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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紅嫁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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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裏桌子和坐墊擺放整齊,依舊飯香撲鼻。

菜食和第一日並無不同,唯一讓人覺得有些納悶的就是偌大的廳內不見一人。他們剛來那天,還有不少家仆在兩側等候,給他們添茶送湯。

雖然心裏有些怪異,但眾人還是按照第一日的位置坐下了。江博和明蕪不知在忙什麽,今天都沒有看見人影。雖然聽說那個瘋癲闖出去的高個男又自己回來了,但他的房門一直緊閉,關系沒到位,他們也就自然不會吃飽了撐的去敲門過問。

沒了NPC看著,大夥兒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拋開那些食不言的禮儀規矩聊起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薛穎這幾個月下來難得見到女孩子,看樣子和孟漣也挺熟絡,兩個人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了小裙子。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孟漣附和她,偶爾露出點羨慕的小眼神,看得姜裁人快縮到桌子邊,正大光明地偷聽談話。

昨晚孟漣的確和薛穎進了一間房,但他稱有些地方沒有搞明白,要坐在桌子前思考一下,便催著薛穎先上床睡了。結果薛穎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人,案前空空如也,更新奇的是門竟然是從內部栓上的,窗戶也沒有打開過的痕跡。

結果等天亮了打開門,看見的就是隔壁門前站著那個叫姜裁的青年臉紅到了脖子根,還不停地伸手扇風想要降溫。她本來就擔心是不是在自己睡著的時候孟漣出了事,便開口問了句。誰知姜裁嚇得渾身一抖,結結巴巴解釋不清,隨後門內便走出來了個睡眼惺忪的美女。

大家都是成年人,沒什麽不能理解的地方。薛穎不覺尷尬,只是多囑咐了一句,“不用擔心我,我可以自保。你們還是住一起吧,要不然晚上我醒了見不著人也會睡不好。”

孟漣笑瞇瞇地點頭,還道了個歉說是自己考慮不周。

當時等人進屋洗漱後,姜裁歪著頭不敢看他,小聲問了句怎麽半夜跑過來了。說實話,任誰醒來後看見眼前多了個人都會嚇一跳,他可是嚇得差點當場嗝屁,連滾帶爬往床下跑,被孟漣眼疾手快地拉了回去,不然今天後腦勺準是一個大包。

孟漣力氣大的驚人,聲音卻軟糯糯,“我好怕呀,你說你會保護我的,我就來了。”

有理有據,讓姜裁根本無法拒絕。這個隊伍裏僅剩的一個正人君子當下決定去睡桌案,可摟著自己腰的那雙手卻似蘊含了無盡的力氣,任他怎麽努力橫豎都是掙不開,最後搞得自己還氣喘籲籲。

孟漣臉貼著他的後背,雙腿也毫不矜持地圈住他,不知是警告還是安撫,“我學了十年柔道哦。”

唯一運動是飯後散步的姜裁舉起雙手認了輸。他想了一晚上,覺得就這麽男女躺上了一張床,說出去對人家漣漣影響多不好,要不還是男子漢一些告個白負個責?結果他睜著眼幹躺了一晚,第二天還莫名其妙地情緒亢奮,一見到那張臉心跳就更快了。

到底是心動的快,還是睡眠不足心臟超負荷的快?

不過無論哪一種,姜裁都明白自己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春,還是個有點小煩惱的第一春。

糾結點不在別的,就在網戀二字上。他尋思這本身就是穿進了一個網游裏,那現在要是告白在一起了,到底是不是網戀啊?孟漣會怎麽想?是把他當做危難世界裏的避風港,一旦成功離開了就分開,還是能努力努力牽扯一下現實世界?

姜裁聽著兩人從小裙子又聊到娃娃機的對話陷入了沈思。

本來對他們感情發展挺有興趣的沈桉容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等離開了大廳後便隨口問了他一句。姜裁看了眼走在前面露出半張令他著迷側臉的孟漣,想著眼前這位可是有對象的感情專家,便支吾著將自己想法告訴了他,順便求一求專家建議。

沈桉容噗嗤一笑,被他的想法給逗樂了。

“餵……餵,認真點啊。”姜裁沒想到自己愁成這樣,這人還能笑出聲?“你說我要是和她告白了,但是她沒這個意思怎麽辦啊,以後見面豈不是很尷尬!”

