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暗湧

關燈
沒有人回答沈桉容的問題。

他察覺到掌心裏攥著的那只手握成了拳頭,沈聲再一次發問,“他人呢?”

“……他沒出來。”姜裁還有些不太明白,他轉過身去看許可可,“可、可你不是走在我們之前嗎?那明明不會半路弄丟的啊!”

“我想起來了,我當時……當時……是那個紙人,他拉了我一把,但是我沒註意踩了他一腳,還聽到他叫了一聲。我以為是被我踩的……現在想想,他事後竟然沒有找我算賬……”許可可抱著頭緩緩蹲在地上,啞聲不斷重覆著,“我早就該發現,我早該發現了……”

一時間只剩下傳送門還不停地閃著光,提醒著他們時間並未停止。他們心裏堵得慌,可全明白顏元才該是那個最喘不過氣的人。

顏元卻出了匹配室,背對著他們道,“我有些累了,今天就不和你們一起去吃飯了。”

沈桉容攬著人的肩,在離去前回過頭來瞥了他們一眼,微微搖了頭,將這些人想要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兩人沒有去吃飯,直接回了賓館。顏元一路上都很沈默,也很乖。他沒有鬧脾氣,沒有和沈桉容說任何任性的話,合上門後縮回勾著人手臂的手,又毫無征兆地朝對方褲子探去。

沈桉容倒是沒躲,只不過被他觸碰得有些癢,“在摸什麽?”

顏元掏完了左口袋,又去掏右口袋,“糖呢?”

“一直放在身上豈不是焐化了。”沈桉容輕笑幾聲,拉開他的手走到床頭櫃旁,抽屜裏不知什麽時候被填滿了五彩斑斕的包裝紙。他看著顏元滿是疑問的表情沒多解釋,“自己拿吧。”

顏元隨手翻了翻,發現在抽屜的角落裏藏著一顆亮晶晶的塑料心。這顆心邊角有些歪扭,像是被用利器從一張完整的紙上裁剪下來的。他把它用兩根指頭捏了出來晃了晃,“這是什麽?”

沈桉容坦誠道,“本來想疊的,但我不會。等剪好了又拿不出手,你不挑出來我倒是忘記還有這回事了。”

顏元把這張薄薄的塑料紙攥在手心裏揉了揉,等它團成了一個球後又重新不厭其煩地展開,如此重覆幾次後才放到了桌子上面的臺燈下壓著。他對糖的口味沒什麽挑剔,平常也是看心情來選顏色,剛隨手拿了一顆深棕的,沈桉容卻先一步伸手將它奪走了。

顏元看小孩一樣看他一眼,“這麽多還要和我搶?”

沈桉容笑著撕開包裝紙,將那顆糖塞進嘴裏用舌尖挑了挑。幾秒後他再開口,已經是一股甜膩的可樂味,“要我餵你嗎?”

顏元還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像是覺得他在說什麽可笑的話。

沈桉容稍稍俯身,耐心的又問了他一遍,“要嗎?”

被問話的人動了動唇,想開口說什麽,又驀地抿緊了。面前那雙與他齊高的眼睛裏盛滿了廣闊無邊的溫情,有如夏日暴雨後和著蟬鳴的晴朗夜空。顏元看著那夜空上映著明顯躊躇的自己,不由得睫毛都帶了些輕顫,像是被蠱惑著張嘴發出了幾乎難以聽清的氣音,“……要。”

沈桉容又笑了,他輕嘆一句,“好孩子。”

他將顏元攔腰抱起,讓人跨坐在自己腿上,兩個人因為這個姿勢而密不可分。這一吻十分輕柔,似是天邊最薄最低的那層雲朵,有心人只需擡手便能將它揮散。沈桉容了解顏元的性格,正因為太了解了,所以他把所有用來安撫的蒼白言語在此刻都替換成了肢體動作,一遍遍地讓自己的心意透過兩人緊貼的唇瓣傳達過去。

