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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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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二)

垃圾桶是上寬下窄、有成人腰高的深藍色類型,陳下矮身躲在後面堪堪能遮住自己的身影,也幸好他今晚穿的外套是黑的,借著夜色,他自認能不引人註意地悄悄離開這裏。

汌城曾是一處殖民地,靠近南方邊境,是出了名的人龍混雜、□□地頭蛇林立的資源城區。其與無人區隔了一個山頭,屬於岔著條小溪的鄰家關系,後者一般要有什麽風吹草動,汌城基本也能知道。

所以即使防守縝密嚴謹,或多或少的消息還是傳出了一些。

實驗體這種東西,陳下也曾接觸過,雖然就是遠遠看上一眼,但也能意識到那的確不是些好纏的貨。也因此,現在的他一點都不想在這即將出現激烈戰鬥的地方多呆哪怕一秒鐘。

他將大衣一側扯了遮住口鼻,阻隔那股已經連連飄到自己鼻腔口腔的混雜怪味,握緊手中的匕首,默默後退。

在他後方是一條僅容一個人走動的兩棟居民樓間隙。

幾步的路、數十秒的時間,他就能安全離開,安全到家——如果他沒有聽到有人跟他講話的話。

“你在看什麽。”冷冽淡漠的嗓音響在他耳旁。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悚然一抖,驚呼出聲,身子彈動眼看就要撞上垃圾桶。

一只有力臂膀遽然勒上他的腰際,將他瞬間箍住沒往後倒,同時那聲驚叫被他自己堵在了衣領上。

細碎動靜並沒有引起那頭的士兵註意。

陳下瞪著眼看向面前的人。

此人性別為男,約二十幾的年紀,劉海碎發有幾縷長到鼻梁,眼睛黑得驚人,瞳孔反射著零星破碎的光。他嘴唇蒼白,面無表情,身上穿著深棕幾近黑色的大衣。

其蹲在陳下對面,收回手後兩手搭至膝蓋,看起來虛弱陰郁,似乎沒什麽攻擊性。陳下瞇眼辨認了會兒,發現他裏面的衣服真的是一套病號服。

他一面打量一面警惕,順便恢覆被男人嚇到差點跳出來的心臟。

“你哪位?”他皺眉壓低聲音問。

男人未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低低地說:“眼睛。”

“啊?”陳下愕然,這人叫眼睛?

搞笑呢?

“漂亮。”男人說。

陳下:“……”

男人:“我很喜歡。”

陳下雞皮疙瘩一起,手一松,匕首頓時‘丁零當啷’掉地上了。

“隊長。”士兵手裏拿著迷你版手電筒,光芒盡頭是一具腦漿灑地的殘缺屍體。

被叫隊長的男子看著手下從屍體手臂上拿過的那粒閃爍紅光的小型追蹤器,臉色緩緩沈下,“果然。”

摘下來了。

不等手下尋問,他心念急轉,低聲吩咐:“今天開始秘密搜索,聯系汌城的人時刻註意往後一切城中出入異常,務必要在不驚動城市任何市民的情況下將‘一號’抓捕。”

“收到。”眾士兵輕聲應道。

他又招手叫來其中一個,“查查死的人是誰,把屍體處理掉。”

“是,隊長。”那人點頭行禮。

士兵隊長擺擺手,說:“將事實情況上報將軍,就說‘一號’甩了追蹤器,我們需要請求支援。”

‘一號’是實驗中唯一一個速度、力量、韌力與理智控制都兼具的蠶食者實驗體,這樣的出逃對象,想要再抓捕到已經很難,更不要說現在的他們連對方的蹤跡都無跡可尋。

“是。”

丁零當啷——

“誰在那兒?!”隊長倏然轉頭,打出手勢,一行人精神一震,迅速奔向鬧出動靜的地方。

伴隨著沓沓沓的腳步聲紛至而來,陳下感覺只是過了兩秒,幾個端著槍的特戰士兵已經團團來到他這邊,緊密圍在了自己四周,緩緩靠近。

他心下一抖,張望左右。

心塞的是,在他探頭去看士兵又回過神的空隙裏,竟發現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shit!”他忍不住罵出口。

匕首掉在了垃圾桶掩蓋範圍之外,他敢發誓只要自己手朝那裏伸去,數發子彈須倪間就會穿透他的手掌。

“出來,否則我們開槍了。”他聽到一位士兵如是說。

陳下咬緊牙,暗嘆倒黴。

“數到三,再不出來我們就開槍。”

“一,二……”

“別別別。”陳下當即選擇了妥協,他一貧民老百姓,不涉黑不涉黃,可不敢跟這些國家人員對著幹。舉起雙手,他無奈地慢慢站起身。

一束手電筒的光芒射來,陳下偏了偏頭,略覺閃到眼。

“汌城的人?”有人問。

陳下趕緊點頭,“是。”

刺眼的光撤開。

“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很高,頭發到肩膀的男人?”