沈桉容恍若未聞,摟過顏元的肩,一臉新奇嘆道,“元元,我們在網戀哎!”

顏元頂著大太陽冷冷淡淡地哦了聲,還不忘把他胳膊從自己肩上挪下去。沈桉容不依不饒地重新貼回去,扭過頭來問姜裁,“網線在哪呢?”

“……哈?”

“網戀的話不就是網絡一線牽嗎,你這連網線都沒瞧見,哪門子的網戀?”沈桉容對他的說辭嗤之以鼻,“再說了,我問你,網戀能牽手?能擁抱?能接吻還是能做/愛?”

顏元眼疾手快伸出手,啪地一聲擋住了對方想示範般湊過來占便宜的臉。沈桉容也沒堅持繼續騷擾他,慫恿般朝前面指了指,“這些事情你都可以和他做,你管這叫網戀?腦子被鬼踢了吧。”

姜裁滿腦子回蕩著他說的那些親密詞語,憋得額頭汗越來越多。他魂飛塞外,直勾勾看向前方穿著襦裙顰笑動人的孟漣,誰知這一看還對上了眼。他有些慌,不知道方才偷偷的談話被聽去多少,耳邊嗡嗡作響,直到孟漣扭頭和薛穎說了句什麽,轉身迎著自己而來。

“剛才……”姜裁嗓子發幹,懵懵地吐出兩個字,又不知後面的話該說什麽。他自主帶入了女生的位置,任誰在背後聽男人討論有關自身隱秘事多少都會羞惱,這要是孟漣也惱了當場罵他句登徒子、流氓,他該怎麽解釋一下才好?

誰知孟漣眉眼彎彎,稍稍低了頭在他臉上留下個透明的唇印,不等人有反應撩著裙擺咯咯笑著又竄回了薛穎身邊,留下姜裁獨自一人在熱風裏淩亂。

其餘人回過頭,看見姜裁站在原地單手捂著胸口,正一副隨時要休克的癡呆模樣。

沈桉容說,“栽了吧。”

顏元說,“嗯,栽了。”

不過他們並沒有多少閑心去再逗弄這陷入春天遲遲出不來的男人,因為行進中很快就發現了異樣。前天還能看見在不停籌備婚事的家仆來來往往忙碌著,可今日一路下來卻沒能看見任何一個NPC。

天氣比起前天又熱了一些,樹木蔥綠,卻不聞半聲蟬鳴。沈桉容出聲問許可可,“你們上午出門也這樣?”

許可可摸了摸下巴,反覆思考後才給了回答,“我們上午本來就是想避開耳目去找線索,所以都挑了一些隱秘的小路走。嘶……不過回想起來,的確從去到回來都沒看見人影,本來還以為是運氣好,這麽看下來好像是不大對勁。”

他們住的地方在宅子的最西面,現在要到東面荒廢的樓閣處需橫跨整個宮家。昨日一天的功夫,所有的建築屋檐上都掛了紅綢,“囍”字窗花隨處可見,甚至有些鵝卵石鋪的小道已經蓋上了紅地毯,兩側的花籃也經過準確的位置測量後規矩地安放好,就差往裏面填補上新鮮的花瓣了。

幾人特地繞開了紅毯,選擇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板路。宮家宅院裏樓房不少,四面八方都是高墻,上午出去的人也沒特意按照原路走,只能憑借著感覺帶路。結果這一路下來,直到撞了好幾次東墻都沒能找到正確的地方。反覆摸索近兩個小時後,許可可身心俱疲,站在白墻下不死心,“咋回事啊,應該就是這裏了啊。”

他雖然話語篤定,但面前的院子卻打點得幹凈整齊,甚至供人行走的道路上一片落葉都沒留下,絲毫不像他們口中形容的那般“被廢棄了”。

生怕顏元和沈桉容不信,幾人一個接一個地舉手發誓,絕對沒有逗他們玩的意思。兩人一開始就是相信的,再說誰敢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顏元思索後有了點想法,“要麽就是時間不對,要麽就是路不對。這樣吧,我們先回院子,按照你們上午走的路再走一遍。”

