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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四個世界(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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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翊騎馬, 帶著人沖向前方。不多時便看到遠處煙霧繚繞,吶喊與哭嚎夾在在空氣中, 伴隨著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激烈氣氛。

夏翊仔細分辨形勢, 發現叛軍這一頭先遣部隊雖然人少, 但行止有據,不見雜亂;反而是對面, 一群裝備精良的朝廷軍,似乎是被“炸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好些人被那麽一下打蒙了,哭爹喊娘,緊張之中根本顧不得將領的嘶吼,攻擊變得毫無章法, 陣仗也混亂起來——這已經是大宿軍難得的英勇了, 至少沒有開始逃遁。

再看這些朝廷軍當中,有騎馬的,馬被炸子驚得直尥蹶子, 任你是多熟練的騎手也控制不住。這麽一來,隊伍就亂了

他見狀笑了一聲,手一揮,很快有一支隊伍從大軍當中率先出去。

他們身披甲胄, 手中拿著一柄長長的武器,卻是長槊——這東西對付騎兵最好, 絆馬腿一絆一個準。

這支隊伍動作動作迅速而輕捷。他們無聲無息地融入到叛軍的先頭部隊中——而後者這時正因為“炸子”儲備不足、難以維持火力壓制而顯得有些艱難,見到同袍來到, 立刻訓練有素地向後退卻。

不等朝廷軍反應過來,手持長槊的隊伍就頂到了最前頭。

“一隊——放!”

一個千戶怒吼道。

“——喝!”

整齊劃一的吶喊,伴隨著幾十名當先的士兵一同用力將長槊放出去。

緊跟著,朝廷軍馬匹受驚的噅噅聲此起彼伏,許多馬都因為腿部受到重擊而疼痛地跪倒下去。

馬背上的朝廷軍大吼著想要控制住胯-下的馬,卻大都狼狽地摔在地上,發出慘嚎,或者幹脆被旁邊的馬踏中。

“穩住!莫慌!他們人不多!”

朝廷軍中有個將領模樣的人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打起來,哪能是說什麽就是什麽呢?他的兵為眼前和計劃中完全不同的情況而心慌意亂。

尤其是,這些士兵中絕大多數雖然受過訓練,然而甚至沒見過血。

他們在京畿,有全大宿上下最好的補給和裝備。

而叛軍們生活在多年苦寒的地方,吃糠咽菜,甚至有些營養不良。

這看起來是朝廷軍占據了絕對優勢。

可是那些來自大漠的士兵們,都曾經嘗過狄人鮮血的味道。他們知道戰爭是什麽模樣,兵刃曾飲血。

當兩軍相接。

朝廷軍發現他們滿以為可以一擊奏效的埋伏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反而被對手用詭異的火器傷到了自己人,後來更是有無比狡猾的敵人針對他們的馬匹,一下子,這些不曾見血的人就慌亂開來。

騎馬固然可以加快速度、奪敵先機,但在沒有空餘地方的河谷,倒下的馬會阻擋住後方隊伍前進的道路,甚至導致後面的馬收勢不及一個個跌倒。

傷馬癱倒在狹窄的河谷中嘶鳴,竭力挪動蹄子想要起來,卻不小心踹到更多的朝廷士兵。

頂在最前頭的部隊已經亂了,士兵們的慘叫和悲鳴讓後頭的人恐懼怯懦。

甚至有人開始驚慌失措地想要轉身逃跑——

然後和後頭的隊伍沖撞在一起。

“停下!臨陣脫逃者斬!!!”

朝廷軍這支小隊的將領大喝著試圖阻止。

然而在天性的恐懼面前很多人根本顧不得這些。

前軍和後頭的隊伍開始因為彼此沖撞而混亂。

他們龐大的兵力此刻在狹窄的谷地中,反而發揮了負面作用。

反倒是夏翊的隊伍,後軍都隔著不近的一段距離觀望,並不急著上前。

最開始探路的先頭部隊已經有條不紊地在哨子聲的組織下後撤,只留下不過幾百人的長槊隊伍,以幾十人一隊的順序不斷輪換。

如果有人受傷,後面的人就整齊地讓開,將他搶下來送到後方,後軍才有士兵補上。

夏翊觀察了一會兒眼前的戰鬥,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讚許。

他的兵戰鬥力之強,使得面前那些好吃好喝的朝廷軍,都變得不堪一擊。

他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對面努力控制局面的將領。

他不能確定對方是個什麽職務,但從對方帶的這支伏軍的規模來看,少說也是個指揮使。

夏翊笑了笑。

這是他的邊軍與朝廷軍正式對上的第一戰,就像是六皇子那個岳父蘇秉文,他也很想要先聲奪人、不光打勝仗,還要勝得漂亮。

“弓來!”

他喊了一句,旁邊有個參將恭恭敬敬遞上了一把十石弩。

夏翊左手接過,右手回手從馬上的箭筒取了一支箭,夾在指間,上弦,穩穩地將弓拉開。

他瞇起眼睛,目光順著箭尖望向前方。

三百步開外,那將領揮手調度、維持秩序的動作清晰可見。同樣清楚的,還有他頭頂的紅纓。

夏翊的手,在弓張滿的剎那倏然放開!

一線冷意“颯”地一下直沖敵軍!

那一刻,對面的將領若有所感地扭頭看來。下一秒,他只來得及從喉嚨中發出“嗬嗬”的聲響,便雙目圓整、手捂著脖子——

他手指間,捂著的地方。

一支箭牢牢釘上了他的喉嚨。

鮮血如註。

他呆了兩秒,隨即身子一顫,從馬上跌了下去。

“指揮使!”

