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愛得拉樂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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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圖上的標記找到游樂園裏自帶的旅館時,幾人面色都不佳。

發現氣球有蹊蹺時天色已經算不上早了。他們在去廣場的途中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只能匆匆拽下氣球,放了氣後從綠化帶裏摘了片芭蕉葉托著走。

不知被氫氣撐了多久,整張臉皮已經看不出原先該有的光滑。上面偏紫的斑點占據了左半張臉,還有一些細小青紅相間的細血絲。原本該是眼睛嘴唇與鼻孔等位置皆被用針線密密縫合,看得出兇手對縫紉沒什麽心得,為了防止它漏氣不知來回穿了多少次線,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盤著幾條淺色的蜈蚣。

顏元到底還是膽子大,只在看見它全貌第一眼起了點雞皮疙瘩。他順著葉片摸到了一塊明顯凸起,“這裏面好像裝了什麽東西。”

“晚上再看。”沈桉容說完便從他手裏接過,隔著芭蕉葉將那張臉裹成一小團揣進自己口袋裏。“走吧,我們得去住的地方了。天黑後不知道會不會發生點什麽事,今晚暫時還是不要外出了。”

受到了方才那樣的視覺沖擊,幾個人自然沒有異議,更何況他們本身就是這麽打算的。

不得不說,這家游樂園的確到處充滿了夢幻的氣息,旅館被建造成一棟城堡的模樣,似乎是為了游客們的便捷出行,坐落在整個樂園的正中央。廣場本身就離中央不是很遠,幾人走了十來分鐘便能看見那白色灰泥墻結合著淺紅的屋瓦,露天的拱門與回廊下早已亮起了算不上亮敞的地燈。

這麽一路走下來,看著面前這棟清醒不落俗套的建築還是有那麽點心神蕩漾的感覺。哥特式的大門口正站著兩個NPC,他們身上穿著紳士西裝,臉卻用兔子頭套遮去了,看見了前來入住的游客,老遠便朝兩側拉開了鐵門,露出盛開著白薔薇的花園。

夕陽最後的一絲的餘暉在這一刻消散,夜幕降臨,沒了周圍那些器材的轟隆聲,面前的這棟城堡反而像是坐落在寂靜的森林裏。明明是處於夏日的悶熱,卻一點蟬鳴聲都沒能聽見。

腳底紅色的地毯通向奢華的大廳,還沒進門便能瞧見幾米高天花板上繁覆水晶燈發出冷冽的光。並稱不上明亮,只能勉強照亮寬敞大廳的中間部分,導致周圍高高的柱子在柔軟的地毯上投下了暗沈的陰影。

“客人……”粗糙沙啞的聲音從正對面傳來。

櫃臺後面站著一個矮墩墩的身影,雖然戴著面具,但是聽聲音卻是一個老漢。有了櫃子的遮擋,只能看到他的肩部以上。

“您好,我們是今天來入住的特案調查人員,秦英隊長應該已經打過招呼了。”

NPC長吟片刻,帶著白手套打開了面前那本紅皮本,翻過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看樣子是預約記錄。他翻到最後數了數人數,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響從一旁的抽屜裏拿了七把連在一塊兒的鑰匙,“我帶你們去房間……”

幾人靜靜地等他從櫃子後面出來。許是上了年紀的原因,這個老人走的緩慢,路過櫃子邊的時候彎了彎腰。明明頭頂有著光亮,他右手裏提著覆古的燈,身影完全暴露在眾人面前。

和外面那兩個戴了頭套的侍者不同,這個人只是帶著一個簡單的面具,花白的頭發後一根線系成小巧的結,搭著一件灰黃的褂子,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像是被塗上了什麽油。在這麽邋遢的上衣外卻披著潔白的皮襖,褲腿被卷到膝蓋上方,***茸茸的腿肚子,細細看上去還有大大小小的筋疙瘩。

他將手擡高,示意幾人自己來把鑰匙取走。等跟著人走到樓梯旁,這才明白為什麽這NPC要點燈——除了大廳裏那盞絢麗的吊燈外,其他地方全是漆黑一片。

“這兩天停業,所以……為了節省電,其他地方沒有開燈……但是每個房間裏都有蠟燭,每天中午十二點我會去添……”老人把晃晃悠悠的燈換到左手,用右手去摸腰間別著的煙袋,“既然是來探案的,晚上就好好休息……也沒必要出門看景……”