要是走法不對那還可以趁沒到日落再做嘗試,時間不對的話就只能等明天醒了再來了。宅院裏除了高墻多,剩下的就是植被。這裏從池水假山等裝飾點來看就知道經過了專業人士的指導,竹林和樹叢也是大片大片地與房屋交織在一起,構建成了不少隱蔽的過道。

好在時隔不久,上午走過的路還是能記清楚的。幾人貼著高墻繞過籬笆,在重重假山包圍的人造池塘上踏著石柱,甚至還貓著腰鉆過了一片二十多米的灌木叢。終於在沾了一身灰後,面前出現了一片竹林,許可可兩手一拍,“就這兒!”

面前的竹林並無異樣,但入口處兩根並排的竹子上高高掛著精雕宮燈,隨著竹子的搖晃正輕輕擺動著燈下懸著的紅穗,還沒踏入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涼風。

高聳的竹葉遮去了半邊天,將整條狹窄的道路包裹在陰影中。在外面一眼便能看見竹林有多寬,可到了內部錯綜覆雜的竹身卻好似怎麽都望不著邊際。眾人往前走了一段距離,都覺心口像是堵了一口氣,怎麽呼吸都無法消解。沈桉容隨手扯下一片竹葉,上面帶有夏日正午時不該出現的薄薄冰霜。

陰氣太重。

姜裁打了個寒顫,嘟囔幾句,“我們明明上午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現在天都暗了?”

透過枝葉還能看見頭頂泛黃的陽光,但這陽光卻像是被一把看不清的巨型傘遮住了,楞是分毫都沒滲進來。幾人硬著頭皮,沈默著一邊環顧一邊往前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白霧籠罩了整片狹窄的竹林,一直警惕四周的張文儒忽然指著前方驚叫出聲,“前面有人!”

張文儒能看見的自然不會是什麽好東西。白霧中一個人在十米開外背對而立,幽幽燭燈提在手裏,將周圍的霧氣都打上了一層縹緲的橘光。這人衣擺稍揚,似是察覺到了有人的靠近,頭顱稍稍動了動,露出了小半邊慘白的臉。不過只一眨眼的功夫,張文儒又咽了口唾沫,“不見了……”

眾人又靠近了些,發現只剩一盞燈掛在一人高的假山石上。

有了剛才那一出,一時間沒人敢上前觸碰。姜裁隔著霧氣打量幾眼,“有點眼熟啊,咱們是不是在哪裏看見過……哎,等等……這不香蓮手裏那盞嗎?”

張文儒縮了縮脖子,“那、那剛才的人也是香蓮?”

這燈看上去沒什麽問題,裏面的燭火也正常。火可化陰,在陰氣重的地方應該是可以克制抵消。顏元想了想,還是上前握住了燈把將它支棱起來。雖然不知道方才那個一晃而過的身影想幹什麽,但這燈似乎的確起到了點作用,照在肌膚上還萌生出些許暖意。

繞過騰空出現的假山石,眼前豁然開朗。青灰色的光線中,一座破爛不堪的院落森然矗立。白霧籠罩在四周,與腐朽的墻皮融成一團,遠遠便能聽見神似木魚敲擊的“噠噠”聲。

坐落在院子中央原本淺灰的假山石也呈現出炭烤般的焦黑色,黴斑自下而上生長著,地上的雜草全數枯萎,動一動鼻翼便能聞到植物獨有的腐爛氣味。沈重的鐵鏈纏繞在近半米寬的鐵鎖上,連接在兩側盡是銹斑的柱子上,乍眼看去像是將整個樓閣都圈制出一片禁地,被雨水沖洗到發白的符文代替了原本是對聯的位置,明擺著告知外人此地不可踏入。

嗚嗚低泣便是從這扇門裏傳來的。

“救救我……救救我……”

“放我出去……”

“啊啊啊!救我……”

三種不同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木魚頗有節奏的背景音下,聽起來倒像是在唱一首單調詭異的曲子。而整個院落中,只剩這一座閣樓還算完好,沈桉容和顏元對視一眼,決定還是要進去瞧一瞧這裏究竟有什麽蹊蹺。

