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黃金島(五)

關燈
“怎麽了?”沈桉容註意到了顏元表情有些不太對,指腹摩挲過他的手背,安撫性地問了一句。

“沒,”顏元搖搖頭,他猶豫再三,還是將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我在想,一群搞生物的為什麽要跑到藏了寶藏的海島上來,不覺得這兩者完全搭不到邊嗎?”

沈桉容皺了皺眉,明顯是也意識到了這其中有哪裏肯定藏了問題。

“除非這個島上有什麽東西對研究所來說有用,否則不可能空降這麽多的研究員下來。”顏元話音剛落,一座與眾不同的建築便出現在了眼前。或者這根本不能稱之為建築,更下是一個金字塔,在一群正方體中尤為明顯。

這個金字塔的用料與周圍的各種房屋大相徑庭,手電筒所照地方都蒙上了一層黏膩的青苔。照理來說這裏空氣幹燥,不應該會生長出喜好陰涼潮濕的這種真菌植物。塔不高,甚至還抵不上一層樓,占地面積巴掌大小,光從外面看根本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電筒不知照在哪一處,視線裏折射出一道光,無疑是青苔下藏了什麽能夠反光的東西。幾人當下彎腰從地上摸起石頭,細細沿著塔邊敲擊,沒試兩下手下便傳來金屬晃動的聲響。

磨去表面覆著的青苔,帶著水汽的合金金屬牌暴露在空氣中,上面寫的字也分外眼熟——德卡瑞爾生物研究中心F7-7島嶼分館。

“就是這裏!”姜裁拿著身份卡對照了一下,果然名字一模一樣。但他對後綴明顯有些疑惑,“為什麽是F7-7島嶼?不應該叫黃金島嗎?”

沈桉容替他解了惑,“F7-7應該是這座島原來的代號,這個生物研究中心出現得明顯比新聞刊登出的時間還要早,‘黃金島’恐怕只是那些想要找到寶藏的人取的別稱。”

顏元繞著墻壁敲了敲,用聲音來辨別入口處究竟藏在哪裏。既然能將研究所建造成這種模樣,那肯定是有心想要將它藏起來不被人輕易發現。和他們先前見到的那些沒有門窗的建築不同,這裏的門只是一扇在表面貼了層石頭材質的防彈玻璃,凹凸不平的3D貼紙讓它從側面看上去竟與石墻融為一體,不細細觀察難以分辨。

當玻璃門被打開後,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水腥味。臺階一直朝下延伸,這整個研究所都建造在了地下,而浮在表面上的不過是用來迷惑人眼的冰山一角。顏元毫不懷疑,在被裝點成金字塔之前,它更有可能前面還放了一塊墓碑,想要充當一座墳墓。

不遠處通行歌再一次響起,建築群中各處的紅燈切換成了綠色。一想到費了挺大的勁才從那怪物手心下逃出,一群人也不再猶豫,慌忙鉆了進去。

“記得把門從內部鎖好。”沈桉容頭也沒回地朝跟在最後的人囑咐一句,等落鎖的“哢噠”聲在此刻狹窄的樓道間清晰傳來後,他才繼續往下走去。“生物研究所總是會搞一些令人頭疼的實驗,既然外面有個怪物,保不準這裏面也關了一個。”

他的話一下令所有人緊張起來,頭頂上方凝成的水滴落地聲也引得人一驚一乍。姜裁伸出指尖碰了碰兩側滑溜的扶手,語速飛快,“如果這裏面也有一個,外面那個正巧也堵著門,我們這被前後夾擊不就完了嗎?”

許可可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就祈禱這裏什麽都沒有吧。”

接下來的時間裏,一群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在這裏雖然看上去許久沒人來過,但設施不算老舊,鋼鐵堆起的樓梯竟然一次性能承重起所有人。下了約兩層樓的距離後,平穩的地面朝前鋪開,一扇沒有窗的金屬門擋住了去路,門前還釘著一張薄薄的鐵皮,上面的標語有些模糊不清:科研重地,閑者免進。

眾人順著手電筒的光仔細打量著這扇門,姜裁吐槽一聲,“怎麽連個門把手都沒有啊!”