陳下一楞,“啊……”他以為這些人會問他這麽晚在這兒做什麽並懷疑他有什麽不良企圖。不過聽他們的對話,這些士兵不是汌城的,想來應該沒有多餘的權力管另一個城市市民的行為。當然,陳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些人並非什麽正規軍隊。

“穿著病號服、深棕色風衣,二十多歲左右,見過嗎?”士兵耐心又問,語氣立循平淡。

高、發長、病號服、深棕色……

他眨眨眼,擰眉,狀似回憶一天裏所見到的人,猶疑道:“應該沒有吧,我今天沒見到多少人。”

“是麽……”那人聽了皺眉。

“隊長。”一個士兵把手上的類似探測儀的東西展到耐心問他的男子面前。

後者瞥見,立即瞇了瞇眼。

而後他看向陳下,“既然這樣,你現在趕緊回家,我們找的人有些危險,我派個人保護你,不要亂走。”

說完,打了幾個陳下看不懂的手勢,一些士兵端著槍分散開。

“額,不……”一個‘用’字卡在喉嚨,陳下突然下盤不穩似的猛地往前撲了一下。

士兵隊長下意識跨出一步作勢扶人,視線跟著陳下撲倒的方向有一秒的下移。而就在這一瞬,他左邊的士兵忽然毫無征兆地倒飛了出去!

沒錯,飛的,往後……

就像被誰大力踢了一腳,整個人倒飛出幾米遠,撞上一棵綠化樹後咕嚕嚕滾落地面,再沒爬起來。

陳下正好擡頭,見狀直接驚住了。

男人一直隱在黑暗裏默默看著。

陳下露面的時候他還雙手環胸冷眼旁觀;士兵訊問陳下有沒有見過他時,他放下手,蓄勢待發。

陳下說沒見過時,他表情微動,腳下卻一轉。

不過瞬息間,他一腳踢飛那個士兵,然後以人肉眼難見的速度站到了陳下身側,低頭與後者擡起的眼眸對上。

男人眸光冷淡,面上神色如同戴了一道面具,漠然冰涼。

陳下還沒回神,一聲消音槍響,男人的手臂上即刻中了一記麻醉彈。

說不清什麽原因,見他站著不動也不躲,只是帶著審視般的目光盯著自己,陳下心中忽地騰起一絲怒意。連著不知為何撒謊說沒見過這人一起,他覺得自己的幫助仿佛就是個錯誤。

繼第一發槍響,隨後便是數發的麻醉彈朝著男人疾速射來。

子彈打中男人的手臂、胸膛、大腿。

但他卻是歪頭看了看陳下,幾秒後才慢慢擡起看向嚴陣以待的士兵,陳下目睹他的眸光驟然冰涼了下來。

男人踏出一步,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竄了出去,快的不像人。

陳下只感到眼前一花,對面的人已經被撂翻了好幾個。

槍支掉落與身軀摩擦的聲音接連響起。

有士兵被踹飛,陳下看到他的手臂呈令人心驚的角度彎折著。

因為震撼加驚懼,陳下甚至沒想過要爬起來……

幾個士兵齊齊圍困住那人,但不知是麻醉彈沒起效還是後者抵抗力太強,他的身體遲遲不見倒下,且尚有餘力地甩開了鉗住自己的人。

被他拳頭或者雙腳擊中的人,要麽躺在地上冷汗簌落呻|吟,要麽倒地後再也沒能站起來。

士兵隊長捂著劇烈翻痛的腹部,掙紮支起雙腿,卻一個趔趄摔了回去。

倒下的士兵越來越多,而漸漸地,陳下發現男人的動作慢了下來。某個瞬間,他看到那人的腹部已經染上了大半暗稠血液,且正有慢慢擴大的趨勢。

他眼神閃了閃,思忖良久,爬起身,沒再當一只鴕鳥。

趁雙方對戰稍歇呈拉鋸狀態,他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突然拉過男人的手臂,在士兵們受傷疲憊尚未反應過來之際疾雷不及掩耳將人推進了兩棟居民樓的空間裏,自己再‘嗖’一下跟上。

男人:“……”

眾士兵:“……”

沒人料到陳下此番我夥呆的插手。

“你在做什麽?!他很危險!”士兵隊長怒吼,卻沒了餘力去追。

天知道被他們追捕了幾天且還受了重傷的男人是怎麽恢覆了那強大戰鬥力的,他很憤懣,因為現在還要加上為什麽這位市民要做出這麽無知又無異於找死的行為!

見他們沒力氣對自己開槍,陳下匆匆留一句‘抱歉’,便跳進墻縫隙裏跑了。

“媽的!”士兵隊長怒罵,整個人都不好了。

·

莫名其妙。

這是一路小心翼翼指出出口下來,陳下唯一在自己腦中尋到的能概括剛才那一切的現狀形容詞。

男人被他拉走後一直木著臉不說話,讓他以為對方可能是生氣了沒打夠什麽的……不過見其一直按照他指的方向走,陳下稍稍得了些安慰。

汌城陳下走了十幾年,哪裏有個狗洞老鼠洞都一清二楚。

繞過大段遠路,還在莫名其妙著的陳下不知不覺將人帶到了自己家,回過神後他也有些不好了。陳下咽了咽口水,尷尬笑道:“嗯……兄弟你沒事的話……我,我先告辭了?”他指了指前方閃爍的霓虹燈,“轉過去就有酒店,要不你……”

他話沒說完,男人倏地轉過臉來看著他。

這人臉頰白的能嚇死人,目光有些陰暗地釘在陳下眼膜上。

陳下:“……”怎,怎麽了這是?

