問題的, 不止是夏翊一個人。

但凡還有一絲良心的大宿官員,都想要問這個問題。

——和津人聯手?

那可是津人啊!無惡不作、燒殺搶掠的津人啊!

邊關兒女的血與淚, 可以寫成一本厚厚的史詩。那些沒來得及長大的孩童, 那些躲不過罪惡的手的妙齡少女, 那些握著砍柴的鈍刀卻護不住妻小父母的嚎啕男兒,那些由大宿的男男女女的頭骨堆疊起來的“京觀”……

可是大宿的儲君, 大宿的太子說,要與津人聯手?

太子表示, 津朝現在內亂不休,都烈和赤木勃爭奪王位,沒有能力像五年前一樣長驅直入打到中原腹地,即使讓津人出兵大宿, 也不會導致政權失落。

白發的吏部尚書、兩朝元老渾濁的眼睛瞪著他:

“殿下, 這是開門揖盜啊!我們怎麽能把豺狼,放入我大宿的大好河山!縱然他們一時無力重演五年前的事情,可邊關的百姓呢?他們怎可能放過邊關的百姓?!”

太子笑了笑, 很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京畿卻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如今京城危在旦夕, 身為我大宿子民,想來邊關百姓, 也當有些為國分憂的心思。”

整個大殿,一時靜得沒有聲音。

他是, 要以邊關的血肉,來為京中的勳貴擋劫。

吏部尚書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悲哀。他鄭重地拜下去:“殿下三思!”

“殿下三思!”

滿殿的大臣像是倒伏的麥苗一樣,伏了下去。即使有讚同太子的,也在這樣的氣氛中不得不跟著拜了下去。

七皇子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略略嘆了口氣,開口:“三哥。這件事便之後再議吧。”

太子行三。但一般其他皇子都叫他太子。

這是一種提醒,提醒身份有別。

太子是半君,在皇帝無力主事時,他就是大宿最尊貴的那個人。

——可惜,皇帝把監國的權力交給了另一個皇子。

七皇子。

他正用不讚同的目光看著太子。

太子忽然心頭火起,他對七皇子冷笑:

“再議?再拖幾日,我大宿的都城就要淪陷,你我皆要淪為階下囚。七弟是準備等到何時再議?方才老六說的你就聽了。怎麽,莫非你只認老六的話,卻不認我這個三哥的?”

六皇子在旁邊,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什麽時候了,竟然還在算計這些!

他忍不住開口爭辯。

幾個皇子你來我往,下面伏地的大臣裏,吏部尚書等人心一寸寸灰了下去。

太子擺出身份來,七皇子哪怕是監國皇子也不能不給面子。太子咬著他之前認同了六皇子不放,最終成功讓七皇子退了一步,做出公平模樣來——

既然聽了六皇子的,匯兵嵩山,那就也聽太子的,求援津人。

只是當晚,吏部尚書就氣病了。

檀九章前去看望的時候,對方府中已滿是來探望的官員。

看到檀九章,他們都楞了一楞,旋即表情就有了些說不出的古怪:秦璋此人,原本只是一個閑散伯爺,無關緊要,近幾個月倒是漸漸走入大家視線,但卻是因為太子幕僚的身份——當然他並未直接顯露,但端看他同誰走得近便可想而知了。

可是,吏部尚書為何會生病?

還不是被太子氣病的?

秦璋來這裏是幾個意思?代太子服軟道歉的?

大家心裏都是這般猜測。吏部尚書靠在榻上,臉色憔悴,原本正由侍女服侍著喝藥。

見到檀九章進得屋來,竟一把推開侍女——藥碗一晃,棕褐色的苦湯汁子灑出來不少,那侍女一聲驚呼——用破風箱般的嗓子嘶聲道:

“宣平伯來做什麽?回去轉告太子殿下!倘若他不收回與津人聯手之念,老夫絕不伏首!”

顯見,他也是如旁人一般,把檀九章當做太子的說客了。

檀九章見狀,對著榻上的老人行了一個晚輩禮。

他再如何“閑散”,到底是個伯爺,享超品待遇。吏部尚書乃從一品,受不得這個禮。

然而老尚書身在榻上,躲也躲不開,便硬是被逼著受了禮,氣得手指都哆嗦:

“你、你——”

一時間,都咳出了藥液來。

一個超品的伯爺,對一個尚書行禮,尚書受了,怎麽想怎麽是一方道歉,另一方接受一般。

老臣心中悲憤交加:

秦璋莫不是無賴至此,硬生生造出自己與太子一派“重修舊好”的樣子?

