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烏鴉森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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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風把江博給吹來了?

顏元壓下內心的疑惑,看著他問了句什麽事。

“介意去旁邊聊聊嗎?”江博依舊笑吟吟地,直接忽視了他身後的沈桉容,“這兒人多,不太方便。”

當著別人男朋友面說這種話,沈桉容自然有些不悅了。男人對心儀對象的占有欲都是強的,本來就在顏元和他認識並且能禮貌招呼時他就多在意了一些,現在這是直接堵到家門口了?

顏元自然察覺到沈桉容的低氣壓,安撫地回了江博一句,“他不是外人,有話就說吧。”

顏元本就自認不是什麽溫柔的人,也沒有多少多餘的耐心用在一個不熟的人身上。他先讓許可可幾人回房間休息,別耽誤了下午辦事。

直到走廊裏只剩下他們三人,江博細細觀察了片刻對方神色,忽然沒頭腦地冒出來一句,“你覺得裴向楠怎麽樣?”

裴向楠?這個名字在腦海裏一閃而過,顏元瞬間就明白對方指的是誰。目前江博已經加入了裴向楠的團隊,若這人是替他的新隊長來說好話的,那顏元不介意就此送客,“我不喜歡背後議論別人,如果你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那我們還是不必浪費彼此時間了。”

“我以為你會很討厭他。”

“談不上討厭,不喜歡而已。”

江博若有所思,那副神情看上去似是在衡量著什麽。兩邊陷入短暫的沈默,顏元實在摸不清這人究竟想表達什麽意思,是在考慮入隊,所以在他們和裴向楠那邊反覆篩選?如果是抱著這個念頭,那他現在就應當禮貌告別。可江博卻遲遲不開口,現在盲目拒絕反而顯得有些自作多情。

沈桉容聽著他們莫名其妙的對話,神色不耐,“你還有什麽事?”

“唔,是還有一點吧。”江博現在又像是有些苦惱。他趁顏元不備朝他邁出一步,沈桉容卻反應迅速地一把將人護在了身後。江博擡了擡眼,稍仰視著那渾身寫滿了戒備的男人,歪頭解釋道,“別這麽看我啊,我就想和他說句話。”

雙方誰都不肯讓步,莫名其妙陷入了一種備戰狀態。顏元被沈桉容牢牢護在身後,他怎麽看江博都覺得不是沈桉容的對手。

江博似是接收到了沈桉容的警告,終於攤開雙手有些無奈,“好吧,我們下次再聊。”

雙方談話中斷,就此不歡而散。

離開前,江博沒有回頭,“山洞在東南方向。”

“謝謝。”

看著人毫不停頓離開的背影,顏元心裏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怎麽說江博也是他進入這個副本後第一個認識接觸的玩家,搞得現在氣氛這麽僵硬他也有些不願。他將這種別扭感暫時壓下去,拍了拍沈桉容的後背,“開門,發什麽呆?我要進去洗個澡。”

門一打開,沈桉容拽著他的衣領就將人抵到墻上。顏元皺了皺眉,倒也半推半就隨他動作。沈桉容好不容易找到個吃醋的理由,像是揪住了人的小尾巴居高臨下審視他,“你怎麽看他那麽多次?”

顏元沒有被他氣勢所嚇,擡著眼皮好笑道,“我和他說話時不看他還要看地不成?”

沈桉容驀地全然沒了方才門外對著江博兇樣,他態度瞬間軟下來,像一只大型犬抱著他哼哼唧唧地反覆磨蹭,“不行,你得親親我我才不氣。”

顏元對他偶爾的撒嬌賣萌毫無抵抗,只好抱著他腦袋啃了一口。

江博的態度實在有些不太對,顏元雖然表面不在意,心裏卻暗暗記下了一筆。他總覺得後半句沒有說出口的話才是關鍵,更何況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嘴,這後續著實會讓人心癢癢,那是人類本質上刨根問底、對未知探究的欲望在深處作祟。

