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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紅嫁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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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小姐曾對你推誠相見,你竟利用她的善,騙得她好苦。”香蓮兩指捏著媒婆的下巴,力氣大到直接將骨骼哢地一聲捏錯位了。

哪怕已非活人,痛感卻依舊能傳遞進大腦中樞。地上的那顆頭顱劇烈顫抖起來,聲聲喊著冤枉,“真、真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都是你家老爺出的主意……還有那王家公子,那王公子也摻和了一腳,你……你怎個不去找他算賬!!!”

“你怎知我沒找過他?還是說,你見那王家公子相貌堂堂,難免同京中青樓內那些沒腦子的貨色一樣春心蕩漾,哪怕知曉對方無法人道,卻也想早早下去陪他做一對亡命夫妻?”香蓮擡腳照著它的臉狠狠踩下,將手中的剪刀甩得當啷響,“喲,這事兒我都給忘了。您出身高貴的很,可是從最有名的春苑樓裏被人買了去,玩膩了隨便給了點錢就打發走了。怎麽,不知那王公子是滿足了你的貪欲,還是滿足了你這骯臟的身子,讓你這般滿腔忠心?”

“你!你!”媒婆不知是氣的還是疼的,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它嘴撐起不可思議的弧度,竟一口咬住了臉上那只正肆意踩踏的腳。可香蓮速度比她更快,裙擺揚起,腿一擡將它狠狠踢上了屏風,撞倒了對面的供桌,牌位一個兩個落了地。沒了牌位做觸發條件,三個頭顱也瞬間枯瘦,恢覆成了原先灰白無肉的骷髏頭。

房間內又恢覆了寂靜。

她擡眼略過面前的滿地狼藉,緩緩轉過頭看向還站在墻邊的幾名玩家。

“這是小姐離開天月閣時,剪去她腰上紅繩的那把。聽聞夫人和老爺送交了贖金,可想而知小姐是多麽高興,連夜命奴婢去鎮上工匠那裏打了把剪刀,稱那天便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奴婢知小姐等這一日等了多久,幾乎從踏入閣中起就不停地掰著手指計算日子。所以奴婢用了十幾年來存下的銀子,令那工匠在刀口處雕一朵鑲銀蓮花,等小姐成了婚,奴婢自然不能再與她像曾經那般親密,只能寄望這把剪刀替我陪伴小姐左右。不僅是贖身日,或者以後任何一個意義重大的日子……”香蓮輕輕撫上剪刀柄,“……這剪刀拿在奴婢手中,剪下了不知多少‘囍’字窗花。隨後不多久,也同樣在小姐大婚時剪去了擋門的紅綢簾布。當時奴婢就站在陌生的人群中,聽他們喝彩,道喜。新娘轎在紅毯上,而小姐就坐在那轎子裏。”

“我目送著小姐被擡出了宅門,奴婢本想作為陪嫁丫鬟一同去,但小姐卻說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希望奴婢也能過好一生。”香蓮頓了頓,她說到這裏卻忽然無法自制地小聲哭泣。

她將嗚咽聲全被壓抑在嗓子裏,少有溢出。雖然在張文儒眼中,這NPC已經歸屬為惡類,但此時她卻像是一個丟了寶貝的孩子,哽著擡起手腕捂住自己的臉,衣著整齊的胸口開始上下起伏。等情緒稍穩再一擡頭,已是眼尾泛紅,淚流滿面。

香蓮看著懸梁上掛著的三具無頭屍體,像是在問天,又像是在求面前幾位玩家給她一個答案,“到底小姐她……為什麽要遭受這般侮辱?”

顏元聽到現在,將她和這三個亡靈的對話聽了個明白。橫豎都是宮家夫人和老爺從中作祟,恐怕這中途將十年未見的女兒從天月閣裏贖出,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場投資和交易。而那被貼上媒婆標簽的人,便是這場投資中的棋子,也算是一個獲利人。

既然是與王家嫡次子扯上關聯,那無非是嫡次子中途橫刀奪愛,殺了那張書生,隨後將宮小姐占為己有。可為何看宮小姐那樣卻是對張書生心懷了怨念?難不成這張書生最後為了官吏或者錢財,也出賣了自己心愛的姑娘?