哪知那青年人搶上兩步,越過榻邊不知所措的侍女,親自取了帕子為老尚書擦拭藥汁:

“王老切莫激動,萬事以身子骨著想。”

他把那一團沾上藥汁的帕子放回案上,才道:“今日來看王老,是璋自己的主意。”

吏部尚書仰靠在雜寶折枝緞銀繡雲紋枕上,沒作聲。

檀九章知道他不信,又道:“璋固然曾隨太子辦些差使,實在是璋自承勳以降碌碌無為,有負門楣,這才想為太子分憂,掙下些許前程。璋確乎有私心,但太子乃儲君,璋所為之事,王老以為,算得大謬嗎?”

這話說出來,別著頭不看他的吏部尚書,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眼。

檀九章沒提皇帝的事兒,但這都是心照不宣。

皇帝搶了先宣平公世子——檀九章他爹——的未婚妻,本應有愧。但皇帝這樣的人,萬事錯了都是別人的,不是他自己的,於是厭惡上檀九章父親,連帶著宣平公一家都礙眼。

是以檀九章想要出頭,皇帝那處是說什麽做什麽都不頂用的。

——他只有去投太子。

太子如無意外是下一任皇帝,檀九章幫了他,若他登基順利,自然會給檀九章一個前程。

他說的這些,是解釋為何成了太子一系的人,倒也合情合理。

吏部尚書氣頭上的怒意略略散了些,但也只是略略。

無論事出何由,到底你秦璋已是太子賓客,太子那等狂妄悖逆、不愛庶民之語,與你們這些太子身邊的人說不得就有關系!

檀九章繼續道:

“璋固然有私心,並非聖賢,不能無過,卻懂得‘小節有虧,大節無損’的道理。太子殿下今日所言,璋事先絕無一絲消息,還請王老知道。”

檀九章姿態放得很低。

可吏部尚書也不是他說什麽都信,是非一張嘴,且由他說!誰知道他事前知不知道?

然而王老尚書也不直接問,也不說信與不信,只斜著眼睛睨他:“既如此,是老夫錯怪秦伯爺了。還累得伯爺上門來與老朽解釋。”

檀九章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老狐貍。

他正色道:“前來探望您安否是一樁,向您賠罪是一樁,再者,向您討個主意是另一樁。”

說到這裏,不單老尚書,旁的來探病的大臣也都看過來,心知這是重頭戲了。

“如今陛下龍體有恙、不能主事,太子執意請津人出兵,監國皇子認同,只怕明兒馴熟了的鷂鷹就帶著命令飛去邊關。快則十幾日功夫,那等蠻族鐵蹄便要踏上我大宿疆土。雖有‘為尊者諱’之辭,不當言尊者之過,然則為臣者,當以天下先。太子所為無異於與虎謀皮,璋憂懼不已,今日朝畢,已向太子進言。太子不改其意,璋別無他法,思及王老今日朝上言行,知您與璋於此事上所慮相同,故貿然登門。王老歷兩朝,效彰夷險,嘉庸懿績,璋故來拜望請教。”

他一番話下來,在場眾人感同身受,心中激蕩,都一同望向了老尚書。

王尚書也是怔怔,沒想到秦璋會說出這樣一席話來。

他咳了兩聲,侍女忙撫著他胸口幫他順氣。

老人嘆氣,搖了搖頭,模樣心灰意冷:“太子的意思,七皇子到底也同意了,如今能有什麽主意?”

他臉上衰敗之態彰然,倒叫其他看望的大臣心有戚戚。

今日來看老尚書、又被請入尚書府的,除了一個不請自來、偏偏是超品伯爵不得不放入的檀九章,都是與吏部尚書平素關系較好的,自然也脾性相投。

對與津人求援的事情,誰也不答應。

檀九章起了頭,激起他們心中悲憤之意,老尚書卻說沒有辦法,哪裏肯幹?

年長些的沈得住氣,年輕的已經有坐不住的道:“如今津人未入嘉安關,焉知沒有轉圜之地?”

“邊關險惡,邊民受盡磋磨,我等如何能坐視他們再被津人侵擾?”

