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哥(六)

關燈
七哥(六)

辰時眾人談話不歡而散,驍於飛至傍晚仍在憤懣,祁夜橋則頭疼夏辰這一日裏不知所雲的情緒。

他拒絕以犧命方式得生,解毒一事加上晨間的不對勁,夏辰有兩次未回應他的問話,這實屬罕見。自從兩人相遇、一道行至兇寨,短短幾天,少年盡管心性內向,不理人的脾性卻沒有。昨日白天裏未見異常,怎麽一晚上過後,這人更加沈默還變相地硬氣了?

祁夜橋靜靜思量著,這小少年莫不是叛逆了?對他的縱容有恃無恐了才敢兩次不理會他?

祁夜橋看了看木門緊閉的客房,無聲嗟嘆。

驍於飛說自己不愛管事倒也無錯,不論是他還是另一個‘祁夜橋’,都不是管閑的性格。後者剛離家時撿了兩個徒弟後覺著這類事情忒煩,搞不好便給自己招了麻煩,故後面再遇,他也只是將作惡之人趕跑,不再廣收什麽徒弟。

而當初會救下夏辰,如今的祁夜橋也很莫名,若是只因見了那張蒼白面容時想起這人上一世見過而心口堵悶、順手救人,那未見他臉之前親自抱了人又是為何?而後幾次動作自然地將人抱坐腿上又怎麽說?

那時候的自己與平日判若兩人,可憐少年年紀不大遭遇劫難所以不愉嗎?他弄不清,也看不清,對上那雙綠色眼眸,便會態度軟化得不可思議。自己著實對他百般縱容,意識沒到,身體已先自發照顧了人。

……好似自己生來便對他有耐心一般。

但兩人談話不多,夏辰啞了,祁夜橋看不懂手勢,見的最多的便是少年點頭搖頭。要說情愫暗起,他也是有些懵的。

祁夜橋想起之前半路因遇上驍於飛下屬時發生的一幕,少年不過吃個點心便伸手讓自己予與準許——那類伸手動作是一種似人動物的請求之意。而自己心中盛怒,恐也是怒他遭遇淒慘,被人以對待動物的形式餵養,何其無稽,此事換了誰,怕都無法平靜以對。

兩人的初次見面便是他們接觸最深的一次,更何況自己是本著助另一個‘祁夜橋’了卻心事的心情而去做……所以拿夏辰與祁零做對比的確不恰當,因夏辰在自己心中有分量,但絕非達到重之程度。而以夏辰肯提出以命換命的解毒法子來看,他對自己如何暫且不明,但報恩這一點幾近篤定。

得知夏辰是個半巫,他雖驚訝,但也躊躇。

巫族勢衰,後幾代人早已隱姓匿名,混跡俗世,且因其往昔只為朝廷辦事,知曉之人要麽對其一知半解,要麽便是從未聽聞。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

幾千年的傳盛,最終卻落得千萬罵名。

祁夜橋認為自己應理所當然地質疑夏辰的一面之詞,這才是聽聞傳言時該有的反應。然,他沒有,他在告誡自己不可魯莽相信的同時又願意給予夏辰幾分信任,堅定他不會害了自己。

他在乎夏辰,卻不能完全信任他……

祁夜橋想得入了神,正午陽光微傾,不見其餘三人,他在心中嘆氣,夏辰閉門不出,他便更覺心累,只好嘆道:“都不是省心的……”

‘多想’從不是祁夜橋著相的,左右思來不甚明了,閑來無事,他幹脆閉目,在記憶中探一探原身對於解毒一事可曾有過突破性消息。

這一回憶,到讓他找到某處線索。

前一次的印象裏,因為記憶是一股腦湧上頭皮,他只大概回憶了‘祁夜橋’一生的事跡。此刻再看,他驚訝發現自己無意識地憶起了被拒絕一年後祁若蕓把祁夜橋約到居所後方談話的情境。

腦海中女子的面相模模糊糊,只觀其一身水藍衣裙隨風飄曳,腮邊兩縷發絲輕柔拂面,片片精致流蘇灑於側面青絲,柳腰不盈一握,靜若松生空谷。

‘祁夜橋’負手立於女子對面,開口道:“你說已有解藥是何意?”

“自然是你此刻心中所想之意。”女子嗓音泠泠,聲含清冷。

“是麽?”

“自然。”祁若蕓輕笑,“醫藥一隅,從未能難倒我。”

“呵,”‘祁夜橋’聞言挑起一邊嘴角,神色不明,漫不經心道:“凡為醫者,本該性存溫雅,志亦謙恭,你罔顧人命,嗜醫成奢,可算謙恭?智者仁道,醫者仁心,仁心仁心,你可算有心?”