顏元擡擡胳膊,用手肘搗了搗沈桉容。他趁香蓮還哭得止不住時壓低了聲音問道,“現在怎麽做。”

沈桉容一邊伸手去勾他的小拇指一邊垂首。對上那雙眼睛時並沒有在對方眸中看見疑惑,他不禁笑著小聲說,“是不是又有什麽想法了?”

顏元隔了幾秒後不動聲色點了頭。他咳了咳,出聲打斷了還沈浸在傷春悲秋中的香蓮,“你家小姐當時究竟嫁給了誰?”

到目前為止所有獲得的線索都指出宮小姐對這場婚禮是期待並且欣喜的,極大可能她知曉新郎正是自己的心上人。但如果說原本說好了嫁給張書生,可中途卻被掉了包換了新郎進入王家府邸,那生米煮成熟飯只是時間問題,後續發生的很多事情也可以解釋的清了。

“小姐嫁給了……嫁給了誰?”香蓮一瞬間顯露出迷茫。她像是對這個問題同樣抱有疑惑,想不清楚,也不知曉究竟正確答案是什麽。她當著眾人面蹲下,將腳邊的骷髏頭抱入懷中。一邊用刀口打磨著毛糙的頭蓋骨,像是無意中做著分散精力的舉動,一邊又口中重覆著這個問題,宛如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良久,她像是找到了答案。頭顱從懷中滑落,摔在在地上後咕嚕嚕碰歪了坐墊,“嫁給了……王……”

得了個關鍵字後,卻遲遲不見下文。顏元追問,“王?是王家嗎?”

香蓮臉上還帶著條條錯綜的淚痕,此時卻仰著臉露出一抹熟悉的笑,“香蓮本以為幾位只是趕考的悶頭書生,卻不料對我家小姐之事如此感興趣。雖然背著小姐將她不願啟齒的事道出違背了香蓮本職,但畢竟各位都是將死之人,既能守口如瓶,香蓮也能將此事與諸位一一道出。”

姜裁聽出了她言語中暗藏的危機,準確抓住了關鍵詞,“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將死之人?”

“虧得諸位還是飽讀詩經,連香蓮一介家奴都知曉的詞卻不能明白其意?”香蓮理了理方才蹲下而起了皺褶的衣擺,似是漫不經心用左手托著刀柄,幾句話間已經換了自稱。她在眾目睽睽中繞到了供桌前,將歪在桌上香灰灑了一半的爐子扶正,“小姐死後無法轉世投胎,心中有念。奴婢不敢暗自揣度主子心思,卻也知曉小姐此生唯一遺憾便是婚嫁。小姐自幼愛吟詩作賦,喜歡上那書生也是情有可原。既那書生不願再見小姐,奴婢只好從別處替小姐尋找能讓她滿意的郎君。”

“所以……”顏元微不可覺地皺了眉,“這才是你將我們留在宮家的理由。”

“放心,各位與香蓮無冤無仇,香蓮並不會下殺手。只是諸位都是香蓮從所有途經此處的書生中挑選出的佼佼者,經過篩選後才遞交給小姐。”香蓮目光游移在他們身上,帶著一些期盼的喜色,“後日小姐將大婚,不知到時會從你們中挑出哪一位呢?”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靜謐。香蓮細細品著他們神色各異的表情,哪怕其中那最壯的男子面露怒色,也沒能將她嚇到分毫。不過話又說回來,她早已明白自己已死,為了完成小姐的心願,她早就無所畏懼。

除了宮鈺,沒有任何人能讓她覺得懼怕了。

沈桉容神色淡淡,聽了她一番話後還起了玩念,撓起了顏元的手心。顏元本還在思考問題,被他這麽一攪和,雞皮疙瘩都被手心中傳來的癢意激起,憤憤然擡腳朝後踹去。

沈桉容感受到他的輕顫,非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沿著對方寬大的袖口撫摸進去,指腹一點點流連在顏元的肌膚上。他借著衣料暗地裏揩油調戲人,表面還一副正人君子在動腦筋的認真模樣,“既然最終只挑選一位,那其他人為什麽也要被打上‘將死’的標記?難不成你家小姐還喜歡一妻多夫?”