男人蒼白著臉,冷冷說:“你帶我來的。”

陳下:“……”

尬笑了幾聲,他撓撓臉,說:“附近有能住得更舒服的地方,你這狀況……”他指指男人的腹部,“到了那兒會有人幫你處理好。我要回家,不能帶你。”

男人看著他,隱在發間的雙眼毫無情緒,他說:“你帶我來的。”

陳下:“……我給你錢。”

男人:“你帶我來的。”

陳下:“……”

由於某些原因,陳下並不喜歡別人去他的地盤,就像他不喜歡去借宿別人家。

男人滿身狼狽,面容憔悴,眼睛裏是無機質的冷意,他似乎覺得陳下既然將他帶到這裏,那麽收留自己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不……”

“你帶我來的。”男人不耐地打斷他,語音明顯變得危險。

“誒好吧好吧去我家。”陳下在他泛冷的眸子裏覺著還是小命要緊,連忙應聲,轉身後才敢露出不情願的面色帶人上了居民樓。

上樓期間,為了打消內心隱藏的恐懼,他試著找話題問:“那個,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沈默。

陳下:“……嗯?”

男人睇來一眼,不耐地說:“不記得。”

陳下一頓,尷尬地咳了一聲,“哦哦,好,不記得。”他抓抓頭,有些不想說,但看著男人沈默的臉龐,聲控燈橘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卻驅不走他周身的孤涼冰冷,陳下忽然忍不住開口道:“我吧,我叫夏辰,額,多多指教?”

男人抿唇,冷著臉沒理他。

陳下,或者夏辰扭開頭,無奈地皺皺眉毛。

這又害怕又忍不住想將人打一頓好憋出個字來的滋味……略酸澀。

“額,到了。”夏辰在三樓停下,拿出鑰匙,末了不知道該不該說點什麽,最後只是尷尬地補充了一句:“屋子挺小,呵呵。”

屋子的確有些小,但起碼五臟俱全。

夏辰走進去,在他身後,男人面無表情看著他。

“你不怕?”男人突然出聲。

“怕什麽?”夏辰一楞。

“我會吃人。”男人打量了下屋子。

“啊?”夏辰回頭,反應過來後笑了笑,“雖然剛才的場面略震撼,但和你說的這句話可沒什麽關系啊。”而且,他心想,我可不記得實驗體還能吃人。

“不信?”男人的視線落在夏辰身上,忽然變得饒有趣味。

夏辰剛想說什麽,嘴角的弧度卻驀然凍在臉上——那道侵略性的目光有如實質,一股冷到刺骨的寒意瞬息襲進全身,致使他的胸腔不受控制地一下比一下震動強烈。

“你……”對上男人無機質的暗紅眼瞳,夏辰霎時驚退,就見後者眼裏劃過一絲尖銳。

夏辰立馬驚覺這人也許在試探他,周身仿若幻覺般的冰冷氣息如潮水退去,他咳了兩聲,掩飾著故作鎮定,不自然地笑著說:“那把我殺了以後再吃吧,誰讓你是我帶來的呢。”

“不過我身上沒肉,可能口感不太好。”他毫不在意似的回身,不著痕跡瞟了一眼男人的神色。

男人沒在意他的小動作,勾了勾唇說道:“我不挑食。”

“……是嗎。”夏辰幹笑,“那還真是個好習慣。”

“所以,你信嗎?”男人說。

夏辰頓時語塞,靜了片刻,他打著哈哈說:“你要不進來坐一下?站著挺累的。”

男人卻不給人喘息機會,聞言輕輕嗤笑,當著夏辰的面嗖一下移到夏辰身邊,俯下身湊近他脖頸,抽動鼻翼嗅了嗅。

“真的?”他輕輕說。

夏辰心臟一顫。

這玩笑……開過頭了……

他驀然想起士兵隊長在他走前喊的那句話——‘他很危險’,內心一嚎。

原來真的有啊!

涼涼的呼吸掃過脖際的皮膚。

夏辰把抖得帕金森一樣的手掌握成拳,狀似冷靜地咽了咽此時分泌過多的口水,說:“兄弟,咱們先冷靜冷靜,畢竟我剛救了你。”所以這麽恐嚇救命恩人是不對的哦。

“哦。”在他背面,聞到一股舒服氣息的男人目露些許不解,但仍木著臉說:“我沒讓你救。”

夏辰卡殼。

“你聞起來味道不錯,我從沒遇到過這麽好的食物。”他嘆息一般說。

夏辰:“……”

“那些人,嚼勁都沒有。”他又低頭嗅了嗅,“你應該很好。”

夏辰腿哆嗦了下,腦子有些空白。

最後男人卻嘀咕了一句:“可以留著幾天後再吃。”便一邊思索一邊點著頭好似決定就這麽做,路過他走進了屋裏。

夏辰:“……”

叫救命,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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