“……”祁若蕓頓了頓,卻不理會他話中譏諷,淡淡道:“我不過是為志向,所有醫事皆兩者自願,罔顧人命從何而來?我心系天下病者,情愛一事於我而言本就多餘,為何不會有心?”

“心系天下病者?”‘祁夜橋’仿若聽了天大笑話,不顧女子顏面嗤笑起來,“你所謂的天下病者,怕僅是各個大家門派的求醫救治之人吧?”他搖搖頭:“世人追逐名利聲望,你亦與世偃仰,為志向賤賣自尊,祁姑娘真乃性情中人。”

祁若蕓眼底掠過一絲陰霾,“謠言止於智者,一些耳食之論,堂兄還是不為信的好。”

“在下可當不起祁姑娘的這聲‘堂兄’,萬事日後皆有定論,信或不信,沒必要與你爭討。”

“時辰已晚,你走吧,我如今已不需要什麽解毒之法。生死常事,不過分了早晚罷了。祁姑娘若要嘗試,請令慈再去尋一藥人便可,在下只怕心有餘力不足。”

祁若蕓:“當不當得起堂兄言之過早,我既決意要救下你,自然不能反悔食言。”

“那可不必勞煩祁姑娘費心。”‘祁夜橋’卻擺手,擡腳欲走,“我一將死之人,活不夠也求不得了。”

“慢著!”祁若蕓攔住他,而後忽然笑開,一副游刃有餘的作派說:“你可知曉,黃金蠱以畜百年一養,以人十年一出,百一十年方可為蠱中之王。父親拿你做此蠱誘餌就為提煉我的醫術,發揚祁家榮盛,為了家族,你的毒我必須解,也必定能解,我不會容許自己功虧一簣。”

“此蠱在你體內已經蟄伏十幾年,再拖下去,你所受的苦可不是現在的你忍受得住的。應了我,你便依舊是馳騁江湖的深闕宮領主,既然活不夠,若蕓現在便可為你求得。”

——父親拿你做此蠱誘餌就為提煉我的醫術,發揚祁家榮盛,為了家族,你的毒我必須解……

——既然活不夠,若蕓現在便可為你求得。

大腦兀然一陣刺痛,祁夜橋驚得睜開了眼。

‘以你做餌’之言反覆回蕩於他耳際,將他腦袋攪得生疼。電光火石間,祁夜橋霎那明了回憶中祁若蕓的話中意。

祁七子被迫以身試藥原是為了給祁若蕓做嫁衣?前者中的也並非毒素而是蠱毒?

思及此處,他神色未變,眸眼卻驀地陰沈下來。

手心浸了汗,靜息等待疼痛過後,祁夜橋覆又閉起雙目。

“……”景象中男子不發一語,似是對這爆炸性的消息並不感興趣,不置一詞。

“如何?”即使說出了那般令人心寒之事,女子依舊巧笑顏兮,仿佛自己說的不過是一句勸阻他人的好話而非一段令人膽顫憤怒的隱隱威脅。

“不如何,祁姑娘請回吧。”‘祁夜橋’冷冷回應,處於景象外的他卻知曉他並不平靜。

祁若蕓頓默,醫者本能,她對他這不顧性命之為頗有微詞,她道:“為何?”為何不想解?

‘祁夜橋’淡淡看她一眼,不做聲,傾身欲走。

與祁若蕓錯身而過,聽不到答案的女子話鋒突地一轉,“我同意嫁與你,你能娶我嗎?”

‘祁夜橋’腳步頓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皺起劍眉,“什麽?”

“往日是堂妹偏懷淺戇不懂事,竟說出‘寧嫁乞丐’那番大逆不道的話,因沒有自信能治好堂兄,故以此推脫,唯恐堂兄失望,還請堂兄見諒。現在此毒只有堂妹能解,堂兄娶了我,我給予堂兄身強體魄,不是成就兩樁美事?”祁若蕓微微低頭致歉,想著約莫是面前的人在氣自己當初拒絕他求親,便斂眉解釋道。

祁夜橋望向她,心中哂笑。

才短短一年,這女子還真是大言不慚。

“如若堂兄不願再娶,堂妹也毫無怨言,只是父親做下不好的因,身為子女,若蕓便以身為父親了結那果,如今家父已逝,冤冤相報何時可了?對不住堂兄之處,望堂兄大人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若蕓不才,願為堂兄做一切分內之事,只求堂兄慷慨,若蕓在此謝過。”

若是一年之前的‘祁夜橋’,估摸著還會考慮一番,畢竟他並不拘於父債子償,生在祁家,他厭惡自己,祁若蕓的出現拯救了他。然時不待人,就算他天生涼薄吧,一年過去,他早已不是那個把眼前的女子捧在手心的人。

他漠然道:“我知你不會心系於我,一年前的謠言我也清楚是你率先散布,如今所有事情塵埃落定,祁某不預計較只想安安穩穩過個餘生,如此美事,在下恐也無福消受,祁姑娘,就此別過。”

話落,不去看祁若蕓微變的眼神,‘祁夜橋’不再猶豫,舉步而過。

“堂兄!”