“說來慚愧。”香蓮將臉頰邊垂落的一縷發絲撩到耳後,雖然她口中這麽說,但卻見不著任何慚愧該有的表情。她腳尖撥弄著地上的幾塊碎木,“方才香蓮沒能收斂,失了禮儀,竟將他們三人立牌給摔碎了。如今這三人已無法繼續替小姐祈福,便只能從你們中挑出替代品。”

她目光鎖著從天月閣中出來的三位月倌,似是已經想好了人選。轉身欲要穿門離去時忽然想到了什麽事一般又回過頭,“對了,差點忘記告訴各位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畢竟香蓮與各位約好了作為交換條件,不是嗎?”

“誰他媽跟你約好……”許可可氣地恨不得當場破了不打女人的戒,話說到一半被張文儒一扯袖子,硬生生止住了謾罵。

“奴婢命賤,能得小姐垂憐,已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怎敢奢求更多。小姐有心愛之人,奴婢替她高興都來不及,可誰知夫人和老爺被金錢燒昏了頭腦,竟做出這種天地不容之事。小姐從小懂事,當初知曉被賣也毫無怨言,將每月所得大半寄回宮家,自己只留供日常開銷的小份錢物。”

“可好在小姐遇善人多,常有願意接濟。小姐待人友善,理當好有好報,可卻硬是被斷了生路。小姐怨,奴婢更怨,這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怎可白白毀於自家人手中。奴婢雖為小姐的貼身丫鬟,但卻無工錢,因我是小姐三歲出游時撿回來的。老爺將小姐的用度減半,用來供我吃穿,竟是在小姐年滿二八後,讓我去替他說情,望小姐忘了那書生,嫁進王家去。”

“老爺眼裏只有錢,哪會管小姐入了王家會遭受怎樣的待遇。那嫡次子陰晴不定,玩死了不知多少青樓女子,這消息京城私下裏都傳開了,老爺又怎會不知?”

“小姐雖懂事聽話,可也是個墜入愛河頭腦發熱的弱女子,希望能做那詩中的大雁和鴛鴦。她不敢開口,只是犯愁日漸消瘦,甚至每每聽聞那王家嫡次子的相關暴舉後起了輕生的念頭。如此近一年後,香蓮實在於心不忍,趁一日小姐睡熟後敲了老爺和夫人的房門。聽了香蓮的乞求後,老爺自然是大怒。他掄著竹竿狠狠打在香蓮背上,一下下,一下下。竹竿後來打斷了,渾身都很痛,昏倒前香蓮看見夫人坐在床邊,手上不知什麽時候托了個茶杯,觀戲一般看著香蓮不成人形。”

香蓮說到這裏,手指顫了顫,“香蓮不怨,本身來找老爺和夫人就是有罪,自然不敢求他們理解。香蓮只是……看著小姐難過落淚於心不忍,抱著必死之心掙紮嘗試,給自己心裏求個安慰罷了。第二日香蓮在草堆裏醒來,渾身青紫,骨頭也如散了架。一瘸一拐回了小姐房間,卻見她面頰紅潤,含羞帶怯地正在梳妝打扮。”

“見了香蓮受傷,小姐丟了梳子問前問後。可香蓮不敢說,只能用不小心掉進了溝裏來一句帶過。小姐沒有多問,卻不嫌香蓮渾身臟亂,抱著香蓮說有喜事。”香蓮笑了笑,像是回憶起了當時宮小姐的神情,渾身都變得松懈了,“小姐說,今日有一媒婆上門,替她說了親,讓老爺和夫人打消了將她嫁去王家的念頭。媒婆又說,是一位姓張的書生派她來的,還掏出了一些銀片,說那些都是書生給她的。可她並不是貪財之人,同為女人,只是希望我家小姐能夠過得更好。”

