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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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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九)

汌城的冬季陰冷潮濕,是屬於吹進骨子裏的冷。

男人敞開的大衣衣角翻飛,身上赤|裸纏滿繃帶,身下則只套了一條薄款運動褲。他低著頭走在路邊,樣子詭異又猥瑣。

大風在他的身前身後呼嘯咆叫,宛如即將拖人墜入地獄,前一刻還是暖陽的天氣,這一刻卻已陰風哀號。

今天開張的門戶格外少,就連男人昨天光臨的生意較不錯的粥店都是大門緊閉。

時臨正午,驕陽被層層烏雲遮蔽,風雨欲來。

走出夏辰的住所不過一裏,祁夜橋慢下步伐,拖鞋踢踏停止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明顯。冷風劃空破霧,他看著前方百米處早已嚴陣以待的眾多精幹士兵,沒什麽表情地動了動手指,優雅拉了拉衣服,整理著襤褸著裝,發絲下眸光黑紅交替。

“左右包抄,槍支全部消音,東郊已經打過招呼,不要擔心施展不開,目前來看,我們尚有優勢。”

“特殊彈藥作用不大,和麻醉針並用,不到萬不得已別跟他近身對戰,切記要在他戰鬥失控之前將人解決,不能久拖。”士兵隊長目視前方低聲吩咐。

“是。”一眾士兵肅然應答。

“準備好。”隊長低低說。

一面是訓練有素、武器精良的特戰人員,一面是孤身只影、能力巨大的蠶食者實驗體。

雙方對戰而立。

空氣凝結。

局面一觸即發。

風聲刮過。

男人踏出一步。

視線尚未捕及,僅僅是眨眼之間, 他的身後便掠起了道道殘影,一個呼吸雙方的距離竟迅速靠攏,前者幾乎是擦著地面騰空離地飛起,那速度快得駭人!

他一動,對方凜然的同時隨之扣下扳機!

特質彈藥加麻醉彈天雨般傾瀉而出,皆數消音無聲,在祁夜橋身後擊起一排排灼眼刺烈的強光。子彈貼著祁夜橋的腳步飛濺迸射,男人如箭疾馳,幾息間便咫尺對面的集眾士兵。

疾風中,他擡腳一記閃電般的甩踢,霎時風聲鶴唳,爆破音起,沈狠迅猛的足力瞬間將裝備強悍的兩個士兵疊汗踢飛了出去!

“後方!”士兵隊長巨聲厲呵。話落有序的高幫軍靴腳步聲‘沓沓’作響,在祁夜橋踢飛兩個兵旋身躲避槍彈的同時,數名士兵從外圍空隙呈圓形團圍過來,槍口直指處於中心地位的他。

包圍圈嚴絲合縫,冷風灌來,蠶食者儼然已是無處可逃。

發絲遮了眼,祁夜橋沈默良久,腳下驀地發力。

子彈盡數打進身體,附上肌肉,男人卻絲毫不受影響,頃刻間來到左邊包圍圈,不顧血肉模糊的後背,悍然接住左邊士兵的攻擊,並尋機一掌洞穿了這人心口,硬生生在這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卻在此時,後知後覺的痛楚從背部氤氳開,大腦有剎那的昏沈,祁夜橋丟開屍體的手一頓,頓時數名士兵再次蜂擁而來。

祁夜橋突然發出急劇喘息,冷汗順著他的略長鬢發不斷流淌,很快沾濕了他的臉頰。

大衣被液體浸成沈色。多次裂開的舊傷、血肉翻卷的新傷、彈藥起效後如潮水撲來的疲憊沈重漸漸吞噬了他的所有感官。心臟蒼促而不規律地跳動,身體逐漸趨向麻木,天旋地轉之下,除了強烈的、遍布身體各個組織細胞的厚重墜落與僵硬感,他幾乎什麽都感覺不到。

祁夜橋模糊著意識憑借本能甩開纏鬥在自己身上的人,對方卻又不斷撲繼上來。

密密麻麻的麻醉針釘上他的身軀,麻木感遲鈍襲來……祁夜橋驀然腦袋眩暈,砰一聲單膝著地,手掌撐在了地上。

他費力喘著粗氣,寒意沁骨,汗液不住隨著棱角分明的臉廓滴落。

動作停滯間,不待他反應,背後襲來風聲,軀體被壓下去剎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千鈞巨巖狠狠壓著他的全身,仿若一座牢不可破的五指山。

——士兵隊長趁他不備,單膝抵上了他的肩背,一手鉗住他的左臂向後反擰,一手死死摁著他的肩膀,然後整個人壓了上來,以自身全部重量阻止他有任何反彈的可能。腹部因此再一次沁出鮮血,疼痛猛烈加劇,祁夜橋輕聲嗆咳,口中噴出數道血沫。

