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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烏鴉森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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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兩人摸出餐廳,順著樓梯到達二樓。走廊盡頭處,那盞廊燈下正站著一個弓背的身影。

女主人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杵在姐妹倆的門前。往日見客前都必須精致盤起的長發此刻正雜亂地披在後背,像是海藻一般纏繞著垂至腰側。

“沈桉容……”顏元忽然心生怪異,不由得叫了一聲對方名字。這麽遠的距離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但對方雙手無力垂在身旁,多虧了他良好的視力,眼尖地發現這NPC正對他們的不是手心而是手背。

女主人並不是背對著他們,而是長發被攬到面前,給他們造成了一個背對的假象。

她在看他們。

顏元和沈桉容藏在黑暗裏,女主人身上深藍色的真絲睡裙隨著她歪歪斜斜的步伐而晃動,一雙赤紅的眼睛透過發絲直入眼簾。她似是無法完美操控自己的身體,行動間“嘭”地一聲斜撞在墻上,不知疼痛般緊盯著走廊另一端的兩個玩家,“餓……我好餓……”

聲音從走廊四面八方直擊兩人,他們反應迅速同時轉身朝樓上跑去,三樓暖色的廊燈在此時像旋渦中的鯨脊,直到將他們全都籠罩在光線下才雙雙回過頭。

女主人並沒有追上來,而是在二樓樓梯口處變了方向一步拖著一步朝樓下挪去。明明空氣中只剩寒冷,沒有其他異味,她卻好似嗅到了什麽美味的氣息,沙啞又尖銳地喃喃,“好香啊……好香啊……”

他們透過扶梯看不清下方的情況,直到呢喃聲消失,周圍重新恢覆一片沈寂,沈桉容才呼出一口氣。他緊緊握著顏元的手腕,“我們不能再下去了。”

樓下現在不僅有女主人,還有那對姐妹。敵暗我明的情況太過於不利,若是此時她們做好了埋伏久等人下樓,玩家方的危險性很大。

顏元也同樣註視著黑暗,沒怎麽猶豫,“嗯,回去吧。”

等沈桉容開房門時,顏元朝墻上看了眼,掛著的鐘正好指到淩晨兩點。

由於後半夜溜了出去,導致兩人一晚上都沒能休息好。被尖叫聲吵醒時,窗簾縫透出的光看上去還灰蒙蒙的。

走廊裏嘈雜聲越來越大,被子埋著頭都無法阻隔這種擾人的噪音。本來還想勉強補補覺,許可可卻不識好歹地直接來敲了門,“沈桉容,沈桉容?顏元?你們醒了沒?外面出事了!”

“我不想理他……”顏元把頭又往他懷裏拱了拱,一邊耳朵緊貼著床墊,“吵死了。”

“許可可你閉嘴!”沈桉容啞著嗓子沒好氣地沖門吼了句,門外那人果然聽話地閉了嘴。他不耐煩地皺著眉,伸手捂住顏元露出來的另一只耳朵,“再睡會兒吧。”

顏元這一閉眼就睡到了天大亮。外面的人已經散開,顏元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他瞇著眼,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熟悉的臉。

沈桉容嘴裏有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柔軟的唇舌侵入,強行將他從夢中拉了回來。後腦勺被一只溫暖的手托起,強迫他仰著頭承受著索取。

“早~”沈桉容睡眠不足的惱怒早已煙消雲散,此時正滿臉愉悅地抹去他唇角旁溢出的水漬。

“……早。”顏元默了會兒,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我沒刷牙。”

這種王子吻醒睡美人的方法沈桉容表示早就想試試了,他聽到顏元冒出這句話,又壓著人胡亂親了一通,直把人親得喘不過氣才罷手,“我又不嫌棄你,還要再來幾次嗎?”