這棟城堡怎麽說也得有七八樓的高度。顏元扶著扶手稍稍擡頭看了一眼,綿長的旋梯給人造成無形的壓力,昏暗的光將幾人的身影拉長,和不遠處的黑暗融在了一塊兒。沒了電力也就是斷絕了電梯的可用性,他們還只能一樓一樓往上爬,只希望這個人給他們安排的房間不要是最頂樓。

好在爬到了四樓,NPC便停了。他把燈罩打開一邊,將煙管點燃遞到嘴邊吸了一口,“門本來是刷卡的……但是現在沒法用了,只可以用你們手裏的鑰匙……”

“水還可以用,房間櫃子裏有食物……”他還在絮絮叨叨地交代著事情,煙味逐漸彌漫開來。張文儒對煙味敏感,不得已退了幾步,悶悶地捂住口鼻。

似是覺得沒什麽可以交代的,NPC便轉頭離開。一片黑暗的城堡裏絕對不會像是表面這般風平浪靜,顏元細細回想著NPC方才說的幾句話。

門只有鑰匙可以開,水和蠟燭可以用,也會給他們提供食品。最關鍵的還是那句——沒必要出門看景。

也就是的確在晚上的時候,外面八成會發生點什麽事。他看著手裏的鑰匙,白色膠布上的編號是0402,剛要轉身去查看一下房間,一直沒怎麽吱聲的荀絲祺突然對著那已經快消失在樓梯口的身影開了口,“這個游樂場裏需要躲開誰?”

NPC聽見她的話,在轉角處停下了。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上的事,覺得她這個問題有些來的奇怪,NPC怎麽可能會回答這種問題?

可讓他們有些意外的是,沙啞的聲音從旋梯上傳來,那老人竟然還真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心熊。”

沒頭沒腦丟下這麽一句話,老人一步一晃地往下走去,這次不再停留,直接幹幹脆脆地消失在了黑暗裏。

“熊?”姜裁有些疑惑,“指的是哪種?他是說樂園裏有熊嗎?還是車上的那些?”

“總之我現在只想進房間點根蠟燭,現在什麽都看不見,跟個瞎子一樣。”蔔文虹說罷,便按著手中的號碼去一個個門找。

要在漆黑的視線中去看清楚門牌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有腦子的人都會了解賓館的門號是連著的,他們只需要看清數字的方向便可以直接找到對應的房間。

“等等。兩個人一間,我們只需要住01至04號,其他多餘的鑰匙收起來。”沈桉容拿著自己那把0403的鑰匙喊了聲蔔文虹,“給你和荀絲祺。”

蔔文虹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小聲囁嚅道,“不行啊,我還沒有和祺祺姐一起住過……”

看他這麽純情的模樣,許可可樂了,幹脆地拉著張文儒朝著01號門去。

“哎哎哎誰特麽要和你住啊,我要和姜裁住!走開走開!”張文儒被他拉的踉蹌幾步,掙紮著拒絕,以反抗失敗告終。

“沒有一起睡過那你們之前都是怎麽過的本?”姜裁八卦之心也在黑暗中燃起,嘿嘿笑著湊到這對大學生旁邊。

“就……我睡床下啊……”蔔文虹越說越不好意思。

倒是荀絲祺伸手接過了沈桉容手裏的鑰匙,聲音聽上去帶了點笑意,“一間房你就不能睡床下了?”

“……”要是有燈,絕對可以看清蔔文虹目前臉頰通紅。聽到自己女朋友這句話,他才意識到好像是這個理,連忙辯解,“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荀絲祺摸了摸他腦袋,剛走到03門前,卻頓了頓。她折回來看著姜裁,“不然你住03吧,我們兩個人住靠邊的地方更安全一些,你一個人還是住中間吧。”

姜裁楞了楞,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落單的那個。他琢磨了片刻,“不用不用,這哪能啊,我好歹也年紀比你們大,不礙事。”

“你們兩個是什麽職業?”顏元開口問了句,畢竟從認識到現在,他們都沒有報過自己的職業。

“嘿嘿,我沒什麽用,”蔔文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音馭者,從來沒派上過用場,祺祺姐是真言人。”

“真言人?”正巧許可可點著蠟燭出來了,照亮了姜裁一副膜拜歐皇的模樣,“那不是隱藏職業嗎!”