下午兩點,姐妹倆準時出現在了三樓樓梯口。為了減少這兩個NPC的註意,只有蔔文虹和荀絲祺露了面,趕在她們開口詢問其他成員下落前靠著口才把人送進了棋牌室。

“既然昨晚姐妹倆殺了那個玩家,那她們本身不就有危險嗎?放人蔔文虹兩人去對付會不會出什麽事?”其他人趁機溜進二樓,即將進入所選的放哨房間前,許可可這麽問了句。

“姐妹倆殺人必須有前提條件,如果我想的沒錯,就是從昨晚集體游戲中第一位輸給她們的人。而這個游戲今天還會繼續,在游戲之前她們還是安全的。”顏元說這話是有近十成把握的,要不然也不會放心讓他們兩人去做這件事,“她們暫時沒有惡化,究竟為什麽要殺玩家很可能有其他原因,這點有待探查。我和沈桉容潛入房間一部分就是為了找到這個原因。”

“好了,有問題閑時再聊,各自就位吧。”沈桉容從口袋裏摸出鐵絲,“你們去其他房間躲好,要是有人企圖進來就自己想辦法阻止。”

“得嘞。”姜裁拉著許可可兩人二話不說躲進了隔壁的休息室。

沈桉容朝著鎖孔吹口氣,準備就地開撬時卻意外發現門並沒有上鎖。他轉了轉把手,側過頭和顏元對視一眼,“果然是讓玩家來探查啊。”

這對姐妹出生時便是雙胞胎,從小形影不離,長大後也從未分過房。門被推開後,面前展現出一間裝修精美的起居室,典雅又夢幻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很亮敞,被中間垂下來的推拉簾布一分為二,左右兩邊的家居擺設像是被鏡像反轉一般,唯一共用的就是那張擺在通往陽臺落地窗前的紅木桌。

兩人簡單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便直奔木桌而去。

桌前放著兩個凳子,桌面有些雜亂,擺滿了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從香水化妝品到水筆草稿本,從掛著珍珠項鏈的首飾盒到海邊隨處可見的小貝殼,顏色和種類繁覆得讓人應接不暇。

她們現在應當正直中學,最明顯的地方的確有著翻開的習題本。顏元翻開最上面的數學冊,每一章節習題上都標明了日期,從一月十八號,也就是寒假第一天開始寫,一直寫到了今日的二十六號。

很多學生上課聽講或者考完試的等待時間內都習慣在空白地方塗塗畫畫,明顯這兩個姐妹也不例外。姐姐的做題速度比妹妹快一些,但她寫完後沒有選擇先離開,而是靜靜坐在這裏等她的妹妹。而這等待期間,每張紙的右下角便被用鉛筆胡亂畫了塗了些小記號。

他翻了翻,覺得這並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你說,我把她們作業冊毀了的話,她們到時候會感謝我嗎?”沈桉容指關節在桌面扣了扣,那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已經彰明較著,“這樣回學校了就可以和老師說作業被人撕了沒法做了。”

“……你可以試試。”顏元無語地看他一眼,“希望她們不會追著你讓你替她們補作業。”

沈桉容邊笑邊拉開了抽屜,穿著黑芭蕾舞裙的舞女站在側放的八音盒上,他剛拿起來想把玩,卻露出了下方遮住的本子。

“是日記本。”沈桉容果斷把音樂盒塞回去,將那粉紅色封皮的本子換出來。這是一本合寫日記,每一篇都用了黑色和藍色兩種不同顏色的筆來完成。他們分不清哪一句是小玫還是小瑰寫的,但並不妨礙整體的閱讀。

這本日記本已經寫了很厚,顏元匆匆翻閱,前邊寫的全是生活日常,比如各件衣物的購置時間,家庭聚餐去了哪裏之類瑣事。可細細讀下來,這字裏行間都出現了一個他們進副本後從未接觸過的人物——公館男主人。

日記裏姐妹倆親切的稱呼對方為“爸爸”,也寫了不少男主人帶他們海釣旅游,參加舞會結識社會小姐的片段。但不知從哪篇開始,這個角色似是忽然間消失了,往後的記錄中再也沒有看她們提起過這麽個人。

顏元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那篇記載下變化的日記。比起先前的長篇大論,整面紙只有短短的五個字——爸爸不見了。

他看了眼右上角標著的日期,“時間在三年前的二十八號。”

沈桉容皺了皺眉,“今天多少號了?”