痛呼和求救聲不絕於耳,張文儒只能看見門內幾根香,卻見不著一個人影。關鍵在於這門打開的方式似乎也有所講究,並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隨便破壞了鎖便能進去。沈桉容嘗試了片刻,那沈重的鎖鏈紋絲不動,眾人不得不正視起兩側看上去輕薄的符紙。

符紙上只剩下些模糊到幾欲透明的墨跡,沈桉容伸手碰了碰,“上面畫著什麽看不清了,有可能是鎮宅紙。”

顏元沒有聽說過,多問了句,“鎮宅紙?那是什麽。”

“鎮宅紙就是鎮宅用的,貼在家中的墻壁上或者門前,鬼神便不得入內。”

顏元哦了聲,仔細看了後忽然覺得這紙張不像是表面的符字被沖掉,更像是有些圖案從背後模模糊糊地映出。他遲疑了片刻,“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符紙被倒過來貼了?”

沈桉容聞言挑起眉,撕開符紙的一角,果然發現繁覆的符箓都繪制在了背面。這就像是以空氣為墻,將這閣樓與外界阻隔開,以防屋內的東西離開房間。他環視圍在周圍的夥伴,示意要將這兩張怪異的鎮宅紙給撕下,“一會兒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隨時做好準備,保命要緊。”

許可可一拍胸脯,“放心,我別的沒練好,開溜速度已經無人能敵了。我現在覺著回去後參加個世界級馬拉松都能堅持下來得個名次。”

紙張貼在門上太久,一大半都和木門黏在了一起,想要完全除掉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耐心。反正已經碎得拼不回原型,也不存在什麽孤註一擲的說法,顏元幹脆將提燈裏的蠟燭取了出來,將紙燒了個一幹二凈。等最後一點邊角料被燒盡,紋絲不動的鎖鏈晃了晃。

“這樣就可以了。”沈桉容手搭上鎖鏈,不多時那把厚重的大鎖裏便傳來輕微的哢噠聲。

許可可對他這種撬鎖技能很是好奇,“你這技能到底怎麽用的啊?瞪一瞪鎖就自己開了還是怎麽?”

“瞪一瞪就開了?真能這樣你怎麽不瞪一瞪讓鬼當場暴斃?”沈桉容嫌棄地看他一眼,“我能透過外面的鐵殼看見鎖內的銅柱,這些銅柱會對應一排小孔。等看清楚了後,需要讓鎖的內部在力作用下變形,將不同高度的銅柱頂起,這樣銅柱恰好能離開內軸,鎖就可以旋轉了。撬鎖都是這個原理,有鋼絲之類的工具會稍微省點精力。”他拍拍鎖鏈補充一句,“還好這個鎖外部銹了,內芯還能動。如果內芯也卡主,就只能蠻力破壞,那樣會耗費成倍的精力。”

許可可聽得雲裏霧裏,一時間不知怎麽接話,只敷衍的給他鼓了鼓掌。

最後一道鎖鏈落地,驀地一股涼風翻湧而來,將地上的紙屑全都吹飛了。這風瞬間將四周氣溫拉低了幾度,哪怕有燈罩阻礙,也令其中的燭火顫了顫,原本正常的火苗也只剩下一點小芽,甚至兩根手指並攏都能將它掐滅。

沒了阻礙,陰氣源源不斷地從樓閣裏溢出,朝向四面八方擴散。許可可摸了摸胳膊,張嘴竟然呼出一口白氣。在手心貼上門時,哭叫聲震耳發聵,尖利得像不是從耳中穿進,而是從心口炸開,引得人頭皮發麻。

“救我!救我……”

“快救救我,放我出去,離開這裏……”

“啊——救救我!”

要是再多聽一會兒,怕是當場要被這層疊的噪音折騰到吐血身亡。沈桉容不再停頓,手臂稍一用力,門“吱呀”開啟,那些磨人心智的奇怪聲音居然也消失了。裏面沒有張文儒形容的煙霧繚繞,但呼吸間沈寂了多年的灰塵便侵入呼吸道,嗆得人咳嗽不停。

顏元還沒站穩腳跟,後背卻遭人大力撞擊,整個人踉蹌幾步撲在沈桉容背上。“嘭”的一聲傳來,他一回頭,發現身後幾人歪倒在地,疊羅漢般扭在一起。而那扇門卻牢牢合上,不漏一絲縫隙。

沈桉容扶了把顏元,皺著眉看向壓在最上面的姜裁,“怎麽了?”