顏元緊閉著眼,口中被渡過來的那顆糖撞上了牙齒,交織的唇舌卻把聲音盡數蓋了去。

他們胸口貼著胸口,心跳匯在一起,那強健的“砰砰”聲成了一份良劑,顏元聽著聽著,發絲一點點蹭過沈桉容的脖子,垂首把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裏。

沈桉容抱著人,時不時拍拍他的脊背,有些潮濕的唇角被一縷翹起的頭發蹭得微微發癢。

“哥……”顏元聲音有點啞。沈桉容為這個稱呼又心動了動,懷裏的人整張臉都沒露出來,看不清現在究竟用的是什麽樣的表情,但定是能將他略快的心跳聽得一清二楚。不過沈桉容想,既然是顏元的話,那估計不管他心裏在想什麽,臉上的表情都不會有太大起伏變化的。

他等了半分鐘,顏元才接著那份稱呼往下說,“哥。要是我當時堅持多問他幾句,會不會他就告訴我自己受了傷?”

顏元其實早就想通了,但是內心還是有些不甘心。知道無論如何讓他自己過這道坎還是有些困難,沈桉容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那又能怎樣呢?即便他告訴了你,除了讓你更焦躁著替他擔心以外依舊不會有任何解決的辦法。”

他看著顏元一聲不吭的樣子,心裏軟的要命,但他還是沒用選擇哄對方,“元元,張文儒他不傻。他知道磕破了點小皮來找你撒個嬌或者去找許可可耍癲,等真出了大問題後卻選擇閉嘴。我們不是有什麽神奇能力的神仙,也不是這場游戲的GM,沒法像觀音一樣彈彈柳條就讓他康覆。你不是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嗎?從你在這個世界裏見到他的那刻起,你就應該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顏元聞言將他胸前的衣料攥得皺巴巴。他沒有開口反駁,只是隔了會兒才道,“你這話說的真殘忍。”

“殘忍嗎?如果不在早期割舍掉一些,又怎麽能一路走到現在。我每認識一個新的人,就會在同時給自己做他們隨時會離去的心理建設。”沈桉容頓了頓,“但你要記得這其中並不包括你。”

顏元知道這後一句是什麽意思。他靜靜地伏在沈桉容身上,有些發涼的手也漸漸取回了些溫度。沈桉容和他停止接吻後,那張嘴也閑不下來,順著他的耳尖朝下一路蹭去,流連在耳根處來回磨著。

過於近的距離使沈桉容唇縫裏所有噴出的氣都灑在他的肌膚上,使得聲音聽上去更加清晰地回蕩在耳中,一圈又一圈穿過耳道蕩入心口。

“還有,元元。那些廢建築裏死去的人不是身體都保存的完完整整麽?之前我們也進行過一些推測,並不能確認死掉的人現實中也同樣會消失,所以現在下結論未免太早了些。”

沈桉容到底不是個老實人,他察覺到懷裏人情緒平穩後,自己又有些蠢蠢欲動了。他收回了方才放在顏元背上不斷輕撫的手,挪到少年人纖細的腰上來回摩挲,“把你的所有難過情緒都裝起來,等我們離開了這裏後你過了十八歲再哭也來得及。到時候我可以把你按在床上做的昏天黑地,讓你再也想不起來這些讓你心情低落的事。”

顏元,“……”

“還有,你不是問我們之前是不是就見過面?”沈桉容聲音柔了下來,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你可是露著不符合年紀的小表情,還挺有趣。而我只是一個叛逆的毛頭小子,當時最討厭的就是各種社交活動,所以見你的那天我特地遲到了很久。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我被家裏人抓著押去了會所,沒讓我半路逃跑成功,要不然就錯過了。”

他本來以為顏元會擡起頭,面無表情說一句“原來你那麽早就窺視我”,可等了半晌懷裏人都沒有什麽反應。沈桉容歪著脖子垂首細看一眼,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顏元稍蹙的眉頭已經松開,呼吸平穩地睡著了。

他靠著床頭,心想著這小東西肯定沒聽多少他說的話,嘴角卻又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抱著人靜靜坐了會兒後,沈桉容輕手輕腳把他塞進被窩裏,抓起一旁的浴巾朝著浴室的方向走去。隨著門哢噠一聲被合上,床上的人翻了個身,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顏元這邊有沈桉容陪著,姜裁並不是很擔心,所以在兩班人分別後,他和孟漣硬是拉著許可可進了一家小店。

NPC原本坐在櫃臺後面,見到有玩家進來後忽然站起來咧開嘴,“要點什麽?”