“說什麽都晚了。詔令將出,我等又能有什麽辦法?”

一群人議論紛紛,因為爭論漸漸火熱,臉上都湧起血色來,卻討論不出一個主意,言辭卻不小心慢慢激烈起來,慢慢透出對朝廷諷諫之意來。

吏部尚書聽著不妥,想開口阻攔,卻因為病體支離,一張嘴便咳嗽起來。

他來不及說什麽,檀九章卻恰恰開口了:

“太子並七皇子都已決定要向津人求援,我等臣子勸諫不能,唯有一人可改這詔令。”

周圍人之前一番爭論探討,和檀九章你來我往,漸漸對他有了認可之意,此時忙問:

“是何人?”

檀九章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淡淡看過眾人,口中斬釘截鐵吐出兩個字:“陛下!”

眾人一下子啞了,面面相覷。片刻有人道:“然陛下龍體有恙……”

“此事關乎我大宿安危、生民凍餒,事非小可,縱不可為仍需為之。”檀九章聲音中帶上慨然之意,“璋願請見陛下,盡述此事艱險!”

“伯爺高義!”

眾人被他說得熱血沸騰,忍不住紛紛附和,也要一同求見。

吏部尚書咳嗽數聲終於能開口,立刻止住了這股激勇:“諸位稍待!縱我等上書求見,只怕監國皇子與太子未必肯允!”

皇帝病了,哪怕病虎餘威猶存,皇子們不敢不敬,但此時這群大臣要見皇帝,想也知道是要反對監國之人的意思,這才回去找皇帝。若是別的事情,能夠給七皇子添堵的,太子肯定願意。但是這次,這群大臣要反對的就是太子支持的事情,他怎麽也不會願意幫這些人見到皇帝。

檀九章卻道:

“若王老所慮乃是此事,璋卻有一法。璋與陛下身邊一內侍有些許交情,此內侍的幹兒子在宮外置產。諸位所諫或可托付於他,轉呈宮內。”

他此話一出,吏部尚書心下就是一凜,以一個老邁病人不應有的速度猛地轉頭看著他,雙目如隼:

“宣平伯安敢窺視宮闈?!”

他此刻已經懷疑上了檀九章的動機。

——這人這會兒說他有法子遞消息給皇帝,簡直像是算計好了、就等吏部尚書一問似的。

這人與皇帝身邊內監交好,是什麽目的?

況且他既然能聯絡宮中,又何必假惺惺地上門來求教?直接遞消息給皇帝不就好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緊繃。

檀九章露出一個苦笑,拱手道:“璋此前未提此事,便是恐諸位多心。我所言這名內侍,初時卻並非我主動結交,而是……太子殿下引我與他相識。”

這話一出,在場大臣們表情都有些覆雜,有人忙喝了口茶掩飾臉上的表情。

——這意思,無疑是在說,並不是檀九章要認識這個皇帝身邊的太監,而是……這個太監多半是太子的人。太子是出於讓他們“同派互相認識、彼此配合”的目的才讓他們見面的。

太子在皇帝身邊安釘子,這是皇家密辛,背後必然是一場波詭雲譎,難怪檀九章一開始不說。

而他現在說了,倒進一步佐證了他與太子分道揚鑣之事,讓人多信了兩分。

只是,問題又來了:

“既如此,這名內侍……與太子更親近,如何願為你傳信給陛下?”

太監,尤其是能做皇帝身邊大太監的,政-治-敏銳性絕對低不了,這會兒背著太子給皇帝傳信,為的是什麽,想想他肯定知道。

這人既然是太子放在皇帝身邊的,怎麽保證他不告密給太子,反而真的會傳消息給皇帝?

檀九章喝了口茶:“諸位可知,一名內監,所求是何物?”

在座都是讀書人出身,家裏不是鐘鳴鼎食之家,便是世代書香之第,心裏多少看不上太監。誰知道一個太監所求何物?