無數聲驚呼在朝廷軍的隊伍裏響起,伴隨著加倍的惶恐。

而叛軍當中,震耳欲聾的歡呼伴隨著“將軍威武”的吼聲,響徹雲霄……

設伏的朝廷軍在指揮使身死後便徹底潰敗,慌不擇路地向後逃遁。

夏翊叫人抓了一部分俘虜,但更多的放走了。

哪怕有檀九章支援,糧草也還是緊張的,他沒打算養這麽多人。

死去的同袍,屍身靜靜躺在河谷中。活下來的戰士們心有戚戚,望著他們一動不動的身體,都靜默地站在附近,垂頭默哀。

其實要夏翊說,屍體最好是燒掉,不然會汙染水源,也容易滋生瘟疫。

但這個年代,說這樣的話,是對屍體不敬。

他最終道:“弟兄們的屍身,你們去埋了吧,豎個碑。敵人的,就燒成灰算了。”

“是!”

下頭的兵打起精神應和,表情振奮了些許,透著點咬牙切齒。

看來他們是覺得夏翊這個命令是為了把敵軍挫骨揚灰,想想這些人殺害了同袍,都覺得解氣。

夏翊也沒法解釋,心裏有點無奈。

以他這樣的星際人來看,這場仗的雙方——甚至哪怕草原那頭的狄人,一千年後其實都是同胞。

再往後幾千年,就連整個地球上的人類都是同胞了。

他對他們彼此之間的敵意其實不太容易感同身受。感染他的是將士們的英勇無畏,報國熱情,還有誓死守住身後家鄉父老的心情。

也或許是被顧翊的記憶影響了,他現在看狄人也恨得咬牙切齒,一閉上眼睛都能回想起無辜百姓在他們尖刀下的慘叫。

不過對大宿的朝廷軍,他嘆息甚至同情都要多過仇恨。

——都是一樣的人,流著同樣的血。

都是天下為棋這盤棋裏的棋子罷了。或者說,甚至連棋子都夠不上資格。

他對這些逝去的生命心懷歉疚,但所能做的也不過是,暗自發誓對得起天下,對得起這些為他賣命的人。

——至少,他贏下了,好歹能保證這些犧牲者的親眷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裏。

到底是打了勝仗,士兵們雖然為犧牲的戰友痛苦,但悲傷的情緒還是很快就消散了。

很快,一幫人就歡欣鼓舞,熱熱鬧鬧又吼又跳。

夏翊沒壓制他們,之前幾日,大家生怕有埋伏,都走得小心翼翼。一直這麽緊繃著會出事,現在打贏了,合該放松一下的。

當晚,他甚至許可下面的兵點燃了篝火,弄燒烤吃。

一群人去附近打獵——當然不敢走太遠,這時的山裏還是有大蟲(老虎)的。燒烤的主要材料,除了帶來的幹硬的餅,就主要是那些死去的戰馬。

戰馬受傷之後在行軍的條件下很難痊愈,所以傷馬也被士兵們戳死、迅速解決痛苦,然後和死馬一起割肉來烤。

夏翊看他們支柴火、片馬肉,收拾得熱鬧,也忍不住從主將大帳中出來看。那頭有士兵發現他,看了一眼,似乎很敬畏地低下頭不敢多看,跟著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

幾個兵用餘光打量他,悄悄嘀嘀咕咕,似乎還以為他看不到呢。

但以夏翊的警覺性,早註意到有目光不斷投在身上,只不過當做不知道罷了。

只是心下也好奇,不知道這群小子在說他些什麽。

誰知過了好一會兒,有個兵過了找他,期期艾艾的,好像有點膽怯:

“將軍……”

“嗯?”

“我們可以邀請您和我們一起烤肉嗎?”

夏翊恍然:原來是想讓他一起。

他心裏有點暖意,微笑著點頭,加入了這群兵。

篝火映著每個人的臉,顯得紅通通的。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天南海北地聊著,有幾個人鄉音重得叫人聽不懂在說什麽,但比比劃劃七嘴八舌也竟然聊下去了。

起初那些士兵因為夏翊在還有點拘謹,但很快隨著吃肉烤火——有幾個人不知道從哪裏還搞到了一點點酒——都放開了。

他們勾肩搭背地唱歌,聲音難聽的要命,身上的汗味也不好聞。

但夏翊還是坐在他們中間,跟著一道劃拳說話。

他左邊那個小個子是個話癆,嘮嘮叨叨說他離家這麽久想家了、他娘想給他找個什麽樣的媳婦。斜對面一個黑瘦漢子咧開嘴,露出不整齊的黃牙:

“你小子毛都沒長齊,還想媳婦咧?”

其他人哄然大笑。

“我都十六了!”小個子急了,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辯解,“我這個歲數,村裏別個都說媳婦了!”

“十六,還是個娃娃喲。”黑瘦漢子把鞋脫了,腳踩在土上,“我家裏頭大兒子也該到你這個歲數咯。”

“他娶媳婦沒?”

“俺哪裏知道?不過他娘又勤快又利落,估計也該給張羅咧。”

那黑瘦漢子說到自己家婆娘的時候,黑黢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懷念和可以被稱為羞澀的神情。

夏翊笑著看他們聊天,有些走神。

他擡頭看了看星星,挺明亮的。

……媳婦啊。

他“媳婦”可是等著他鳳冠霞帔去“娶”。也不知道到時候真打贏了,自己真的跟檀九章說立他當皇後,他會不會被嚇死。

……嘖。還是算了。

真這麽幹了,檀九章那個現在越來越切開黑的家夥,不定準備怎麽“折騰”自己呢。

他可想多活幾年,更不打算被起居註記載,□□-死在龍床上。

那就是貽笑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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