姜裁驚疑不定地扭過頭,看著空無一人的身後氣息不勻,“有人推我!”

不等別人開口,寂靜了片刻的房內又出了響動聲。

“噠噠、噠噠、噠噠噠……”

香案立在正前方,屏風遮去了它後處的景象,而這一聲聲木魚響就是從屏風後傳來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香爐裏的三根香並未點燃,但長短不一。他們一個兩個從地上爬起,來不及顧身後忽然關上的門,也沒有精力第一時間檢查香案,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面前的屏風上。

沒人說話,但不禁心裏都冒出同一個想法——這後頭不會是一個穿著袈裟的廟中主持吧?

可等繞到它後面才看清,發出聲音的哪是什麽木魚!

高處懸著的三具屍體被用竹竿穿插掛在房梁上,衣物雖然蒙了灰,但看上去並無破損。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腳幹癟,像是被擱置在熊熊烈火上烤過,不知時隔多久,看上去伸手輕輕一碰都能將它們擊碎。

而在這些幹屍的正下方卻擺了三個竹墊,三顆骷髏頭連半根頭發都不剩,被規規矩矩擺在竹墊上。那“噠噠”的打擊聲,便是一滴滴血順著腳趾墜落,敲在頭骨上發出的悶響。

姜裁對血的反應還挺大,哆嗦後壓根不敢正眼瞧,“這、這哪來的血?”

這血的出現的確不合常理,但這世界壓根沒有什麽常理可言。血已將竹墊染成深紅,但那墊子下方又似是有漏水點,一滴都沒濺在外面。

在眾人的註視中,那些屍體晃動的弧度更大了,像是在掙紮求助,極力宣揚著自己的存在感。姜裁慫得不行,又擔心孟漣會不會害怕,沒想到一轉頭卻看見對方面無表情,正直勾勾盯著懸梁瞧。

他還沒來得及將這過於淡定的神色看清,高挑的女大學生不經意垂眸間卻和他對上了眼。覆雜的情緒在對方眼中蕩開,而後淺粉的裙擺微動,柔軟的身軀便直直沖撞進他的懷裏。

孟漣腦袋埋在他脖頸處抖啊抖,“阿裁,我好怕!”

姜裁覺得有哪裏不太對。他嗅著孟漣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掌心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很快便將對方短暫的淡定神色歸納於她太過恐懼,自己也跟著一起抖起來,嘴上還要好聲好氣地安撫,“不、不怕啊。”

這時一陣風從破敗的窗戶縫中穿進,吹得三具幹屍前後擺動,晃得頭頂上有些年頭的木板跟著吱呀叫。

“三根香……三個屍體……”同是三,這其中會有什麽關聯?古人講究地位高低,這三根香又分為三種長度,是不是也在寓意著三具屍體的身份不同?想到張文儒一開始說房間內有繚繞的煙霧,顏元猛地抓住沈桉容的手腕,“把香點燃看看!”

燈裏的蠟燭似是非常抗拒這種陰氣重的環境,僅剩的一縷火苗連點燃香都有些困難。等三縷青煙終於裊裊升起後,幾人眼前黑影劃過,有什麽東西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們還沒從懸梁掛著幹屍的驚嚇中回神,姜裁猛地一縮,硬是和孟漣交換了體位,頭埋得前額都沒露出來。

他恍惚間聽見耳邊傳來陌生的輕笑聲。再一擡頭,卻見孟漣濕漉的眼神閃躲,似是羞得淚都要流下來了。一想到剛才自己的舉動無疑是埋胸,他嚇得更是說話都說不穩,“對對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這木牌上寫了字,按照造型來看更像是用於供奉的牌位。不過和牌位不同在它眉頭處寫著“靈咒”二字,這兩個字用紅顏料塗抹了一遍,像是將下方的人名牢牢壓住了。