“二十六號了。”

兩人對視一眼,“這不會是……”

他們沒有將話說完,但明顯都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副本給玩家設定的最終期限,而這個莫名消失在日記中的男主人便可能是這場詛咒事件的導火線!

他們直接翻到日記的最後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被隨筆畫所替代,姐妹倆暫停了記事,用三色水筆勾勒著抽象的畫作。

第一張畫,日期處寫著數字24,也就是他們進本後的第二天。是個黑色的窗框裏用藍色的水筆畫著歪七扭八的樹枝,而樹枝上一團黑色不規則的球正朝窗戶裏看。窗戶前面擺著兩張床,簡筆畫上的小人額前寫著字——姐姐,我。

“這是什麽意思?”顏元將畫翻來覆去細細斟酌,“外面這是烏鴉吧,在盯著睡夢裏的姐妹倆看?”

他沒停頓,反手翻向下一頁。第二頁的內容壓抑得多,整張紙都被線團塗黑了。留白的地方像是個穿著白裙的人,三兩筆勾勒出驚恐的表情,正在向前奔跑。

“這是走廊。”沈桉容手指抵在紙上比了個大致輪廓,“當晚被追的的確是她們兩人其中一個。”

第三頁上的日期朝後推了一日,兩個手牽手的小人前站著一個長裙女,女人面部被畫上笑臉,可她身後卻長了一對黑色的翅膀。

“二十五日她們母女見了面……可那時女主人已經被‘烏鴉’替換掉了。為什麽前一晚被‘烏鴉’追著跑,後面卻又能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最後一張畫中女人依舊出了鏡。她依舊是那張笑臉,坐在放著鍋的桌前拿著勺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上一張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只用兩條線條一筆略過。而這張上卻睜了開來,紅色水筆在她眼白上填了個圓。

“所以說當晚女主人站在房間門前本來是在找姐妹倆?然後她被湯的香味引下樓,還吃了……頓夜宵?”本來想說吃了人,但光是說出口就覺得讓自己不舒服,顏元便當場替換了詞。

吃了頓夜宵……

沈桉容好笑地品了品他這個形容,擡手將日記本直接翻到最後,夾層裏露出泛黃紙張的一角,看那顏色正是他們線索紙條缺失的其中一塊。他將紙條抽出,念著上面的兩行重覆的字樣,“萬萬不可能,萬萬不可能……”

什麽萬萬不可能?

顏元探入他的口袋將其餘兩張殘缺的紙張摸出來擺在桌上,這第三張卻和前面兩張拼不到一塊,“豁口對不上,這中間明顯還漏了張什麽別的。”

正在這時,抽屜裏忽然傳來輕微吱嘎吱嘎的聲響。緊貼木頭躺著的音樂盒拉條自行轉動,舞女卻由於阻擋無法轉動,掙紮著一遍遍左右搖晃,不停“咚咚”撞擊著薄薄的木板。

這毫無征兆的響動讓顏元一驚,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沈桉容迅速將音樂盒撈出擺平在桌面上,黑裙舞女沒了阻礙迫不及待地自轉,從音筒裏傳來的樂聲似是無法控制自身的轉動速度,時快時慢。與其說是在奏樂,不如說是在傳遞噪音。

兩人屏息盯緊了八音盒,專心凝神傾聽,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線索。

貝多芬的獻給愛麗斯。這首耳熟能詳的曲子光是從旋律上來聽還是挺好分辨,怪就怪在它中間穿插了不少喘音,似是錄制時有人緊貼在一旁。這種喘息聲隨著旋律加速而越來越大,接近尾聲時已經幾乎蓋過了原有的音樂,壓抑的嘶吼震耳發聵,兩分四十四秒,樂聲響至終點。舞女胸前“哢”裂開了縫,瓷裏藏著一枚黑曜石的胸針。

沈桉容將胸針取出握在手裏,暫時不知道它是做什麽用的,連帶著那三張紙片一塊兒塞進了口袋裏。顏元耳邊似是還回蕩著方才響起的痛吟,“那是男人的聲音……是昨晚死掉的玩家?”

沈桉容想了想,“或者正是少了的那個角色呢?”

“你是說男主人?”

“嗯,你覺得呢?”