顏元掙開他的壓制,紅著耳根搖搖晃晃去洗漱。

許可可得了警告,和其他人乖覺地下去吃了早飯。等沈桉容和顏元醒後下樓時他們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僅是隊伍裏的這五人,幾乎所有玩家都聚集在了這裏。茶幾上被家仆送上來各種色澤鮮艷的水果餐點,卻沒有多少人有心情去碰。

看見樓梯上有人下來了,那個叫阿楠的隊長毫不客氣地嘲諷一句,“你們可真牛逼,出了事還能睡得那麽熟。”

沈桉容聳聳肩,和顏元前後坐到空位處,“我們可是晚上有事做的人,可不像你……只、能、睡、覺。”

“你們惡不惡心!”阿楠已經自動帶入了這兩人晚上有什麽事可做,一臉厭惡地反覆打量著他們,那種赤/裸的眼神毫不遮掩。

顏元也不在意他說什麽,這個點早餐應該早就撤了,他幹脆從拼盤裏取出兩塊小蛋糕,順手將其中一塊遞給了沈桉容。

本來以為他們兩會有什麽惱怒的表情,可卻靠在一塊兒一口口吃起了零食。阿楠只能想好的臺詞往肚子裏咽,繼續說方才眾人在討論的話題,“所以說和那兩個NPC的什麽石頭剪刀布看上去是個破游戲,實際上輸了的人就會在夜裏被關在棺材裏。小華,你昨晚真的沒聽到什麽動靜?”

他對面的玩家估計是和昨晚死掉的人睡同一個房間,還處於驚嚇過度沒緩過神的狀態,聲音發著顫,“沒有,我一點聲音都沒聽到……我睡眠不深,如果他掙紮或者求救的話我肯定會醒來的……”

“看來是直接被關進去阻隔了聲音。”阿楠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那個棺材我們一上午已經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沒法打開來,應該是救不了了……”

續一開始死掉兩人後,他們隊裏又一人喪命。原本六人的團隊,除去後入的江博兩人僅剩下三人,這個副本裏最倒黴的莫屬他們了。

“不是哦。”沈桉容抽出一張紙擦手,語畢轉向顏元,“渴不渴?我去拿點什麽來喝。”

“什麽不是?”阿楠仰頭看他,見沈桉容沒有搭理自己直朝餐廳走去,“餵,你說完啊,什麽不是啊?”

“棺材裏沒有人。”顏元又掰了根香蕉慢條斯理剝著皮,“你們中午或者晚上就可以看見他了。”

阿楠不信,“你的意思是他沒死?”

顏元好笑看他兩眼,“我有這麽說嗎?”

也許這個叫阿楠的隊長和他們的確氣場不和,一見面就想吵架。沈桉容端著兩杯橙汁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顏元翹著腿靠在沙發背上,收斂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氣場重新散發在周圍,氣的對面人急的漲紅了半張臉,“你們說話能不能不要說一半?裝什麽神神秘秘的?我看你們就是什麽都不懂還要胡說一氣!”

“隊長,好了好了,我們不是還有事找他們嗎?”小華看不下去了,連忙上來拉了拉人。他歉意地朝著顏元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們隊長就這個脾氣……”

“沒事,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顏元大方地回他一個笑容,一句話更是把人氣的哼哧哼哧直喘。

“是這樣的,我們上午聚在這裏就是想互換一下這兩天找到的線索。”

顏元望著開口的這女生,正是在藏書室裏和他們說過話的。她看上去在另一個團隊中有著挺高的地位,說話時旁邊坐著的人都不曾插過嘴,“這個副本近來已經有兩天半的時間了,但是我們手中掌握的線索卻並不多。我認為一味地分頭行動獨吞線索是不可取的事情,所以才借機請大家一同坐下來討論一下有關副本的事情。”她頓了頓,“很抱歉這麽突然,但是我沒有什麽惡意,只是想大家都平安地盡快出去。”

在她這番話下,阿楠也冷靜地坐正了。他再怎麽不爽顏元幾人,也不能不看時機。一個女玩家走到現在被並且得到尊敬不是沒道理的,顏元迅速想了想排行榜上的所有女性玩家名單,大概能對上個號。顏元並不討厭合作,相反他第一開始就希望所有玩家能夠協同互助,聽到這一番話後點點頭,“我們也有此意。”

沈桉容靠在他身邊坐下,沖著對面沙發的阿楠道,“我們對分享線索沒什麽質疑,不過你們隊裏那個死了的是新人吧,既然拉他入了隊就應該付得起責任。只要是老玩家都明白[強制]的危險性,你卻騙他哄他讓他放心,晚上還自己沒事人一樣回房間睡了一覺,這才導致他半夜一點抵抗都沒有就被殺了。所以在分享線索前,我想先聽聽這位隊長有什麽想法。”

“又不是我求他入隊的。”阿楠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當初只不過隨手在本裏幫了他一次,他就跟到現在一直拖後腿。他那樣嚷嚷很可能會感染到其他玩家的情緒,我那頂多算是善意的謊言。你身為隊長也應該明白,這時候比起個人,明顯還是該保全大局吧?”