“哈……過得更好。”香蓮輕笑一聲,喃喃重覆著這四個字,雙目逐漸猩紅,“她領著小姐出了宅子,等行至明心橋前,果然見張書生立在橋上。小姐等了書生一年,終於等到了他重新回到鎮子上。在小姐滿心歡喜想要上前相認時,這媒婆卻又將她攔住,稱說了親女方答應後就不能再與男方相見。”

“規矩,都是這規矩所迫。要是當時香蓮沒有被小姐的喜悅所帶動,仍然保持了理智,那一定是要上前確認的。小姐不能見,可香蓮能見……但,香蓮卻……”香蓮再也忍不住,又哽咽著流下淚來。不過與之前不同,這回她的眼淚夾雜了淡淡的紅,像是蘊含了數不清的悔與恨。

顏元靜靜地看著她哭,腦海裏已經將所有的劇情串聯起來,並且補充完整。等了一會兒也沒見香蓮穩定好自己的情緒,便接著她的話將劇情往後推演起來,“讓我來猜一猜吧。”

香蓮並沒有制止,只是抽泣著看著腳尖。血淚順著臉頰滑落,將她半邊潔白的領口都染了紅。見她沒什麽舉動,顏元也不再遲疑地開了口,“當時書生正好回來,被人撞到後消息傳開。可宮夫人和老爺卻壓住了這個消息,不讓你和小姐知曉,私下裏還請了個青樓女子讓她充當媒婆,利用小姐的性情讓她信任這個冒牌媒婆,答應這門婚事。只要能在婚前穩住小姐,那婚後入了王家就不關他們的事了。所以表面上來看,夫人和老爺同意了你家小姐與張書生的婚事,實際上他們卻在背地裏早就與王家嫡次子串通一氣,就等小姐自投羅網,邁入轎中。”

“他們騙了小姐,”香蓮點了頭,又緩緩搖頭,“當時轎子走了好遠,好遠。從宮家宅院離開,路過她與書生初遇時的橋,穿過熱鬧的集市,出了鎮子,最後停在了一處荒涼的田野上。那王家嫡次子心機頗深,知曉張書生貧困,特地尋了個破爛的木屋。可小姐心悅與他,也過慣了苦日子,自然不會說三道四。”

“那嫡次子穿著一身紅服,臉上帶著喜面,遮住了所有的相貌。他們跪在泥土上拜了堂,天地為證,結為夫妻。嫡次子無法……無法人道,但他手段層出不窮,折磨著小姐,甚至還在田野周圍安置了壯丁,一旦小姐跑了就會被抓回去欺辱。”香蓮忽然擡起雙手,渾身顫抖著在空中畫了個圓,“那破房子後面有一口井,這麽大……井很深,水很涼。小姐她在大婚夜,披著月光,就那樣投了進去。”

“你們知道我有多恨嗎?你們知道……”這時香蓮已經泣不成聲,她舍棄了稱呼,蹲在地上緊緊環抱住自己,“你們知道小姐她……就那樣泡了整整三日?那嫡次子發現小姐死了,竟然毫無憐憫,直接打道回府了。畢竟他與小姐成婚時也用了假身份,竟然事發後依舊出入青樓,尋歡作樂……你們不知道,我在夢中見了臃腫斷脖的小姐,有多恨他啊……”

香蓮緩和了會兒,用袖子擦去淚痕,又變成了那副冷嘲熱諷的模樣,“我和老爺夫人說了這件事,你知道他們當時是什麽模樣嗎?他們臉上沒有悲痛,只有震驚。像是死了的並不是自己的親女兒,只是驚訝地看著我,一遍遍問我夢裏小姐投井的位置在哪裏。我以為他們要替小姐討回公道,沒想他們將我囚在房內,不許離開。還是從家仆口中得知,他們租了馬車趕往京城,竟在王家門口哭鬧要求給個說法,最後明碼標價提出了要對方給一千兩黃金。”