“不是沒門把手,是不需要。”沈桉容指了指墻上白殼的讀卡器,似乎已經啟用了備用電源,待機狀態下提示燈的光線弱到可以忽視,“你們誰用激活過的卡刷試試。”

姜裁連忙舉起掛在脖子上的身份卡,一連串變調的“滴”聲響起,門不需要他們拉扯便自主向外開了一條縫。

“原來卡是這裏用的啊,那一個人能刷開門不就行了嗎?也不需要所有人都……媽啊!”姜裁站在門邊,目睹了一個黑影貼著逐漸朝外開啟的門轟然倒塌,嘩啦一聲將漫至腳踝的死水激起及肩的水花。許可可被濺了半臉水,又被他忽然拔高的音嚇了一跳。他剛想氣惱地開口懟姜裁,卻在沈桉容手電的光亮照清倒在他們面前的東西後渾身肌肉僵硬,半晌憋出一句“我操”。

那是一個只剩下半邊的屍體。

這個屍體的下半身還算完好,但是半邊腦袋和肩膀都不翼而飛,創面粗糙,血管和經絡從那缺失的半邊血肉中漏了出來,像是硬生生被什麽東西咬斷了。在勉強還能算完整的另外半張臉上,那只尚存的眼珠幾乎就要彈出眼眶,有一半的皮肉被帶走,站在顏元的角度還能看到這個人張大想要尖叫的嘴和裏面殘缺不齊的牙齒。

腐爛的氣味熏得人滿眼發黑,鼻間纏繞這那種鐵銹一般腥臭的血腥味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就好像這個地方堆滿了屍體一樣。沈桉容將頓住的顏元往身後扯了扯,眾目睽睽之下手腕緩緩向上擡了些距離——

全是!地上癱著的、水裏泡著的、桌上躺著的、天花板上掛著的……全是被啃了一半的屍體!它們成堆的摞在一起,白褂早就撕扯裂成碎布,僅剩的殘肢蜷曲成一團,掛著碎肉的指骨怒張著,身下的積攢的水中不知混進去多少屍液,渾濁不堪。

不難想象這裏究竟發生了怎樣的一場屠戮。

顏元感覺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攥緊了沈桉容的衣服,不知是被味道還是被景象沖得有些暈眩。

見沈桉容開始在墻上尋找燈的按鈕,許可可驚疑不定,“這……我們要……進去?”

沈桉容遞給他一個眼神,好像他說的是一句廢話,聲音聽上去卻十分善解人意,“你也可以在這裏等著,不想進去不用勉強。”

許可可被他特地壓低柔的聲音刺激得渾身雞皮疙瘩更勝一籌,“沒那回事兒,我進,進。”

沈桉容不搭理他,其實照現在看來上方的門被鎖住了,這扇門開啟又要刷卡,反而不進去才是相對安全的。他把手電遞給顏元,自己彎下腰卷起褲腿,隨後背對著俯身催他,“上來。”

顏元抿著唇,剛想拒絕他稱自己不介意踏進這趟渾水裏,沈桉容卻一句玩笑話堵住了他的嘴,“裏面黑,保不準碰到了什麽漏電的設施,要是我被電了還能拉你一起,我心眼小的很,容不得你獨活。”

“……”行吧,這個理由給滿分。

顏元抱著他脖子,單手舉著手電,兩人先一步進去了。水並不深,只有幾厘米的門檻那麽高,可難就難在踏進去需要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那些四仰八叉的屍體一個個怒目而視的樣子,像是就等活人進去伸手抓上他的腳。

“找到排水管就行了。”沈桉容背著人朝裏走了幾步,先到了接待處的櫃子邊翻找起東西,順帶催著後面人趕緊進來。一般這種建造在地表下層的房間都會有不少個排水設施,現在房間裏的水積攢了這麽多,很可能是排水口被什麽東西堵上了。如果這個研究所的確安全,他們也將在這段時間留在這裏的話,多半還是需要打掃一下衛生環境的。

姜裁一看他倆的姿勢就想到方才被孟漣背著跑了一路的場景,一咬牙猛地擡起頭,氣吞山河道,“我背你!”