“我?我不是,我們團隊裏也不需要什麽狗屁隊長,我們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玩的到一塊兒的普通玩家罷了。”沈桉容懶得再多和他理論,他們說的明顯就不是一回事,“我不想聽你的長篇大論。想要交換線索就要拿出誠意,先說說你們的吧。”

阿楠看他那副模樣就已經不想開口。他視線在自己團隊人員裏晃悠一圈,看著江博擡擡下巴,讓對方代勞的意思很明顯了。

“那就我來說吧,”江博倒也沒有推拒,他露出以往的笑意直奔主題,“我們今天發現了一個山洞,不過距離比較遠,所以只進入了一半就回來了。”

一聽到新地點,沈桉容倒是有了興致,“裏面有什麽?”

江博搖搖頭,“我們所到的地方什麽都沒遇到,不知道山洞的盡頭會有什麽。不過裏面有些潮濕,墻上還有一些壁畫,應該是和線索有關聯,可惜環境黑看不清。如果你們要去的話,最好帶點能照明的東西。”

“不用和他們說那麽詳細,想知道裏面有什麽自己去看。”阿楠打斷他,“所以你方才說的那句‘不是’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們是不是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情?”

“昨晚我們出了房間,你們隊裏的那個人被兩個姐妹拖進廚房殺了。所以房間裏合上的棺材應該只代表人死了,而裏面是不會裝屍體的,因為屍體她們還沒處理完,至於在哪嘛,這個不用我來說……今天你們就會知道了。”沈桉容笑笑,並沒有打算把她們昨晚唱的童謠也告之的意思。

人嘛,總要給別人留點驚喜。

那個女生將寫著湯筆記本的事情又和其他人大致描述了一遍,但是她今天沒有將本子帶出來,而是選擇放在房間裏。有人沒有見到實物,對她的這條線索表達了質疑,“不過是記了料理的本子,有什麽好在意的?這裏藏書室一抓一大把。”

顏元卻忽然想起昨晚妹妹口中胡亂嚷著丟了本子的話,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那名女生沒有反駁,似是覺得多說無益。其他人也多多少少說了些假設或者猜想,不過對顏元他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唯一有用的還是那條發現山洞的線索。他們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飯香味順著餐廳門飄出,轉眼到了午餐時間。

可能是說話間零食沒有住嘴,顏元並不餓,跟在玩家最後從沙發上起身進入餐廳。

“好香啊,今天中午做了什麽?”

他們連續吃了好幾天的西餐,還是頭一回聞到香味這麽濃郁的料理。

家仆們擡著一口大鍋放到一旁的高椅上,蓋子掀開的一瞬間白氣升騰。他們拿著幾摞碗,一邊用勺子盛一邊還特地說,“小姐們特地做的,熬了一晚上呢。”

家仆按照座位順序在玩家面前放下裝滿湯的瓷碗,裏面的肉和大骨已經在長時間的蒸煮下分離,淡粉色趁著幾片翠綠的香菜葉,看上去讓人食指大動。看著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吹著白湯上浮著的那層油,顏元反胃地將碗挪遠了些,順帶提醒一旁正撈著肉的許可可,“你還記得之前你買過的包子鋪嗎?”

許可可傻不楞登,“啊?什麽包子鋪?”

沈桉容特地等他唇貼上了碗邊,才慢條斯理做了口型——肉包子鋪啊。

“……”

許可可臉色刷一下變了,手裏的碗直接沒拿穩,裏面的熱湯撲了滿褲子,一塊被煮得Q彈的肉塊順著他的襠滾落到地毯上。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等他快嘗一口才說!這個人太惡劣了!

真真交友不慎。

顏元將面前的碗推到一旁,側過臉問那些還站在大鍋邊的NPC,“請問有別的料理嗎?”

“不好意思,小姐她們一直占著廚房……我們沒來得及做其他午餐。”

就是鐵定了要他們吃是吧。有兩三個餓了的玩家並不在意許可可潑了碗的舉動,接二連三把湯喝的呼啦響。顏元一想到昨晚那男人被殺的畫面,再看看這幾人腮幫子鼓鼓囊囊咀嚼著肉,終於忍無可忍開了口,“別喝了,你們都是傻子嗎?”