姜裁楞了楞,他記得原先這個店主都是坐姿僵硬地待在原位,哪怕玩家報了菜名他也只會點頭表示知道了,今天卻熱情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好像多了點那種人情味。

“呃,我看一下啊……”他站在點餐窗口,看著裏面還沾著薄薄水霧的新鮮蔬菜,胡亂地指了一通。

帶著怪異的心情與NPC揮手別過,他推開小包廂的門,卻發現裏面煙霧繚繞。許可可手邊已經多了兩根香煙頭,手裏還夾著一根正在冒煙的。姜裁毫無征兆地被嗆得一陣咳嗽,“咳……幹什麽啊,這還有女孩子呢。”

許可可惆悵地望著頂燈,聞言恍恍惚惚地把煙給掐滅了。

孟漣擺手,“沒事的,我寢室裏也有人抽煙,抽起來比他更猛,我已經習慣了。”

姜裁推開一旁緊閉的窗戶,讓新鮮的空氣湧入,“……什麽習慣不習慣的,總之不可以吸二手煙!你寢室裏的小姑娘怎麽這麽不懂禮貌,這麽長期下來對身體不好知不知道?”

孟漣眨巴著眼,“阿裁,你好貼心。”

姜裁不好意思起來,剛想撓撓脖子說句沒什麽,卻見許可可少了煙霧遮擋後逐漸露出的那張臉上盡是疲憊。他知道許可可和張文儒到現在並沒有扯清什麽關系,就像當初在玩偶鎮裏,張文儒對剛認識的綸迪都比許可可親密得多。他也以為許可可一直都是惡劣性子,想拿人尋個趣,現在看來也並不是那回事兒。

他想了想後坐到許可可的對面,“你喜歡張文儒?”

許可可手又朝桌上的煙盒摸去,不過沈桉容留給他的這盒煙存貨不多,也就只剩下七根。他指腹摸著煙蒂,一時間沒有回應。

姜裁只哄過幼兒園的孩子,卻對面前這種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怎麽開口。

“……不。”許可可這時卻扯了嘴角,露出一抹看上去比哭還難看的笑,“我不喜歡他。”

……

顏元醒的時候,沈桉容不在房間裏。

窗簾拉得嚴實,床頭的燈被調整到最暗,昏黃的光將身側另一個被擺放整整齊齊的枕頭映出深色的陰影。

他沒坐起身,任由自己賴著床。就這麽放空地躺了十分鐘後,又忽然縮回了放在被子外的手腳,只留了一雙眼睛提溜著查看房間內的情況。原本並不算寬敞的格局在他眼裏卻顯得有些多餘,他甚至在想,要是這個房間只有床這麽大就好了,那樣四周都是結實的墻壁,能夠把人圈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同時也可以圈住他有些難以收回的思緒。

他現在有些討厭這種安靜了。

像是人渾身泡在水中,半邊臉已經沈在水下,鼻孔離平穩的水面只剩下一厘米的距離。明明知道沒有危險,卻又總是繃著一根弦,正是這種微妙的距離感讓他難以忍受。

顏元幹脆蜷著身子,一把扯過被角拉過頭頂,把整個人都埋起來。有了一層棉絮的阻礙,那本身就微弱的光更加暗淡,仿佛還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消亡,即將被黑暗吞噬了一樣。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額頭竟然不知覺間冒了些冷汗。

一道光恰在此時從門縫裏鉆了進來。

塑料袋的聲響蓋過了他的心跳聲,熟悉的腳步聲邁進了房間內,顏元在這一刻像是條缺水的魚,他伸手拉下了頭頂的被子大口呼吸著,瞬間對上了沈桉容有些錯愕的臉。

男人隨手把塑料袋放到床邊,手指捋了捋他額前略微汗濕的頭發,“怎麽了?做噩夢了?”