“看吧……他們心中沒有小姐,只有錢。小姐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棵招財樹,滿足他的賭博需求和夫人穿金戴銀的虛榮心。知道為什麽在三歲時他們會讓小姐去學那麽多的東西嗎?因為在那時,老爺就已經想好了,要把小姐送去天月閣裏賺錢供他賭博。家大業大也敵不過老爺好賭,那點錢揮霍完後,他自然動起了歪主意。小姐對他們來說不是女兒,不是家人,只是一件坐等拍賣的商品罷了。”

顏元想起之前在天月閣中似夢非夢的那一幕,試探著追問道,“天月閣後來被燒了?”

“燒了,他們在王家門口撒潑,將這事鬧得京城人盡皆知,不但激怒了那嫡次子,還激怒了王將軍。一個手握半邊虎符,相當於握了半壁江山的將軍,怎麽可能容忍家中出現這種有失顏面的事情?不僅連夜燒了天月閣,還燒了整座鎮子。當時逃出去的也沒有多少,每家每戶都有傷亡。”

所以他們剛來的時候,才會遭到鎮民那樣對待?

顏元又想起在金榜前偶遇到的那兩個交頭接耳的NPC,他們話中似乎提到了張書生上了王家的車,恐怕那被攪爛了嘴又下/身到處血淋淋也與嫡次子脫不了關系。

鎮民不知事情原委,只明白宮小姐愛上了書生,嫁給王家又自盡,引了王家大怒毀了鎮子。說白了就是遷怒,若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書生,又怎會誘導小姐違背父母天命,做出這等讓人無法原諒的事情?更何況謠言是讓人恐懼的,只要當初有一人傳出看見張書生上了王家的車,那很可能會逐漸演變成張書生為了名譽和錢財和入了王家門下,那麽拋棄宮小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所以,他們會不約而同地想,怪就怪這始亂終棄的張書生。

“該說的香蓮都已道盡,不再奉陪。”香蓮臉上的血痕還錯綜覆雜,神色卻重歸平淡。她話音剛落,篤篤篤的敲門聲從身後傳來。

一個兩眼翻白面無血色的家仆從外踏入屋內,青筋爆在發灰的手臂上,看上去兇狠且不正常。香蓮將剪刀收回袖口,給他們行了最後一禮,“方才香蓮已承諾不對諸位出手,小姐教導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香蓮也必不會食言。”

不會食言的方式有很多。那家仆喉嚨裏發出“噅兒噅兒”的氣音,晃著身子從供桌下掏出了一把染血的砍刀,許可可大驚失色,驚呼間眾人四下分散開,那把刀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八成就是砍下了老爺夫人頭顱的行兇工具了。

香蓮不知什麽時候穿門離去,而家仆鎖定了目標,哪怕路過顏元和許可可也不停下腳步,只追著沈桉容和其餘兩個同樣身份是月倌的玩家。姜裁一緊,一扭過頭就瞧見孟漣茲拉一聲扯了裙擺,當場腿一撐表演了個空手接刃。

剛被扶起的香爐又一次摔在一旁,白灰嗆得人直咳。這家仆像是一個失了靈魂的傀儡,不懂呼吸和疲累,張口閉口間白氣溢出唇角,凍得半邊發絲都沾上了霜霧。可他力氣大的讓孟漣也有些吃不消,絲絲鮮血順著手腕沒入衣袖,沒有防滑功能的鞋子也經不起推搡,直被抵上了墻壁。

姜裁慌亂中一張口咬破了指尖,想再次嘗試呼喚役鬼。血順著傷口溢出幾滴,卻詭異地化為了霧氣,朝著孟漣那邊飄去。可惜這血霧太過稀薄,根本奪得不了任何人的關註,姜裁心慌意亂,更是發現不了這其中的蹊蹺。

孟漣嗅到那股腥氣,不由得瞇了瞇眼,遮去了其中泛起的赤色,一腳將家仆踹翻在地。

顏元趁機揚起角落裏僅剩一口氣的提燈,朝著還在兇性大發的NPC丟擲而去,白光炸開,照上家仆時毫無征兆地燃起熊熊烈火,不多時八尺男兒竟化為巴掌大小的焦黑紙人躺在地上。