那幾個端著碗的玩家平白無故被懟一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什麽啊?”

“昨晚死掉的人在哪裏你們都不好奇?還是你們覺得他的肉味道不錯所以打算把那一鍋都吃幹凈?”他話音剛落,廚房的門在此時被推開。

圍著圍裙的姐妹倆笑吟吟地露了面,她們手上還拿著湯勺和胡椒粉,看著這些瞬間變了臉色的玩家們,“中午好呀,湯的味道覺得怎麽樣?”

現在沒人敢再回答他了,短暫的寂靜後,一個玩家忍不住沖出原位,抱著門邊的垃圾桶開始嘔吐。他的反應明顯讓這兩個NPC不太高興,她們面容逐漸扭曲,“你們這是什麽態度呀……”

顏元看著那幾個吐的昏天黑地的人,心想這群沒腦子的人究竟是怎麽活到現在的?食譜突然改變,重要NPC忽然親自下廚,這兩個這麽大的突兀都發現不了?

陸續有玩家開始離席,他們臉色鐵青,看得出被刺激的不輕。現在鼻翼間全都是人肉湯的味道,甚至覺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只想回房間快點洗個澡沖淡這種油膩又惡心的氣味。

姐妹倆委屈地看著開開合合的餐廳門,“你們怎麽走了呀,你們不吃了嗎——”

江博心理素質看上去很不錯,他和他身邊的同伴面色如常,似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他起身後沖著顏元笑了笑,隨著阿楠他們一塊兒離開了。

很快餐廳裏又只剩下顏元一隊。許可可還在不斷抽紙吸褲子上的水漬,“我們走不走啊……我想回去洗個澡,難受死我了。”

顏元多少胃裏也不太舒服,他看著哪兩個面容沮喪的NPC,完全無法和昨晚在廚房裏兇狠瘋癲的人聯系在一起,“下午要玩牌嗎?和昨天一樣。”

“牌?好呀!”她們陰霾的表情頓時消散,彎著眼睛連連答應,“我們中午寫完作業就去找你們玩!”

又是作業?這應當是她們第二次提出這個詞了,顏元說了聲下午見後便和其他人也離開了一片狼藉的餐廳。

茶幾上的所有水果糕點全都被先出來的玩家一掃而空,連一塊餅幹都沒有剩下。

“這就有點過分了啊,不知道給後面人留一些?真是……”許可可氣又不打一處來,“早知道之前我也多吃點,本來還惦記著午飯,結果臥槽……不提了,一提我也想吐。”

“我們現在怎麽辦?”姜裁有些犯愁,“去朝後廚再要點東西吃?”

“沒事,剛才我料到了,所以最後走時藏了一些在茶幾下的抽屜裏。”顏元朝前走幾步,擡腳踢了踢茶幾腿。他和沈桉容都很明白午餐可能會出現的情況,本來藏一部分只是為了不時之需,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我和沈桉容吃過了,你們拿。”

現在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他們需要等待姐妹倆做完所謂的“作業”。一想到這兒,蔔文虹有些疑惑,“為什麽還要找她們玩牌?”

“我懷疑有線索在她們房間裏。”顏元走在前頭,聞言壓低了聲音,“所以下午我需要你們配合,一批人拖住這兩個姐妹,一批人替我和沈桉容放哨。”

“你們要進她們房間裏?”荀絲祺不太讚同,“這有些危險,隨時可能會有意外發生。”

“管家當初只說了女主人房間不可以去,沒有說姐妹兩的房間不可以去,這本身就是給玩家的一個提示。”顏元短暫停頓後忽然打趣,“而且沈桉容特別擅長摸進別人房間,交給他沒問題。”

沈桉容噗嗤一笑,倒也沒否認。

顏元倒是睡了一上午休息好了,其他人尋思著還是打算午休片刻,為下午的事件做充足準備。幾人回了三樓住處,顏元大老遠就看見一個眼熟的人正靠在他房間門上。

江博明顯就是在等房間主人回來。他看著越走越近的顏元,目光略過緊跟其後的沈桉容,微笑著發出邀請,“有時間嗎?我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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