諸人臉上都顯出茫然來。

“權?”有人猜。

“財?”另外的人猜。

檀九章卻都搖了搖頭。

“若是尋常太監,或許貪財,或許慕權,但我說的此人,伴陛下身邊多年。論權,便是我等為臣者見了都需客氣三分;論財,宮中丫頭太監,都少不了‘孝敬’他,後宮嬪妃為了能多得皇帝一絲賞賚甚至也要與他套近乎給他錢財,更不要說陛下時不時的賞賜。只怕我們見過的好東西,都不及他多……

這樣的大太監,平生憾事不過一點:絕子孫,無後嗣,不享香火。璋方才所提,這位內監的幹兒子,便是我幫他細細查訪,找到他堂叔的一個兒子,引薦給他認識,他認下的。這位內監旁的都能拒絕,只拒絕不了他這兒子,而這位幹兒子和我交情不淺,我若托他遞信進去,他必然是肯的。”

檀九章這樣一說,眾大臣默然挑不出毛病。

雖然吏部尚書總覺得這事巧得到了蹊蹺的地步,到底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檀九章態度又誠懇,表示自己不得皇帝喜歡,怕自己獨自上奏,反倒叫皇帝先入為主想著他搬弄是非、對這件事不予理睬,非得請諸位當朝肱股之臣不可。

一位伯爺,再不得志那也是伯爺,超品的勳貴,這樣恰到好處地把在座的大臣們恭維了一番,突出了他們的重要性。

在座的都不自覺就被說服了,對檀九章也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裏,生出了親近之感。

當檀九章告別時,毫無意外地拿到了十幾位大臣聯署的奏折。

“……真是費盡口舌。”

他登上馬車,自言自語地感嘆一聲,給夏翊發消息:

【我拿到了十幾個大臣的折子,明兒遞到皇帝跟前,看他怎麽說。】

夏翊回覆得很快:

【你覺得皇帝會做什麽反應?】

他是想不到,皇帝是會認同太子,還是會憤怒反對。

檀九章的馬車裏東西挺全,他之前說了太多話,有些口渴,此刻正拿著茶杯喝茶。看了夏翊的回覆,他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無論什麽反應都好。】

那頭夏翊一怔,也笑了。

確實,無論什麽反應都好。

若皇帝不同意太子和七皇子求援津人的行為,必然會攔住,邊關便少了一個威脅。

若皇帝同意他們這餿主意,朝中吏部尚書這樣的能臣忠臣必然會進一步離心。到時候夏翊入京,也能少一分抵觸:畢竟,夏翊可是抗津功臣,堪稱英雄。而大宿朝廷卻與虎謀皮,不顧邊關百姓血淚。除了少數愚忠之人,想來都知道誰更適合這天下。

檀九章的折子透過和他交好的內侍幹兒子,輾轉到了皇帝手上。

吏部尚書等人都焦急地等著消息。

可惜,等來的,卻不是他們想要的回應——

“朕已知悉。然津人之危遠,顧翊之危近,須先解近憂。”

又一次聚在吏部尚書家中的眾臣,聽得此言都覺得像是腦殼被重重錘了一記,嗡嗡作響。

片刻有人掙紮著否認:

“這不可能!——秦伯爺,你可確定這是陛下的意思?”

言辭中有了些懷疑檀九章作偽之意。

檀九章輕嘆了口氣,伸手自袖中取出當日那封聯名折:

“我知道此事只有我一句代傳的口信,難以令諸位信服,故而當時遞折子進去,便特意囑咐那太監兒子,千萬千萬,跪請陛下親筆批覆。那內監確有幾分得陛下的寵信,陛下大厥(註:古代對嚴重中風的說法)未愈,血氣相失,臥床不起,手顫難書,原只傳口諭,他央求數番,得陛下垂憫,得一禦批。”

檀九章翻開奏折,所有人都湊上去看。

只見朱砂嫣紅,墨跡支離,字跡有些許變形顫抖,但確實認得出,是德昌帝的朱批。

只一個字:

閱。

其他種種都沒說,但這一個字,至少證明檀九章沒有弄虛作假,確實讓這封奏折得見天顏。

那麽他所說的皇帝的意思,大約也是真的了。

一時間,一群人又重新靜了下來,艱難地、但是不得不地開始接受“皇帝也同意和津人求援”這個消息。

死寂了幾息功夫,忽然竟有一人悲從中來,不顧文人的體面,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喪予!天喪予!”