許可可松開鉗著張文儒的手臂,拍了拍胸脯,“靠,嚇死了……”

姜裁氣還沒喘勻,心臟砰砰直跳。他搓了搓指尖,一擡首看見孟漣靠在墻上,袖口捋到胳膊,正歪著頭舔手腕上流出的血。

一點點舔凈,像是半滴都不願放過。

這動作配上那張臉著實生了些妖冶的感覺,讓他呼吸一窒,卻又莫名覺得熟悉,似曾相識。

孟漣舔完後咂咂嘴,看見姜裁目光呆滯地盯著自己瞧,不禁神色變得有些怪異,但很快又梨花帶雨湊上去和他賣起嗲來,“嗚哇,還好我學過柔道!”

姜裁抖著手抱著人,痛心道歉,“都是我太弱了……”

提燈已經熄滅,本就脆弱的骨架也在重創中分崩離析。顏元撥弄著地上那張人形紙,現在這裏的時間線應當已經回到了剛開始進入副本的時候,也就是宅子被燒毀後。

門像是被一陣狂風吹開,嘭一聲重重撞上了兩側的墻壁,連帶著懸梁上的屍體也晃動起來。陰沈的屋外見不到一絲光亮,像是已經到了五六點,太陽踩在了地平線上,只差一步世界就會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遠處正門前代表著喜事的宮燈已經被竹篾燈所替代,隨風搖曳著,從屋內望去宛如兩顆發光的瞳孔,又似深海中引食物上鉤的鮟鱇魚。

沒了提燈護體,陰氣又源源不斷爬上肌膚。沈桉容擋在封口,搓了搓顏元逐漸失溫的手,順帶哈了口氣。一陣鑼鼓聲卻在這時自不遠處響起,劈裏啪啦的鞭炮昏暗中閃著星火。

“躲。”

沈桉容一個字落下,眾人絲毫不遲疑,安分在門後藏好了身影,屏息凝神等待著這突發事件。

霧氣中一座花轎被四人擡著緩緩徐來,路過他們所在的院前卻沒有停留,直直朝著東南方向前進了。等聲音漸遠後,姜裁有些忍不住,先動了動已經蹲麻的雙腿。可誰知這剛一動,脖子上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拂過,癢得他渾身一緊,很快便被悚然感所替代了。

一回頭,楞是當場嚇得差點咬舌自盡。原本掛在懸梁上的屍體不知什麽時候落了地,而碰到他脖子的東西就是其中一具幹屍的衣袖。

“啊——唔!”

姜裁剛一開口冒出個單音,便被孟漣伸手捂住了嘴。後者紅著眼眶顫聲說,“你不要叫啦,你一叫,你一叫……我也想一起叫了……”

幹屍原本松垮垮地墜在空中,現在卻一個個正對房間正中站得筆直,還組成了標準的三角形。眾人回過頭來,一時間不知該跑還是繼續蹲守。

怎麽忽然變了位置?顏元尋思片刻,“既然頭在找身體,那要是把頭和身體拼好的話……”

會不會就是一場解謎?

沈桉容嘴角一揚,“試試看?”

“啥?你說要把地上頭撿起來給他們按回去?”許可可摸摸胳膊上直立的汗毛,有些遲疑,“這要是按上了我們一下面對三個惡類咋整啊?”

“到時候再說。”沈桉容絲毫不理會自己兄弟,這時候自然是顏元說什麽就是什麽。

雖然這三個骷髏沒了皮肉,看上去並無區別,但好在幾人記住了它們各自的位置,按照衣服上的花紋推測配對安置回原位並沒有耗費多少功夫。當最後一顆頭物歸原主後,齊刷刷的嘆息聲響起。它們手臂咯咯地眾目睽睽之下擡起,同時向頭頂上指去,像是在替他們指引位置。

懸梁……難不成這懸梁上有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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