孟漣正在卷袖子,聞言沖他眨眨眼,思量後嬌羞道,“啊……不過我有點重。”

“沒事,就你這小身子骨,背兩個都輕輕松松。”姜裁心想這要是扛不起一個女孩子,那他這面子也不要了。他往手心裏哈了口氣,氣勢十足的彎下腰,等那具溫熱的身體貼上來後,他猛地起身——

腰發出了哢的一聲。

“……”孟漣楞了楞,連忙要下去,“你沒事吧?”

姜裁臉皺成了一朵花,“……我可以。”

許可可好笑地從後面看了眼硬撐著踏入門中的姜裁,又看看一直默默跟在後頭不出聲的明蕪,“兄弟,還疼不疼啊?這裏挺潮的,要不我衣服脫了你綁在膝蓋上吧。”

明蕪沒有在意他過於擡高的稱呼,神色淡淡地搖了頭,道了一聲不用。姜裁歪歪斜斜背著人回頭扯了一句,“這裏既然有人住過,那肯定有藥箱之類的吧……哎,說不準,找找看吧,找到的話看看有沒有繃帶碘酒之類的應急治療道具,或者止痛藥吃兩粒也行啊。”

許可可走在最後合上了門,“時間太久了,有也過期了吧。”

他們分工明確,一夥人負責找排水口,一夥人負責找線索資料,一夥人負責專門盯著那些屍體,以防它們有詐屍的征兆。雖然看那樣子怎麽也活不過來了,但這種世界中存在一切可能性,說不定地上的殘肢都能抖一抖立起來。

接待處裏的文件擺放得亂七八糟,多數已經泡了太久的水,別說紙張早就泡爛,哪怕還剩下個完好的邊角也沒人願意用手撿起來。在這種看上去一片狼藉的環境中,靠著墻角要倒不倒的宣傳架倒是引起了顏元的註意。他拍了拍沈桉容的肩,示意走過去那一份宣傳冊看看。

這種宣傳冊多半都是給前來參觀學習的人看的,首頁上寫著研究所的成立日期和發展資料,獲得了多少種榮譽,滿滿當當的記錄看上去挺令人敬佩。

“生命科學領域成果最多、質量最高的研究機構之一……”顏元咂咂嘴,“這麽看來這些死的人都是為實驗做了不少貢獻的,那倒是可惜了。”

宣傳冊上介紹了各種疫苗的研究成果,采訪資料和應用結果也都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不少拍攝出來的照片。這個世界的年代比較久遠,看得出彩印並沒能普及,多數紙張都還是黑白的。在往後翻,是穿著白褂的研究者與穿著軍裝的部隊幹員的合影,下面寫著合照日期與標題——首次與C156國家軍事基地合作合影。

兩人對視一眼,感覺到了同樣的疑惑。

“為什麽會和軍事基地有合作?”

最後一頁寫著招聘信息,這個研究所貌似還挺缺人手。的確在一個所有人都為珠寶而狂熱的世界中,大部分的人都只願意從事於他們所熱愛的職業,很少能有人加入這種枯燥無味、多年不見天日的研究所。

招聘信息很簡單,寫著年滿十八、性別為男,能夠接受跟長期項目、多年不回家的人便能報名,不需要有工作經驗,只需掌握基礎理論知識、熱愛此項工作即可。

顏元將要求從頭看到尾,由衷感慨了一句,“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嗯?”沈桉容側過頭來看他一眼,“你想象的是什麽樣?”

“大概……怎麽說也得有個博士的文憑,再加上多少篇論文的發表記錄吧。”

沈桉容笑了笑,讓顏元將宣傳冊合起來捎上後還順手揉了揉拖在手心裏的那瓣屁股,“在缺人才的年代裏,哪裏還有那麽多的高要求。現在社會就是不缺人才,才會有那麽多離譜的規定。”

“餵我說,你們倆是怎麽做到在這種環境裏還能談情說愛的啊?”許可可有些撐不住,站在滿目屍體的場景中催著人趕緊往裏走,“這裏有沒有發電所之類的地方?總這麽摸黑也不是回事兒,萬一真的暗中有什麽東西呢?”