他一哭,便引得旁的也被感染,雖然沒有這麽誇張,但也都垂淚不已。

檀九章嘆了口氣,心道,那狗皇帝就是這樣,窩裏橫厲害,強搶別人未婚妻厲害,建功立業、固守江山處處不行,他幾個兒子也是一般德性,要他一家何用?不如改換門庭,投奔我家夏翊。

但這話顯然不是現在可以說的,也不是這麽人多口雜的時候能說的。

他做出同樣沮喪難過的神情,陪著這些大臣們痛苦了一陣,才離開了尚書府。

這一次他依舊坐在馬車上跟夏翊聊天。

【我想我初步瓦解了他們對宿朝的忠誠。】

一如既往,那頭回得很快:

【幹得漂亮,檀助理。】

【你在做什麽呢?】

我?

夏翊舒了口氣,懶洋洋地看了看四周,露出一個笑容。

【我穿個大褲衩子躺在河床上,臉上蓋著個草帽,腳浸在水裏,好舒服。】

這個答案讓檀九章有點意外,又有點哭笑不得:

【認真的?大將軍?你不怕你的兵看到,覺得有損你英明神武的形象?】

【不怕。我就是三天不洗臉不梳頭不換衣服,也不會有人敢質疑我的英明神武。】

檀九章在自己的馬車裏笑了一聲。

【別讓我想到這個畫面好嗎?就算不考慮你的兵,你就沒考慮過需要在你男人面前保持一下形象?】

夏翊本來懶洋洋用腳丫子打水花,在腦海中看到這一句倏地一下坐了起來,眉毛揚高了:

【檀助理,請問這是嫌棄的意思嗎?】

檀九章幾乎能因為這簡短的一句話腦補出他愛人的神情:帶著一點惱怒的、揚起半邊眉毛的、故作挑釁的表情。但因為蜜棕色眼睛裏的光以及嘴角一點不自覺抿起的弧度,這只能讓檀九章感到可愛。

——當然如果要是大將軍的兵知道他的想法,估計會汗毛倒豎,用一種“兄弟你哪根筋搭錯了”的眼神驚悚地看著他。

檀九章想象著夏翊的模樣,心裏漲滿了名為想念的情緒。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會瞬間出現在我面前報覆我嗎?我的夏經理。】

夏翊在腦海中註視著這句話,嘴唇翹了翹。

他重新躺回了河灘上,身上都是汗,頭發裏大概也都是土,他剛才不在乎,可見鬼的檀九章說了什麽“形象”之類的屁話之後,他還真有種沖動跳下河去把自己洗幹凈。

他看著檀九章的回覆,知道他的愛人想他了。

他也是一樣,每一天都在數著日子過。

期盼著重逢。

戰爭是很磨人的,尤其到了後期。意志力一分一分地被消磨,天氣也一天天轉涼,行軍的生活枯燥乏味,唯一的刺激是遇到敵人然後交戰——

然而這刺激並不是什麽好事。

它伴隨著死亡和痛苦。

夏翊想盡了辦法調動士兵們的情緒,讓他們不要消沈,也不要因為鮮血而麻木。他用就在前方的勝利鼓舞著他們:到了這個時候,最開始起兵時的信仰和意氣已經不足以讓大家毫不動搖地堅持,夏翊很明白。所以他不斷地重覆獎賞和授勳的標準,這的確很有效。

夏翊成功地讓他的弟兄們保持了狀態,但對夏翊自己,什麽功名利祿,說真的他不在乎。

讓他能堅持著的,是對檀九章的想念。

——叛軍每靠近京城一步,就是他和檀九章的重逢近了一步。

【很抱歉不能。但我會盡快——真的很快,出現在你面前的,檀助理。】

【我期待著。】

農歷十一月初,天寒地凍。

八萬京軍最終在邯鄲與京畿七城的守軍匯合。

共計十四萬。

“我們的人數雖略遜於叛軍,但叛軍沒什麽可怕的!我們有朝廷上下的支持,而他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京軍領兵的指揮使統帥了整支合軍。

他大聲動員著,然而此刻,許許多多將士心中飄過荒謬的感覺:

略遜?可早先兵力遠勝叛軍的朝廷軍,都敗了啊。

叛軍哪裏是什麽烏合之眾?

