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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對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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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塊拼圖被填上後,AI再也不需要人類的幫助。

它掌控著所有的箱庭,能夠將一個個多樣的世界在揮手間創造完畢。顏元一開始還真信了拼圖就是離開世界的出口,但實際上拼圖的背後只是一堵沒有縫隙的墻。

誤導著玩家緊拽一絲希望,可到頭來只是在替AI辦事罷了。

“不得不說,你還挺會抓人心理的,是研究過心理學還是怎麽?”顏元回過頭看那個面容驟變的男人——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屬於沈桉容的皮囊已無蹤無影,明蕪那張更為成熟的臉展現在眼前。

“想要提出合理的方案來吸引玩家,心理是所有AI必學的科目。”換上明蕪相貌後,游蕩在身邊的疏離感瞬間翻了倍,兩人又好像回到了在機艙裏聊天的那一晚,“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原本沒有懷疑過你,只不過不信你罷了。”

顏元坐的久了,手也有些發涼。他遞到唇邊哈了口氣,身邊的空氣卻忽然變暖了。一座玻璃屋在幾米外拔地而起,山上的冬季在眨眼間逝去,春天的風柔柔吹來,將枝頭綻開的花瓣送到了他的腳邊。

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自己。他輕飄飄道了聲謝,帶頭拉開玻璃門,坐進了房間裏。茶水已經擺上了漂亮的高腳桌,一旁的架子上還放著幾塊討喜的甜點,顏元隨手挑了一塊咬去一角,果香頓時充釋了口腔的每一個角落。明蕪靜靜坐在對面看著他,又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你既然不討厭這些,為什麽不願意試著留下來?”

顏元挑起濕毛巾擦擦手,只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接著方才的話往下講述,“人是很強大的生物,有困境就必定會想出應對的方法。當處於底層的弱勢力群體被淘汰後,剩下來的只能是金字塔頂端的精英。但是玩家懂得團結,懂得聯手,通關副本的速度逐漸加快,這也讓你感覺有些難以把握了。”

想要維持一盤棋局,自然是棋子越多越好。一開始AI肯定計算過多留一些人類下來,但是很快就會意識到一點——人類一旦組成團體,很可能會帶來不可磨滅的災難。

《噩夢販賣》本就是一個協作逃生游戲,每兩種職業相互配對都會產生不一樣的效果,想要降低玩家的能力,最穩的還是讓他們無法成團。

顏元接著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和NPC在升級,那麽被逆境所脅迫的玩家們又何嘗不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當然,我這個比方不太恰當,可玩家的能力的確在上升,身體素質也逐漸提高。”

明蕪低應一聲,“我發現了。”

“對,你發現了,所以你想要阻止。剩下這批玩家留在這裏不會給你帶來更多的好處,只會對這整個世界造成威脅。”顏元舔舔嘴角,還能嘗到一絲甜味。

他在現實中還沒吃過這種甜點,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甚至想朝明蕪要一份配方來。紅茶將潔白的杯壁映上一層暖光,顏元取了一杯遞到唇邊,潤潤嗓子後繼續說道,“於是你給自己安排了玩家的假身份,同樣進入游戲中和玩家們相處。說是相處,實際上就是攪混水,畢竟催眠可是個百用不膩的手法,只要能博得玩家的信任,引人入歧途就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但你也很聰明,你不會親自下手。你不僅要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你還要將鍋完美地甩出去,江博對你來說作用就是這樣吧。”顏元擡擡眼,看了眼明蕪的表情。實際上明蕪到頭來面部波動都不大,他像是冰冷的機器,讓人毫不懷疑若是現在開口辱罵他,這人依舊會是不以為然的淡淡神色。

但他的確就只是機器,一臺生活在游戲中不斷工作更新的機器。

“江博給我的感覺很奇怪,雖然他做的事很討厭,但我卻不討厭他這個人。”顏元這句話並未說謊,他雖然一直在警惕江博做的事情,但是對這個人本身還是沒有多大的抵觸心。他似是想到了什麽,“你沒有讓江博活下來?”

明蕪奇怪地反問一句,“為什麽要讓他活下來?”

顏元沈默了會,慢慢挪開了視線。他垂首看著杯子裏漣漪一圈圈蕩開,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沒什麽,還以為你會念在利用他許久手下留情。”

“我沒有利用他。”明蕪否認,“他本就無法存活。他從我這裏得到一個新的機會,我從他身上拿走點什麽作為交換,僅此而已。”

顏元不語。

拿走點什麽,恐怕你根本不知道你拿走了什麽。

明蕪卻壓根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還在有條不紊地開口,“進入這裏的幸運者一共兩名,但玩家不知道幸運者這個職業對這個世界本身來說有多大的威脅。我無法修改玩家的數據,但是玩家卻可以鉆系統的漏洞,想要做到這點最容易的就是幸運者。”

他沒遮掩什麽,畢竟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幸運數值為0再也無法張開獠牙的普通人,“玩家在噩夢鎮的場景中都無法使用技能,是因為原系統不允許,這就是游戲中所規定的和平安全區。但是你應該知道,游戲中的幸運者進入這種特殊區域也還是可以用技能去激活一些得來的道具,幸運者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在安全區使用技能的職業。”