“沒什麽特別大的用處,還是遠遠不如機械師。”荀絲祺搖搖頭,“沒有了增加使用次數的道具,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

這下明白了,剛才那個NPC才會回答她的問題是因為使用了技能。雖然在進本頭一天就用了這唯一的技能,但好在得到了點有用的消息,也沒什麽不妥的地方。

這還是顏元玩這麽久游戲頭一回遇到真言人。真言人和幸運者一樣,都是變態幾率可以出的隱藏職業類,相對於幸運者的被動[lucky],真言人只有一個主動技能[真言]。在一個副本裏可以向任意善類NPC進行提問,端游上是會跳出提問窗口進行選擇,現在沒了那些條條框框的拘束,可以問的問題便由玩家自主發揮了。只不過還是有一定的限制,NPC只會回答自己知道範圍內的問題,如果盲目提問,很可能會白白浪費機會。

PC端有一種叫[初始]的道具,可以將技能使用次數清零,有了這個道具就相當於任何技能沒有剩餘次數限制,只要你道具帶的足夠多,就可以一直使用下去,一個本不需要找什麽線索,只用一路問NPC便可以達成最終任務了。

只可惜[初始]稀有珍貴,供不應求,價格更是炒到了一瓶價格近三位數,基本沒有什麽普通玩家願意花錢去買來過本。因為除了節省時間以外不但會漏掉很多隱藏的成就,還會減少最終獲得的獎勵。

顏元看向姜裁,“你和我們或許可可他倆一起住吧,畢竟和女孩子一起不太合適。”

姜裁一想,這要是跟了你倆我晚上不得被虐到死?他湊到打開的01號門口看了一眼,“我和他倆一起吧,其實我本來打算讓役鬼出來陪我一晚上的。”

“你別白費血,”顏元幹脆地打消了他這個念頭,“那我們就住三個房間,多餘的鑰匙先收好,最後可能需要上交回去。”

就著許可可點燃蠟燭的光將其他兩個房間檢查完,確認無異常後,七人重新聚集在01號房內。

每個房間的櫃子裏各有三根蠟燭,這種情況下來根本不可能保證一整晚的照明。可眼下要查看的東西還是有些詭異,幾個人圍在一塊兒,一共點了兩根蠟燭,勉強能夠照亮房間的一半。

“能看見嗎?”顏元指了指擺在地上的那片折起的芭蕉葉。

“不能。”張文儒果斷地答。

顏元伸出手,把芭蕉葉打開,露出裏面包裹著的那團皺巴巴的東西,“這樣呢?”

張文儒還是搖了搖頭。

“為什麽他會看不見?這不應該是道具嗎?”無論第幾次看這張扭曲的人皮臉,姜裁都覺得心裏涼涼的,“難不成這也像是一開始門口那些游行團,就光嚇一嚇我們而已?”

沈桉容用葉片充當手套,捏著那張皮抖了抖,從裂口處掉下來兩團東西。

“這是什麽?”蔔文虹想去碰,卻又想到這是從皮裏掉出來的,只能遠距離地觀察片刻,“布偶的……耳朵?”

準確的說是熊布偶的兩瓣耳朵。像是被用剪刀從腦袋上直接剪了下來,線頭斷開,露出裏面裹著的絲絲棉絮。

“是要我們拼湊。”顏元看到這一對耳朵,突然有了想法,“很可能是要我們去將所有被拆解的東西找到,最後拼起來……不論是人,還是她帶著的那個玩具熊。”

“你是說,”姜裁看了眼被平鋪在地毯上的那張人皮臉,“這其實是簡梓的臉?”

顏元沒再說話,只是擡眼看了看他,那眼神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難道不是嗎?

“那我們還要去找她身體的……其他部位?”這話姜裁已經說得有些艱難了,“不是,你怎麽知道這個臉就是簡梓的?”

“這張臉雖然扭曲了,但是從比例看並不是成年人,並且從零散頭發看來屬女性,目前為止只能這麽猜測了吧。”顏元沈吟片刻,“這個玩具熊就是她當時帶進去的,所以簡梓現在已經遇害,而且……”

“大概率是被兇手分屍。”沈桉容將人皮臉重新包了回去,“我看了紗窗可以從裏面鎖起來,回房間後裏面的玻璃窗記得留一條縫。這裏墻很厚,隔音效果也不會差,如果夜裏出了什麽事就大喊。”

“那我們回去了,明天早上要是來不及起床,還麻煩你們喊一下……”蔔文虹嘿嘿一笑,牽起荀絲祺就要出門。

“你們留下吧,”許可可也站起來,“我們三個去03,你們在最靠墻的這邊會更安全一些,如果有人來了必須要經過前面兩間房的。”