他擡手,卻被另一名士兵輕而易舉抓住前臂按在了地上,數顆打中四肢的特質彈藥加麻醉讓他抽搐的肌肉癱軟到無法繃緊蓄力。

“麻醉藥!”士兵隊長喘息著沖人喊道。

立即有手下遞來數支麻醉藥。

他一把握住起碼有四、五支的透明針筒,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劈手戳進了祁夜橋的脖頸!後者整個人有一秒的輕顫,隨後眼睛張張合合,身體僵硬了片刻,最終軟倒在地。

全部人見狀終於心裏一松,感嘆總算抓到了這個難搞的怪物。

“呼,把人擡去那邊,一會兒有人來接我們。”士兵隊長丟開空針筒,也舒了口氣。

抓著人的手有些松開,男人精悍的上半身隨勢歪倒。

隊長身體比意識更快,下意識彎腰去撈,企圖穩住祁夜橋。就在這一瞬間,原本任人擺布的男人卻驀地伸手扣住了他的小腿!

驚訝來不及升起,隊長只覺腿部肌肉驀然無力,膝蓋一軟,咚一聲直直跪在了地上,“啊——”

士兵們怔楞一秒,下一刻反應神速舉槍攻擊,祁夜橋置身事外,屈曲的長腿刷然展開一個橫掃,閃電之間將士兵隊長橫摜在地!

砰!

——祁夜橋看也不看距離自己最近的士兵已經舉槍欲射,快速翻滾向前,途中撿起了士兵隊長倒地同時掉落的槍支,長臂一展,銀制的槍口抵住了剛擡起頭的士兵隊長額頭。

身體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沒讓祁夜橋的動作有絲毫顫動,但他目光的微微渙散還是令自己的感官遲鈍了不止一倍。

破風聲自腦後傳來,祁夜橋凝聚眸光將頭一偏,電光石火之間,士兵隊長一手握住槍管拖使槍口沖下,一道輕微聲響響起,卻是子彈打進肉裏。隊長沖勢不減,咬牙猛地乍起狠命撞上祁夜橋!砰一聲悶響,祁夜橋連連後腿,只聽後者一聲輕哼,士兵隊長當即便被一股大力掀飛了出去。

祁夜橋手指痙攣,越來越重的麻痹感讓他在這一刻動彈不了半分。

接著他再次被數人一擁而上死死按在地上!

一股股鉆心碎骨的疼痛在全身炸開,祁夜橋指尖狠狠刮過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殺了他們。

有個聲音在他腦海中突然響起。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殺。”祁夜橋囈語出聲,他的頭被人用力按著,側臉貼在冰涼的地面,呼吸間連氣息都是冷的。

“殺……”

“殺啊……”

“殺——”

嘭——!

人的身體被高高拋棄又落下,砸在地面的悶響令此刻的空間時間瞬息中仿佛停止了流動。

嘭——!

又一聲。

原本一直按住人的士兵們皆數退離,驚駭地望向自男人腰間破體而出的生物。

“‘一號’失控了!!”

不知誰喊了這麽一句,所有人心間頓時冰冷徹底。

汌城東郊某處娛樂場所。

酒吧半掩的門透出撲朔迷離的閃爍燈光。

香煙與酒水的味道四處飄蕩,綠男綠女們狂歡迷亂,隨著電子DJ狂熱震撼的音樂聲瘋狂舞動肢體。華麗的舞臺上充斥著放縱的尖叫、糜亂的影子。

高朋滿座、杯觥交錯。

一派近夜生活景象。

夏辰面無表情左右錯開晃蕩到自己身邊的男男女女,衛衣兜帽下的臉頰蒼白無神。他熟車熟路走到吧臺後方的休息室,在裏面看到了正要夾指抽煙的葉銘。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嗎?”見是夏辰,葉銘放下剛準備點煙的手,把煙和打火機都一並丟開了,擰眉不滿地說。

男朋友走後,他就被夏辰趕了出來,想插手都沒了機會。

夏辰看著他輕笑道:“閑不住。”

他的嘴唇有些幹澀起皮,這麽一笑,瞅著有些虛弱無力。

“坐。”葉銘看著他略顯別扭的姿勢,只好朝沙發揚了揚下巴,“給你帶薪休假都不要,多好的機會。”他嘖道,“傻逼。”

“我可不是來上班的。”夏辰眨眨眼說:“那麽好的機會你是傻了才會認為我會丟掉嗎。”

葉銘:“……那你來幹嘛?視察啊?”

夏辰點頭:“嗯。”

葉銘:“你可吹吧。”

夏辰笑笑。

葉銘:“……你小子,到底有何貴幹?”

夏辰扯了扯兜帽前沿。葉銘一瞇眼,知道他這是有些為難不怎麽好說話的意思。

“我……”夏辰果然遲疑了一下,片刻才說:“我想讓你幫我找他。”

“找誰?”葉銘問。

夏辰看了看他,那眼神明顯就是在說‘你說找誰’。

葉銘:“??”

夏辰翻了翻白眼:“祁夜橋。”

葉銘驚訝:“他還沒回來?”