至於朝廷支持……那七座城的幾萬守軍也就罷了,京軍都是京城出發過來的,對京中的氣氛再了解不過。

多少富商勳貴收拾行囊跑路了,只他們這些苦哈哈賣力氣的兵要來浴血奮戰。

一時間,氣勢非但沒有提振,反而愈加低迷。

不少士兵心思異動,想著家小也不知能不能從京城那地方脫身,又想到據說叛軍並不暴虐,縱然奪城或許也沒有大礙,竟難以專註眼前的戰事。

便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朝廷合軍與叛軍在地勢開闊的華北平原正面遭遇了。

這一次,計謀和算計哪怕有用,作用也不大了。

什麽斷水、火燒連營之類的,要麽有山要麽有水,總之都是主帥智計與地形地勢的結合,可是現在,一片平原,雙方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完全依靠實力的戰爭。

平原空地,短兵相接,考驗的是將領用兵的本事,將士們的戰鬥力,還有全軍的意志力。

夏翊這一邊,“炸子”不再夠用,寥寥幾枚有跟沒有一樣,夏翊沒把它們納入戰力考量。

他沒有再玩任何花哨的東西,而是像所有這個年代的戰爭一樣,做好了最簡單直白的進攻準備。

交戰那日,叛軍總體成方形陣,以重裝步兵為中堅,弩兵為前軍,輕騎為左翼,車騎居後。隊伍中五色旗幟招展,打出不同的旗語。

朝廷軍同樣,弓馬齊備,看起來威勢赫赫。同樣是標準的“強弩在前,錟戈在後”——弓兵在最前方、手持長矛長刀的重裝步兵在後。騎兵機動。

雙方向著彼此靠近,在距離約莫百二十步左右處,不約而同地停下來。

按照慣例,依舊是朝廷軍那位指揮使放了一通大話,什麽天子仁慈、叛軍繳械不殺雲雲,而夏翊也很配合地回應了一段暴君無道、應順應天命改朝換代之語。

那指揮使表示反賊不識好歹,然後果斷地一揮手,下令進攻。

夏翊見狀也不甘落後:

“弟兄們,進攻!斬了那朝廷走狗!”

他大吼,同時手臂沖著對面的大軍猛然揮下!

前軍將士也配合地從胸臆中發出磅礴的怒吼,眼見對面先讓右-翼騎兵沖向己方——似乎是要憑著騎兵的高速迅速撕裂叛軍的陣勢。

夏翊絲毫不亂,對著身邊的旗語官下令,屬於主帥的旗幟在瞬間打出了標志。

騎兵動作快,只需要十幾秒的功夫就能沖入叛軍陣地,然而站在最前面的□□兵們沒有半點懼色,在旗語的指揮下,第一排動作迅速地將勁弩放出,然後迅速後撤。

第二排緊接著銜上——方才第一排射箭時他們便已蓄勢待發,此刻無需上箭,將弩拉到極致的手臂上肌肉夯張,猛地松開來,又一輪箭雨沖著朝廷軍的騎兵射去。

緊跟著是第三輪。

他們配合默契,動作整齊劃一,隊中離旗令官最近的兵瞄著旗語,每一次旗子揮下,便喊一聲“放”。於是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插進了疾馳而來的敵軍騎兵當中。

朝廷軍甲胄齊全,箭矢落在身上,大多彈開,只有少部分戳穿了那層盔甲,紮進了朝廷軍士兵的身體。

然而地面上的□□兵們,射出的箭高度大致也低過高踞馬背上的人,而是——剛剛好,與戰馬們的高度齊平。

朝廷軍縱然裝備再精良,也不至於奢侈到可以為馬匹都配備鎖子甲的地步。

除幾個小將領有這般待遇,大多數騎兵的馬無遮無攔。

在三輪密密麻麻的箭雨下,朝廷軍打頭陣的騎兵當中很快有不少馬匹長嘶著倒在地上,摔落在地的士兵發出慘叫,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往往馬匹撞在倒地的馬和士兵身上,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做一片。

指揮使沒料到這個局面:

騎兵的速度很快,弓兵到底屬於步兵,在看到高頭大馬朝著自己沖過來,往往本能地心生恐懼自亂陣腳。

一百多步的距離,對騎兵來說也就是三息功夫不到(約莫十幾秒),而這點時間滿打滿算不過夠弩兵發出三輪箭矢。然而人又不是機器,怎麽可能頂著巨大的壓力一秒不錯地放箭?

尤其,第二輪第三輪上前的弩兵,騎兵近在咫尺,他們不怕嗎?怎麽會不逃?