顏元對比了一下,瞬間作答,“我選後者。”

兩人又簡單翻了翻其他地方,做完一切不忘將一切覆原,沈桉容順手從首飾盒裏拐了幾顆彈珠大不起眼的夜明珠後便離開了。

姜裁見玻璃門外映出兩人身影,趕忙迎他們進來,“怎麽樣?”

“有收獲,還不少。”沈桉容簡潔明了概括了一下,“公館裏男主人失蹤了,是死是活還不知道。”

顏元問他們,“有誰來過這裏嗎?”

幾人齊齊搖頭,“沒有人來過。”

話音剛落,玻璃被敲了三聲。著裝幹練的管家推開門,“抱歉打擾了,請問您幾位是在等小姐們嗎?”

“哦,哦,”姜裁結結巴巴地回答他,“對,對。”

“小姐們和您同伴在三樓的棋牌室裏,幾位可以上樓去找她們。”

“好,謝謝。”顏元禮貌點頭,話題一帶,“夫人今天身體好些了嗎?昨晚沒見她下來用餐。”

管家笑了笑,“夫人今日身體不錯,晚餐時會出席,謝謝您的關心。”

兩邊客套說了一番話,幾人也沒有繼續停留的意思,便順著樓梯上了三樓。還好顏元兩人出來的快,要是速度再慢一些就會被抓個正著。蔔文虹與她們似乎相處的不錯,隔著棋牌室的門都能聽見門內傳來的歡笑聲。荀絲祺實在看不下小貓釣魚的幼稚玩法,親自上陣教了三人鬥地主,現在正玩到興頭上。

“你們來啦。”蔔文虹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剛剛還說起你們,一塊兒玩會兒?”

“你們打,我們去旁邊打會兒麻將。”顏元看了眼時間,才三點出頭。他和沈桉容在房間裏呆了也就四十分鐘,距離晚上見到女主人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說起麻將,他就想到在黑潭村裏那場刺激的游戲。打還是不會打,幹脆當場把牌當積木堆,腦子裏整理著這幾天下來獲得的雜亂線索。不是他們浪費時間,而是這個副本時間線被拉的太長。下午剩下的時間根本不夠去一趟江博他們提到的山洞,頂多只能繞著公館周邊走走。

打發時間的功夫可真是愁壞了張文儒。他既不能參與又睡不著,當著兩個NPC的面也談不了什麽話,只能倒坐在椅子上發呆,兩個多小時活脫脫坐成了一顆不會動的蘑菇。

六點的時候姐妹兩個主動停了牌。她們朝門外喊了家仆一聲,讓她們記得收拾一下房間,隨後催著顏元他們一塊兒下樓用餐。

餐廳門被推開後,那群已經先到的玩家正神色各異看著門口,似是覺得和這兩個可怕NPC摻和在一塊兒的這隊玩家有些看不懂。顏元沒理會他們探究的眼神,徑直坐到空位上。

似是都料到今晚還會進行昨日的死亡游戲,玩家們都提前來了餐廳,挑選離昨晚游戲順序最遠的位置坐下,擺明了想讓前面人輸了游戲後替他們多爭取一日的活路。

“媽媽還沒來,我們去喊媽媽吧!”

姐妹兩人手牽著手,又重新推門而出,現在餐廳裏只剩下玩家面面相覷。

這些人有太多的問題想問顏元幾人,頻頻朝他們的方向看來。還沒等他們問起,沈桉容倒是先開了口,“看你們還有心情關心其他事,一會兒的游戲是都做好準備了?”

裴向楠聞言不善地懟了句,“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提醒你們一下。”沈桉容靠在椅背上,姿態很放松。

“哼。”裴向楠冷笑一聲,“懶得和你們浪費時間。今晚我們隊想做個實驗,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配合。”

其他玩家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這邊究竟想提出什麽實驗。

第一個回答他的是沈桉容。他和顏元對視一眼,“要問別人配不配合,不如你們先說說看。”

裴向楠看向坐在身邊的江博,這種態度明顯是非常信任這個新入組的成員。江博正托著腮,也回視著先開口沈桉容。似是將白天的不愉快忘了一幹二凈,他表情和平常無異,含笑將提議說出,“我們只是突發奇想,既然游戲中玩家輸了會死,那若是NPC輸了……到時候又會發生什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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