夏辰點頭:“啊。”

“我又不知道他在哪,怎麽找。”葉銘說。

夏辰:“努力找。”

葉銘:“……他自己走的,你都不清楚人會去哪怎麽還問我?不回來也好,我去幫你重新找個會溫柔的男人。”

“……”夏辰摸摸鼻子,“你就說你找不找吧。”

“你去警察局啊,說不定人現在正擱警局裏喝茶呢。”葉銘走到夏辰身邊。

“他不會去那兒。”

“為什麽。”葉銘問。

“他不會。”夏辰說,“他也沒有精神問題,是正常……人,你可別信尋人啟事上說的,我和他認識雖然不久,但也大概了解他這人怎麽樣。”

“等等,你和他認識不久?”沒註意‘正常人’仨字那微妙的停頓,葉銘懷疑說:“你們真的是戀人關系?”

夏辰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

“……”葉銘危險瞇眼,“嗯?”

“咳,不用在意這些細節。”夏辰說,“現在我可能真的喜歡上他了,所以你要幫我找。”

“什麽?現在喜歡?!你……”葉銘指指他,抖著手指恨鐵不成鋼,“別跟我說他上|你的時候你們啥關系都不是!”

“……”夏辰說,“嗯。”

“操!”葉銘震驚了。

夏辰:“嘖。”

“然後他把你上了你就喜歡人家了?!”葉銘不可思議,“你腦子被驢踢了嗎?!”

夏辰:“……”

夏辰突然抓狂:“我怎麽知道自己會這樣!別廢話,你就說找不找吧!”

葉銘也氣急敗壞,怒急道:“行,行行,找找找是吧!老子給你找!找就找!找著了老子一定要讓人群歐他一頓!過來!”

夏辰頓時松了口氣。

十分鐘後。

“東郊?”夏辰看著出去一會兒就回來稟報消息的小弟,“確定?”

小弟點點頭,“因為我們是從最近範圍開始找的,所以一出去就發現了,不過今晚老大吩咐過我們別去那塊地,有人辦事。”

夏辰點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祁夜橋的地方。

在一旁的葉銘想起什麽皺了皺眉,突然拿起外衣穿上,說:“走吧。”

“幹嘛?”夏辰問。

“幹嘛?跟你一起啊還能幹嘛。”葉銘說。

“不用,我自己去。”

“自己去?就你那小身板兒?沒躺床上三天三夜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吃什麽興奮劑了,要找到再跟他打起來人一拳揍翻你。”葉銘說:“何況我還有賬要跟他算!”

“我自己去。”夏辰又強調了一遍,“並且我現在真的很好。”最多有些不適,“算賬以後有的是時間。”

“別多話,趕緊走。”葉銘沒聽他的忽悠,拉著他準備走。

夏辰:“……”

夏辰沒動,兩人有些僵持。

“我跟你說實話吧。”過了會兒,他嘆了口氣,說:“我們的確不是戀人,他是我前天晚上救下的,就在東郊西南那個巷子旁邊,而且……”後面的話夏辰以哼哼唧唧帶過。

“而且什麽?”葉銘說。

“……”夏辰咂了一聲,“他不是人,我怕嚇到你。”

乍然聽到‘他不是人’這種話,葉銘第一反應是夏辰在罵人,有些啼笑皆非,不過沖其對夏辰幹出的那件糟心事來講,那男人的確‘不是人’!於是他緊了緊拳頭:“那我更要去揍他一頓。”

“不,我是字面意思。”夏辰說。

“難道這不是字面意思?”葉銘說。

“……”夏辰吐出一口氣,慢慢道:“他,他是個實驗體。”

“哦,實驗……”葉銘頓住了,但回味過來還是懷疑自己耳朵可能漏風了所以又問了一遍:“你說啥?”

“他不是人,是實驗體。”夏辰說,末了補充道:“蠶食者實驗體。”

葉銘:“……”

葉大少爺瞠目結舌,舌頭都差點打結,“什……你……”

“沒在說笑。”夏辰接住他的話。

“不是,”葉銘笑了下,稱得上是茫然地四處看了看,“啥?蠶食者?實驗體?蠶食……陳下你牛啊。”

他猛地大喝:“你他媽牛逼啊居然敢跟蠶食者扯上關系?!還不跟我們老實交代?活夠了?找死了?玩命呢?還實驗體?!”

“不行,絕對不行。”他指著夏辰鼻尖,怒道:“我決不允許你去找他,絕對的!”

“……”夏辰張口。

“閉嘴別說話!”葉銘立即說。

夏辰閉了嘴。

“不準去!”葉銘抓狂地轉來轉去:“老子不準你去!別想找他!想都不要想!”

夏辰低下頭。

“媽的,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正常,操,操操操。”葉銘連罵一通,最後喘著氣坐下,“實驗體被無人區看守,他怎麽到這兒的?”

無人答話,葉銘擡頭一看,頓時氣得面色鐵青。

“臥槽,人呢!?”

而趁機溜出來的夏辰嘆了口氣,看了看順手摸來的一把匕首,低低道:“抱歉。”隨即他將匕首藏好,外套拉鏈拉到頭掩到嘴巴,揣著兜,朝某個方向走去,漸漸隱入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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