身後陡然一聲驚叫,被蠱毒殘害多年的身軀早已虛弱枯敗,‘祁夜橋’未回身,身體便如被人用繩子綁住腰間狠狠扯過一般,整個人倒飛出去,餘光掃見祁若蕓驚慌的面容和一道強悍身影,尚未看清來人,他腳下劃過地面帶起一煙塵土,眨眼間便跌入了身後落崖……

祁若蕓之所以被送來深闕宮,與其父親辭世有著直接關系。名門望族,內裏總缺不了爭相暗鬥,其父親在世時乃祁家家主,權威浩大,祁若蕓自小天資聰穎,便很受父母寵愛,後者甚至為她專門做了藥人,只為她以後能醫術大精,祁七子不過其中之一。

要說緣故,祁家並無男重女輕之說,全看醫術天賦。

自小天賦極高的祁若蕓便正好當了予與眾望之人。

然一任家主逝世,祁若蕓羽翼未豐,雖是勝算最大的接承人,也要按照老祖宗的祖訓與他者進行入世歷練,此番,那個位置便成了眾矢之的。

原本祁夜橋自逐家門,理應不能再和祁家有任何聯系,但祁家自認世家大族,對祁七子的自逐其實不以為意,不過一個小輩,他們只當他年輕氣盛,不尋也不顧。且祁夜橋出事,他們可不管,權當給這離走的小子一個教訓,而反之祁家有事,祁夜橋便不可坐視不理,因為他生有祁家的血脈。

他們認為,讓祁夜橋給祁若蕓個安居之地乃情理之中,深闕宮再盛名,其主子也不過一個他們可留可丟的棄子。加之祁夜橋傾心於祁若蕓,後者又只看重名聲,不按照常規路與前者來個兩情相悅,結局,至此註定。

祁若蕓是一個精明的女人,在這之前,她一直知曉祁夜橋懷疑自己,但不舍對自己下重手,故她持此弱點,拿黃金蠱‘血生枯木’之辭差人傳布謠言,以此拖住祁夜橋查至她腳底的步伐,不讓自己的目的過早諸於世,而後再以家族之事為由,回祁家閉關鉆研黃金蠱破解辦法。

一年後,她帶著成果回到深闕宮。不想所有事情早已物是人非,祁夜橋不再被自己任意拿捏,她的解蠱之作也終得不到校驗。

……

祁夜橋進門時,天邊暮霞騰飛。

他找到一溜兒坐的驍於飛等人,沈眉說了自己中蠱之事。

“蠱?”驍於飛聽罷直想煩躁抓頭:“你這又毒又蠱的,我是否該慶幸你還能活到今日!”末了他問:“你怎會知道?”

“細枝末節不必在意。”祁夜橋輕聲道:“我確定自己是中蠱而非中毒。”

“……”不在意什麽,驍於飛冷嘲:“那把夏辰殺了吧,興許他更能解蠱。”

祁夜橋輕瞟過來,傳達之意不言而喻。

“所以你與我說有什麽用!”驍於飛扭頭哼道。

反正他是同意夏辰的法子的,祁夜橋不願,那中毒中蠱都差不離,與他說了也無甚用處,他只管在那人身後為他收拾攤子。

“夏辰的方法行不通,蠱與毒相差甚遠,他能解百毒不見得可殺一蠱。”

驍於飛斜眼,心道:當真不是你找理由?

“你們的擔憂我看在眼裏,你也大半了解我是個怎樣的人,毒可不可解還看機緣,緣未到,我們再急也無法。”祁夜橋淡淡說:“所以無需再對他有所偏見。”

驍於飛嘖一聲,最後一句話方才是這人的重點吧。

“嗯?”祁夜橋挑眉。

“……”驍於飛面無表情道:“呵。”

祁零無聲領命。

“哼,我就是不喜歡他……”一邊的牟葉小聲嘟囔,尾音隨微風消散。

直至夜色臨近,眾人才聊聊幾語,道別回房。

祁夜橋進了自己的房間,其餘幾人正要走,就見夏辰的房門被輕輕拉開,少年先是看了看祁夜橋的方向,觀後者房屋大門緊閉,他頓了頓,跨過門檻走出來。

驍於飛停下腳步,兩手環胸,虛著眼問:“有何貴幹?”

夏辰眉宇牽起,往後看一眼,確定某人所在的地方門不會忽然拉開,才拿手比劃一通。

——我有事與你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驍於飛撩起眼皮看他,心中微動,念頭一轉,眉梢眼角擺出一副‘撥冗賞臉’模樣來,微微頷首,道:“行,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