顏元盯著他發了幾秒的呆,搖頭淡淡道,“沒有。你去哪裏了?”

“怕你起來餓了,又不知道你想吃什麽,就什麽都買了一點。”沈桉容努努嘴,示意他自己打開塑料袋看看。

各種食物混雜的香味隨著塑料袋的打開也一同飄散出來,顏元坐在床上,這才發覺自己早就餓得難受。看著人吃的滿嘴都是醬汁,沈桉容彎著眼角,一邊看他一邊說,“抱歉,我以為我會趕在你醒來之前回來的,不過出了點意外。”

顏元隨便吃了點墊墊肚子,拿著紙巾擦擦嘴,動作這才顯得優雅起來,“……意外?”

“嗯。”沈桉容稍稍點了下頭,“的確是意外。從上兩次回來後我們就看不見多少玩家了,但今天我出去的時候,街上的人明明也有十來個。我本來以為只是湊巧在這回碰到了那些一同成功離開副本的玩家,但忽然想到所有玩家的衣服上都有噩夢的logo,這些人衣著雖然不算獨特,但卻幹幹凈凈。”

顏元皺了皺眉,“你是說這些人身上都沒有?”

“對。”沈桉容語氣非常肯定,“最重要的是,章魚燒的那個老板主動和我聊天了。”

“……什麽?”

“他的動作看起來比以往流暢很多,和我說了句好久不見,又問了一些很家常的話,還聊了聊他在外地上學的孫子。”

顏元評價,“不對勁。”

“的確不對勁,這座鎮子的NPC都在活性化。”沈桉容伸手把顏元還握在手裏的那串蟹柳塞進了自己嘴裏,一邊咀嚼一邊道,“不過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倒是比原來好多了。”

顏元擡擡眼皮,非常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你的重點在這裏?”

“怎麽會。”沈桉容看他舔嘴角的舉措又是一陣心癢,又怕自己上去撩撥會挨那根竹簽戳,一時間便只能忍著,“你猜猜鐘樓上的拼圖還剩多少?”

顏元想了想,“不多了吧,之前去看的時候不就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麽,在這期間我們又進去過兩回了。”

合成副本的效率比普通副本快至少兩倍,他們自從知曉拼圖可能和整體副本進度有關後,便舍棄了有些保障自帶空氣墻的普通副本,專心鉆研起危險難度系數更高卻效率成倍的合成本。

保底來說,如果每次玩家進入副本後平安回來的人數在一半,那往後的副本完成進度也會成為原來的二分之一。所以在他們完成兩次副本回來後,現在的拼圖數大概是在全體拼圖的十二分之一左右。

說到這裏,顏元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他不知道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將正面拼圖給填滿,然後結束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和你預期的有些偏差。”沈桉容伸手抹去他嘴邊的芝麻粒,看著人不言在等答案的模樣道,“只剩下最後一塊了。”

顏元的確有些意外,“……這麽快?”

“嗯,所以說……我們很快就能打BOSS了。”沈桉容故作輕松地沖他歪了歪頭,“開心不開心?”

顏元,“……還行。”

他本來覺得自己會挺激動,畢竟做了這麽久的努力也犧牲了那麽多人,才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但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又像是一切都在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沈桉容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忽然抽掉了他手中可以成為兇器的竹簽,而後一把將人鉗在懷裏去撓他的胳肢窩,邊下手邊重覆著問,“嗯?開不開心?”

“你……”顏元猛地一哆嗦,差點掙脫束縛原地跳起來。他皺著臉左右躲避,卻仍然逃不開沈桉容的手掌心,終於忍無可忍地一邊抖一邊悶笑認輸,“開心,開心,你放開……”

沈桉容絲毫沒有放開人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將手從對方衣擺處深入掃過他的脊椎骨,享受般感受著溫暖又充滿了生命力的身體在自己懷裏輕顫,直到把人逗得癢到眼淚都笑掉才湊上去吻了吻他的眼角。

他抽回手,輕輕搭上懷中人的腰,而後嘆息一句,“你笑起來真好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