“對,”顏元也想到了這點,畢竟靠海,很大可能在建築中存有水力發電室,不然是沒法供應這麽大研究所的日常用電的。他下巴搭在沈桉容的肩上,兩條腿環住對方的腰,“先去找電源,然後再搜查這裏也來得及。”

角落裏不知多久沒人穿過的衣服上竟然生出了幾顆色彩艷麗的蘑菇,濃重的濕氣令墻壁上長滿了苔蘚,偶爾電筒的光線照過天花板,還能看見聚成人形的暗色黴斑。他們腳下踩著水,嘴裏說著些緩和氣氛的話,眼睛卻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下一秒面前就躥出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研究所不大,不少房間都緊閉著,雖然這些門裏都存有一些餘電,但需要指紋或者密碼解鎖的高科技壓根沒法輕易撬開,這個設定像是特地為了防止機械師亂來一般。房間旁寫著名字的掛牌不知蹤影,一路走下來能夠自由進出的只有堆著漏棉沙發的休息室和被隔離開連門都掉了一半的吸煙室。

吸煙室幹幹凈凈,除了角落裏一盆完全枯萎的植物光禿禿地立在那裏之外並無他物,他們便直接去了休息室。這裏工作人員很多,休息室也被建造得很大,不過苛刻的條件使得供給員工的床並不是寬大舒服的,而是狹窄不足兩米長的上下鋪。

鐵築的床生滿了銹,許多被子一半入了水,引得整張床都報廢了。最裏頭一張床上還有一個看上去挺年輕的小夥子,恐怕吃人的怪物出現時他剛好在休息室裏休息,卻也沒能逃過一劫,下半身全都不見了,離他最近的墻上被濺了滿目的血。當玩家接近的時候,那張床竟然吱嘎吱嘎搖晃起來,原本好好側躺的半邊屍體就那麽在眾人面前滾落下來,噗通一聲著了地,擋住了他們靠近儲物櫃的路。

姜裁大驚失色,一口氣也不敢多喘,手臂肌肉緊繃繃地,勒得孟漣腿都有點吃痛。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沈桉容已經面不改色地從屍體上跨了過去,像是壓根沒有被方才那麽大的動靜影響到。

“這……這是大不敬吧。”迷信姜顫顫巍巍。

沈桉容不以為然,一邊研究那些緊閉的儲物櫃一邊道,“他要真有能耐怎麽不從地裏爬出來手撕怪物?”

“……”好像很有道理。

研究所的人長期都呆在基地裏,平時沒有出去的機會。畢竟他們來到了這個島上,就意味著想要回到原來居住的地方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了。他們不需要過多的衣物,兩三件換洗加上白褂就能解決一切。這年頭沒有高科技,沒有令人沈迷的電子產品和大量的書籍,他們的所有日常生活用品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布包就能囊括。

這裏的儲物櫃有不下五十個,排成好幾列,占據了一半的房間面積。每一個儲物櫃上並沒有使用者的姓名,但是卻有從1至50的編號。除此之外就是一個巴掌大的讀卡槽,上面的指示燈已經不再亮起,看來想要打開這裏,首先還是得搞明白怎麽恢覆供電。

顏元望著那些近在眼前卻無法開啟的櫃子有些氣餒,“真麻煩。”

“的確有些麻煩。”沈桉容也不由得皺了眉。現在的問題像是進入了一個死結,他們想要獲得電力就必須在這麽多房間裏找到供電室,但是就算找到了也沒法撬鎖把門打開,還是需要密碼才能進入。可這個密碼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說不定就藏在面前的這些儲物櫃中。

許可可提議,“要不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看吧?說不定一路走下來有什麽地方被疏漏了呢?”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一眼,眉宇間都見了些許疲憊。明蕪卻忽然開了口,攔住了他們想要離開休息室的腳步,“等一下。”

眾人回頭看他,以為這個人是想到了什麽辦法。可當周圍完全靜下來後,不遠處卻傳來細微的響動聲。這種聲音像是有東西在淺淺的水中游過,緊貼著連結成一片的濕氣,傳遞到了他們所在的房間內。

他們不再動了,當沈桉容哢噠一聲關閉了手電筒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挪到了敞開的門上。

“嘩……嘩……”

黑暗中,有什麽正在朝他們的方向逐漸靠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