“宮家家主宮常駿……宮家宮夫人柳華……無名……媒婆?”將這三個牌位上的名字一一認清,顏元視線停在了最後一塊上。宮老爺和宮夫人都是意料之中,可這媒婆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牌位上端寫著“靈咒”二字,下端刻著並排的兩行“不得超生”、“苦難纏身”。按照地位,這應當是宮老爺第一,宮夫人地二,而媒婆第三。所有人緊盯著他的動作,看著他一步步將牌位放置於桌面上,對應好相應長短的那根香。

最後一塊牌位放下後,屏風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好痛……我好痛啊……”

“我的身體呢……我的身體呢……”

“……呃……”

許可可低咒一聲,“操,又是什麽東西啊。”

幾人相視一眼,步履緩緩繞過屏風。那滲入竹墊中的血正一點點被頭顱吸收,而幹癟的皮肉竟逐漸恢覆。三張蒼白的唇正一開一合,嘟囔著難以分辨的哀調。那六只充血的眼珠胡亂轉動著,隨後像是看見獵物般緊緊鎖在視線範圍內的一夥人身上,“幫幫我……我的身體在哪裏……你看見我身體了嗎……”

以它們的角度看不見頭頂,和頭說話這種事從未發生過,也無人敢想。可現在顏元盯著地上那三顆相貌不同的腦袋,卻帶著一種談判的語氣說,“我幫你們找身體,但前提你們要告訴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什麽在這裏?”它們有一瞬的迷茫,像是時隔太久,記憶不清而陷入了思考。可短暫的時間過後,卻又一個兩個都面露苦色,那山雨欲來的神情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爺眼珠一翻,“我那不孝女!投入了這麽多年的心血,竟然還養了個白眼狼!”

夫人血順著眼眶流了滿面,“一個姑娘家嫁人前竟然……竟然就丟了四德!真是敗壞門風,讓人看了笑話不成,還……還毀了我們這一家。老爺,我命苦啊……”

一直在旁邊抽泣的頭顱看上去還挺年輕,唇邊點了顆痣,應當就是牌位上所寫的媒婆了。媒婆咬著唇嗚嗚咽咽,“這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才是命苦的……這其中也沒我什麽事,可這報應怎就落在我身上了……要說全是這家小姐犯下的罪孽,一人事一人扛,求求老天開眼,救救我這無辜人吧……”

它們說起話來沒完沒了,聒噪得令人頭暈目眩。許可可掏掏耳朵,皺著臉想和沈桉容吐槽一句,卻在扭頭後渾身一哆嗦。幾人看他神色怪異,也一同朝身後看去,卻見角落裏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人。

香蓮手裏拿了把剪刀,正神色冷淡地站在那兒。她一聲不吭,竟不知出現了多久,又聽了多少。張文儒明顯看清了來人,瞪大了眼一時不知該往哪裏跑。可香蓮卻在嘈雜的背景音裏一步步靠近,像對待空氣一樣繞過了他們,直直走到地上的三顆頭前。

夫人看見了面前那雙腳,頓時驚叫起來,“你……是你……是你!你……”她話未說完,卻被一剪刀刺入了口中。香蓮蹲在地上,一邊晃動手腕一邊歪著頭,神色淡淡,像是在做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情。鮮血順著刀口噴濺,在她的襦裙上留下點點紅星。

老爺也沒能逃過一劫,香蓮將他口腔搗得血肉模糊,又張開手掌,撐起刀口哢噠哢噠剪去了他的耳朵,“呀,老爺,您眼睛是不是也不需要了?”說罷竟是硬生生將眼珠也給刮了出來。

眾人看的一陣反胃,一時又不敢有什麽動作。之前看這小姑娘溫柔得體,沒想到下起手來也毫不憐憫。媒婆想搖頭,卻搖不動。想求饒,卻嚇得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面前這個丫鬟指腹掃過刀刃,像是在擦去上面的血跡,又像是在撫摸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香蓮輕聲嘆了句,“你好能說呀。”

“我、我……我說的、說的都是實話……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香蓮聽後卻面目猙獰,“你們口無真言,顛倒是非……明明是你們,都是你們合夥害死了小姐!你們就該在這裏飽受磨難,永世不得超生,為我家小姐祈福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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