“不吧,我和祺祺姐可以自保的。”蔔文虹連忙推脫。

“好了,別爭了。”顏元無奈,看著這兩邊人都趕著把自己往最不安全的地方扔著實有些想笑。他將自己的鑰匙留下,“我和沈桉容去03,你們剩下來兩個房間自己看著辦吧。”

“我和顏元在最外面是最保險的,”沈桉容也讚同了他的意見。他伸出手,“03鑰匙給我吧,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了,早點休息。”

幾人這才敲定了最終的房間,大學情侶住最裏面,顏元和沈桉容住最外面。那個人皮臉放在了許可可他們的房間裏,以便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時張文儒可以第一時間察覺。

兩人進了房間,沈桉容隨手將手裏的蠟燭放在桌上,“你說游戲裏會不會失火?”

“你又在打什麽歪主意……”顏元對他這幅像是認真思考的表情已經很熟悉了,“難不成還想一把火燒了這裏?”

“不可以?”沈桉容含笑坐在床上,順帶將人拉到自己腿上,“我就想想,這萬一燒掉了什麽關鍵的東西我們就出不去了,所以睡覺的時候還是要把蠟燭熄掉。”

恰逢這時,房間亮了一瞬。

兩個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戶,遲來的轟隆聲震耳發聵。

“看來你是沒機會玩火了。”顏元從他懷裏起身,重新掏了根蠟燭引燃,端著去洗漱了。“下午天氣就不太好,這裏又是夏季,雷雨正常。只不過換在游戲裏,的確像是什麽征兆。”

“你說,NPC剛才提到的‘熊’今天晚上會出現嗎?”沈桉容倚在墻上看他。

“不太清楚。”顏元滿嘴牙膏沫,“要我說的話可能會出現,所以在它沒有出現前必須睡覺恢覆精力。”

沈桉容沒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似是覺得自家小男朋友咕嚕嚕漱口的模樣可愛,挪過去在嘴角邊偷了個吻。淺嘗輒止後又意猶未盡,幹脆把人摁懷裏廝磨了片刻,笑著道,“檸檬味的啊。”

顏元一陣缺氧,驚於沈桉容在這種環境裏居然還有閑情逸致與他接吻。他用手背擦去唇邊的水漬,憤憤抄起那小卷牙膏朝對方胸前丟去,“我看你吃牙膏算了!”

看著顏元頭也不回地把自己埋進被子裏,沈桉容心情並沒有受雨天多大的影響,還略微愉悅。他簡單洗漱後掀開了被角,裏面的人自覺地挪開了點位置。顏元像是忘了方才的惱怒,又朝他貼了過去,“門鎖了?”

沈桉容隨手把人攬進懷裏,“嗯。”

“那快睡。”

說是睡覺,但在這麽個情況下並不是那麽容易睡著的。雨水沖刷著玻璃,不少順著窗戶開著的那條縫飄到房間裏,給悶熱的環境帶來了一點涼意,也順帶將周圍空氣攪和得一片潮濕。

越是這種環境,那些聲音越是明顯。顏元閉著眼,鼻尖屬於沈桉容的氣息逐漸被濕漉的水汽遮掩,已經分不清頭頂的那縷微風是窗戶外溢進來的還是沈桉容呼吸出的。

“睡不著?”不知道就這樣躺了多久,沈桉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顏元應了聲,“有點。”

“閑著也是閑著,那來做點什麽吧。我把蠟燭點回去,就當我們洞房花燭?更何況外面這麽吵……”沈桉容貼在他耳邊,“你可以盡情叫。”

“……”顏元忍不住拍開他又往自己身上摸的手,“睡了,別煩我。”

“我在門鎖上下了陣,有人闖入的話我可以第一時間醒來,你安心睡。”沈桉容也不再擾他,吻了吻懷裏人的發頂,“有我在。”

“不是這個原因睡不著,”顏元重新睜開眼。他頓了頓,“我有一種預感,這場大雨和雷聲似乎是別有目的,可是又想不出來。”

就像是為了遮掩什麽一般……

他話音剛落,沈桉容摟著他的手一緊。兩人前後從床上坐起,對視一眼掀開被子直直跑向窗邊。沒有穿鞋的腳下一片濕漉的雨水,耳邊是從隔壁傳來的幾聲短促驚叫,被掩蓋在一道雷聲中。

“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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