顏元睫毛顫了顫。

明蕪繼續道,“所以幸運者就是我最擔心的,不過沒了幸運值的幸運者就相當於是一只繈褓中的雞仔。這兩個幸運者中一名是你,還有一名是江博。原本我就打算除去一個留下一個,關於留下的那個人,我一開始選擇的是江博。

“但在我準備參與時他就已經死了,我趕在箱庭數據清空前將他帶了出來,可哪怕他的數據依舊殘存,也沒有辦法作為一個完整的玩家繼續留在這裏。這導致我不得不臨時更替計劃,將目光放到你的身上。

“說到底,被我改造的他只是半個NPC罷了。他很乖,也很好灌輸進我的思想,但是到後期我卻有些無法掌控他的情緒了。雖然沒搞明白為什麽,但在嘗試和你接觸的過程中,我發現相對於他來說你的情緒更加穩定。”

明蕪說到這裏,稍有停頓。他目光如炬,帶了些偏執,“那時我就確定了,一開始我就選錯了目標,你才是最適合的人。”

“所以你一直想方設法耗幹凈我的數值。”顏元添了點茶水,握著杯柄輕輕晃動著裏面的液體,“你特地安排了薛穎和我們進入同一個副本裏,就是為了讓她當一個證人?”

“人死就不能覆生,一旦重活反而會引人質疑。”明蕪分析地有理有據,順便還多添一句,“為了讓江博察覺不出異樣,我將薛穎相關的記憶替他洗掉了。不過覺得這樣對於他來說有些不公平,所以我答應他可以完成他的一個願望。”

“所以呢?你當這是在做一筆自以為是的交易?”

明蕪沒有糾正他的用詞,像是默認了。可關於這個願望究竟是什麽,他又只字不提。

顏元露出了然的神色,“你急著想要讓我聽你的安排,一次次想讓我和同伴遇難,又一次次自己親手來救,想要博取我的信任。森林本裏那個一直在搗亂的玩家不會也是你的手筆吧?”

“是他過於愚鈍。”

“從你和江博與我們在同一個副本後,玩家的死亡率明顯上升了。幾乎所有進來的其他玩家都有來無回,也都是你做的?”

“是他們太弱。”

“我的同伴不弱,他們都很好。一個人弱不弱不是你能推斷的,有些人只有在一個團隊中才能發揮價值。”顏元像是想清楚了什麽事,眼裏稍有陰霾,“這麽說來,我的同伴死亡也是你做的?”

明蕪聲音毫無起伏,“想要達成副本只能將NPC引回原處。能夠快速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你隊裏的那位音馭者,這事出於他自願,而另一位是自殺的,與我無關。”

“好一個與你無關……”顏元一想到當時荀絲祺的神態依舊會心口發悶,但是他更氣的是張文儒的死亡。

哪怕現在從明蕪的話中知道死去的玩家們在原本世界還活著,他也還是氣。

他太了解張文儒的性格,看上去什麽都敢做,什麽都願意嘗試,但實際上心裏膽小的要死,夜裏小心翼翼溜出去還要塞個玩偶在被窩充數,表面上無所畏懼地離家出走,結果還天天向自己打聽家裏人有沒有消息,生怕這一走就真被拋棄了。

當時受了傷還一直強撐著不說,生怕給他們添了些麻煩。死亡誰都怕,他這好友的恐懼只多不少。他想到這裏心情也低落了不少,“那些紙人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張文儒去的吧。如果不解決張文儒,研究所的擬態他一眼就能分辨了。”

明蕪嗯了聲。

這個AI口口聲聲說要自己活著留下來,可折壽的事卻從沒少做。顏元咋舌,“你就不怕把我給折騰死了?”

“我有分寸。”

顏元一聽頓時一窩的火。他重重將杯子放回桌上,翹起腿睨去一眼,“好,既然你有分寸,那我可以冒昧問一下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呢?”

“你想要回去,無非是因為那邊有你沒法割舍的東西。”明蕪就地開始分析,“我可以給你做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世界,你身邊所有人的性格我也都做了數據分析,並且模擬出來完全不是問題。”

顏元覺得他這種想法真的無藥可救。他忍不住質問,“所以你就給了我一個假的沈桉容?和一個假人談戀愛有什麽意思?”