卻不知道,這些弩兵是夏翊專門挑選出來的,一共不過三排、不足百人,但都是在嘉安的黃沙與鮮血中磨礪出來的。哪怕後來叛軍擴軍數次,這些弩兵也從未擴充過。

即使是敵人的兵刃將要落上他們的睫毛,軍令未出,他們就不會退。

這是京中養尊處優的京軍們所無法懂得的。

對面的騎兵哪怕發生了內部沖撞的混亂,到底也還是有幾十騎迫近了眼前。

夏翊看到弩兵先聲奪人的作用已經起到,又是一道命令,代表弩兵的旗幟伴隨著赤旗一同揮舞,叫他們向南退去。

與此同時,代表輕騎兵的旗幟伴隨著幾下特殊的旗幟揮舞順序和激昂的鼓點,發出了進攻的口號!

騎兵們拍馬迎上,夏翊自己也不甘落後,親自跟著他們沖向了對面,十幾騎親衛護佑左右。

這些騎兵都是和狄人那些馬背上長大的家夥練出來的,胯-下馬兒就如同他們自己的四肢,腿部輕重夾動的力氣,和輕踢的位置就能叫馬匹迅速領悟要求,根本不需要手挽著韁繩調整。

朝廷軍躲過箭矢、也沒有因為內部混亂而摔倒的騎兵,迎上的就是這樣一支精銳。

這些叛軍們一個個臉上露出猙獰殺氣,背負弓箭,腰間掛短刀,手裏握著長-木倉,動作嫻熟地駕馭著胯-下的寶馬,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他們周身散發著的那種驍悍之氣太強,一個照面,幾乎就有不少平時自詡精勇的京軍騎兵心生愜意,不敢為敵!

然而他們恐懼,叛軍卻不懼。

漢子們發出怒喝,揮舞著長-槍動作簡潔迅速地朝著敵人戳刺。

騎兵優勢在於速度迅捷,而夏翊的兵更是將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與朝廷軍相接,抽冷子用長矛長木倉狠狠戳刺敵人暴露出來的空檔。若是對手將自己防護得密不透風,便冷不丁給對方的馬一擊。

然後便也不管自己攻擊的力道如何、殺傷如何,只拍馬迅速向前沖,身後的同袍則接手再給之前已受傷的敵人補上一記。

這是夏翊要他們做的。

騎兵機動性強,適用於野戰,但由於馬匹嬌貴等種種原因,總體而言不是主要戰鬥力。

雖然這個年代的軍隊素質大多比較差,步兵看著高頭大馬沖過來能夠有效維持陣勢、用長槊砍馬腿的不多,但畢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而馬比較脆弱,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士兵,就更難再有戰鬥力了,只能等死。

所以基於種種考慮,對於騎兵,夏翊拋棄了對太多殺傷力的要求,要求就一個:

快!把快發揮到極致!

以沖擊力制敵!

彼此培養默契,從第一騎奔馳出去開始,一騎接著一騎,不留空隙,攻擊宛如水銀瀉地。

——他們做到了。

輕騎兵像是一把銀光閃閃的輕薄寶刀,迅速撕開了朝廷軍的陣勢!

在這樣的攻擊下,無數朝廷騎兵受傷,哪怕並不致命,也極大地影響了戰鬥力。

更糟糕的是,他們這些朝廷軍右-翼的騎兵陣營,完全被和中軍撕裂開來,成為了戰場汪洋中的孤島。

這時候,叛軍的輕騎兵迅速包圍了這些可憐的朝廷兵。

這支小隊的頭兒——也就是副千戶對著朝廷兵們露出了獰笑,說是勸降,但更像是威脅:“繳械不殺!否則——哼。”

其他的兵配合地露出同款表情,並且將手裏的兵刃又緊了緊。

在這樣的震懾下,很快又第一個朝廷騎兵扔下了武器,狼狽地喊:

“我投降!我投降!”

嗓子都裂了。

顯然是被嚇破了膽。

有了第一個,很快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前面說了,這些京軍見識了京城大戶逃離的情形,本就沒有什麽士氣,此刻被面前兇神惡煞的敵人一番沖殺,早已全無鬥志,見有人起頭,立刻束手就擒。

連叛軍吆喝的副千戶都著實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手一揮,叫弟兄們奪了這些慫包孬種的武器,甚至只需要兩個兵,就能推搡著把這一群喪失鬥志的朝廷軍帶回叛軍的營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