明蕪板正地坐著,像是在思考他這句話的意思。隔了那麽一會兒才給了個新的方案,“我不是假的,你可以喜歡我。雖然我的設定中沒有加入人類的感情,但是只要有人類的協助,我也可以自學。”

“……”

將他不願配合的態度全數看在眼裏,男人也不願意再白費口舌,終於亮出了利爪,“如果你不願意選我,也不願意留在這裏,我會把你關起來。人類都是健忘的,哪怕你不接受我的催眠,但漫長的時間也終將會洗刷掉所有的記憶,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老老實實呆在這裏就好了。等到你哪一天忘了,或者哪一天想明白了,你依舊可以從我這裏要回你能自由行動的權利。”

“你不過是一個不懂情愛的程序。”顏元哪怕是被威脅了也沒有任何危機感,他哼笑一聲,“這個世界其實就是由無數個箱庭組裝起來的吧,怕是走到了盡頭都沒有出口。玩家們一味地尋找究竟離開這裏的出口在哪裏,但實際上最近的出口卻是人類本身。”

明蕪因為他的話而蹙眉,但是又因為顏元說的都是事實而無法反駁,“最後一名玩家快死的時候NPC會收手。”

顏元正欲說些什麽,口袋裏的手機卻響了起來。張文儒的備註占據了整個屏幕最顯眼的位置,他盯著這名字瞧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心掛斷。

他站起來推門而出,重新回到了圍欄邊。剛一接通,對面充滿了元氣的聲音便穿進耳中,“餵?寶貝兒?你打算幾點來我家啊,我一個人好無聊。哎,上回你來我家游戲碟還沒帶回去,要不你早點來我們玩會兒游戲唄。”

顏元望著緊跟出來的明蕪,懶懶應道,“你什麽時候會玩游戲了?既然無聊,不如打個電話給你的情哥哥。”

“什麽啊,餵……”張文儒剛要聒噪地嚷起來,電話就被他掐斷了。

明蕪雖然隔了他幾米,但姿勢卻並不放松。他知道顏元明白可以用死亡來離開這個世界,於是便開口勸對方打消這個念頭,“如果你想要自殺,那所有事物都會為你讓行。”

地會下沈,刀尖會變圓,浪會把你拋上岸,就連火焰也會瞬間熄滅。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顏元卻笑彎了眼角,“昨晚我可是把廚房的所有刀都用了一遍,為了讓自己下決心還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暗示。”

也挺有趣,前陣子他們是隨時隨地可能死亡,現在卻變成想方設法作死卻死不了。

“那你……”

“你不會認為我來爬山就真的要從這裏跳下去試試吧?”顏元輕笑著聳聳肩,“看看風景也不行?我還從沒爬到過南邯山頂。”

明蕪卻不覺得他是單純為了看風景。不過面前的少年年齡雖小,現在看來卻又似乎是他所有玩家中最無法捉摸透的那個。他望著顏元笑吟吟的模樣又試著問了一次,“被我關起來消磨掉記憶,還是你願意留在這裏生活?”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顏元想也沒想,“都不,我要離開。”

“我很遺憾。”明蕪搖搖頭,像是被耗幹了最後的耐心,他周圍的氣場瞬間變了。

遠處的景物正被看不見的白墻所吞噬,方才還送了些溫暖的太陽也一同消失。整個箱庭裏的景物都在分崩離析,而四面八方的墻壁卻在高速地以顏元為中心緊縮。

顏元還穩穩地站在原地,像是對這種驟變並未察覺。當虛擬的氣候也被抹除後,周身只剩下與體溫相融的溫度,不算寒冷,也並不舒適。

這麽長時間的談判依然以不歡而散告終。

狹小的純白房間只剩下兩個對立的人,明蕪抿著唇,深深看了顏元一眼,“為什麽?我覺得我已經給了你最好的籌碼。”

顏元毫不客氣,“最好的籌碼就是放我回去。”

“……你那些同伴的數據我都提取出來了,並且為他們重新塑造了身體,你完全可以和他們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

“所以不還是數據麽?”顏元冷笑道,“都說人工智能是為人類做服務的,你卻想著要造反。”

明蕪皺了皺眉,“我是在為你……”

顏元迅速打斷他,“你要想為我服務,就盡快送我出去。”

明蕪不再吭聲,死死盯著他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一氣。他覺得他已經做到最好,在這個精挑細選的箱庭內打造一個完美的世界,把所有訓練有素的NPC都降生到這裏送給顏元做禮物,可是奈何對方不屑一顧。

他要求並不高,包括其他玩家的死亡也都是本身游戲自帶的設定規則而已。作為一個游戲AI,他最高的權限不過是創立箱庭和管轄NPC,對於改變規則卻一籌莫展。

一座深灰的鐵籠霍然出現。顏元還沒來得及反應,腳下的鐵殼直線上升,震顫令他站不住腳跌坐下去,只短短幾秒鐘整個人就被懸在了空中,像一只無法出逃的金絲雀。

他透過籠子的縫隙向下望了一眼,明蕪正面無表情地朝上仰視,“這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但你不能離開。”

顏元盤腿而坐,同樣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離開這個箱庭前,明蕪還是不忘給顏元留下一個臺階,“如果你反悔,可以直接喊我。”

上一次呆在這個孤零零的房間裏時他還昏迷著,現在又一次到了這裏,卻清醒著被關在一個籠子裏。籠子給人的感覺很壓抑,像是明蕪在故意給他出難題。

被人限制了人身自由,顏元卻也沒覺氣惱,眼裏閃過蓄謀已久的精光。他摸了摸口袋裏原本屬於沈桉容的戒指,只一碰耳邊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像是迫不及待被他觸摸,對方立馬酸酸地問,“你們終於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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