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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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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七)

耳邊風聲瑟瑟、寒意刺骨凜冽。

他的身體正急速下墜,漫天繁辰飄渺撒進他快與黑夜融為一體的眼眸,星星點點凝聚縮小,愈漸愈離。

“堂兄!”

女子的喊叫輕易被寒風割裂,自遠處支離破碎傳來。

“……倉機谷……待後日此事完結,你谷中與我祁家,往後將不共戴天,老死不相往來……”

“我祁家的人,你殺了,便要讓你付出代價。”

“我沒想過要他死……”

“醫者以外之事,恕若蕓已束手無策,深闕宮手段如何想必谷主心知肚明,往後的日子望谷主好自為之……”

衣袂翻飛間,他突覺眼前一花,竟是有未知的情景顯現眼前。

夜色荒涼,墳冢孤立。

女子墨發披散,裙帶曳地,亭亭立於那座幹凈冰冷的高貴孤冢前,神色清冷。許久,看了多時的女子才輕抿櫻唇,風中傳來一句細語。

“抱歉。”

而後半個時辰過去,她只靜靜望著石碑不再多言,仿佛千言萬語都僅是匯成了這樣兩個字。

她對他若要有情,便只能是親情。

因著她這一生,心無旁騖,‘醫’便是一切。

·

細雨斷斷續續下了半月有餘,兇寨山腳下如今已藤草集膝,綠蔭匝地。林中樹木枝丫交橫、茵柳葳蕤,地面青苔濕滑、荊棘叢生,一派生機盎然。

此時正值六月底,一日清晨,祁夜橋終於提出辭程。

“明日我們便回深闕,祁零留下,九月末後方可回宮會。”男子用過早飯,叮囑某人把碗裏的粥都喝完,說道:“十月謙豫成婚,我會提前半月上京,到時再與你們一道前去參宴。蠱毒一事既已有變,便放到後面解決,期間我會與祁若蕓說清所有事情,你們就安心準備赴宴。”

鎮國將軍赫連銘,表字謙豫,二十有六的年紀,半生皆在沙場,為人驍勇善戰,睿智冷冽,為這國打下過半邊江山,是人人敬仰的一代名將戰神。然其將大婚,本應是該萬人共賀之事,卻因那夫人不是嬌艷美妻而成了民間百姓飯後談資。

為何?

自然是因此處的‘美顏嬌妻’囊括所有世間女子。

換言之,便是鎮國將軍不愛巾幗反愛須眉。且此須眉還生在名門——丞相府之嫡子。

將軍赫連銘、獻王淵璟、原丞相次子驍於飛、深闕宮領主祁夜橋,四人自小相識,至交多年,松柏寒盟,從未有過嫌隙。要說驍於飛本來是個丞相之子,地位崇高,怎的還去山上當個壓寨大王?自然是這丞相驍家子女眾多,父親不太著調,驍於飛厭惡官場,當個土匪也無人管。

“不久後江湖上會針對深闕宮我也心中有數,你們無需再探,屆時有需要我定然找你們。”祁夜橋很是不客氣了一番。

“好啊,這話我可記下了。別臨到頭來某個人又任何囫圇事都往自己肩上攬。回去了就好生靜養一段時日,我可不想再見你時一宮之主居然變得個弱不禁風的樣子。”驍於飛笑著說到此,有意無意看了一眼夏辰,“至於你體內的毒……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這都快成冰天雪地了,想解凍也並非一天兩天,我急也沒用。”

祁夜橋投來似笑非笑的眼神。

“突然得到一個能助你長命的法子,我著急說明老子拿你當兄弟!別拿你那眼神瞧老子!”驍於飛被他看得不滿,心道:搞得老子像個太監一樣,皇上不急太監先急……

“嗯。”祁夜橋正經應道。

驍於飛:“……”

夏辰見狀,覺著莫名想笑。

“君旭生辰我在關外來不及去,這下準要被他念叨。”驍於飛幹咳一聲,道:“兄弟一場,到時你記得帶上某個人去,替我轉移戰火……”

獻王淵璟,表字便是君旭。

“我拒絕。”祁夜橋聽罷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之態。

驍於飛頓時在心中將此人的小紙人按扁狠揍了一頓。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

翌日,天光乍現。

驍於飛與昨日安排行程而一天未現身的祁零下山送人,驍於飛差人拿來些糕點,見夏辰接過後,也未多說什麽。兩人看著馬車漸行駛去,直至消失在大路盡頭。

“幾近兩月,要幹何事好呢……”驍於飛摸著下巴開始嚴肅思考。

有人心裏開始松動,既如此,鐵需要趁熱打才有奇效。

於是……驍於飛咧嘴笑起來。

然令他料想不到的是,自家主子一走,見了他這副表情的祁零瞬間翻臉不認人了:“呵,聽聞寨主近月迷上看戲,我看過的很是舒坦,何來‘缺事幹’一說。”

驍於飛一剎那有些迷茫:“……嗯?”

看戲?

看戲……

看戲!!

“不我……”一句解釋尚未出口,面前的人已一個旋身,瀟灑飛走了。

驍於飛:“……”我沒有啊……

花開兩頭。

這廂,祁零不在,車夫換成了驍於飛手下的人。

馬車裏,祁夜橋與夏辰兩兩靜坐。牟葉不喜坐這能把人顛簸飛了的兩輪東西,運起輕功,左點右點悠悠跟在後方。

半月過去,兩人之間氣氛如常。

夏辰自那一日短暫的異常後,又恢覆了相遇之初應對祁夜橋時的內向性子。

而他這一變,倒讓本想哄他的祁夜橋許多說辭話哽於喉。

罷了,就這樣吧,祁夜橋心想。往後不定,現在也無需糾結以前的事。

夏辰遞了塊點心給他,祁夜橋本想拒絕,對上夏辰似乎隱隱期待的眼,便還是接過了那塊淡黃色的小巧軟糕。

夏辰見狀抿嘴露出一個淺淺笑容。

祁夜橋頓了頓,眸光一閃而過,見少年沒有再動,便輕聲問:“你不吃?”

夏辰一楞,遲疑看向他。

祁夜橋與他對視。

夏辰突然小幅度地舔了舔唇,似是終於忍不住顯露出自己嘴饞的一面。

祁夜橋:“……”他驀地移開目光,道:“咳,想吃……便吃吧。”

隨後他擋住少年伸到他面前的手掌,“往後這動作不需要,想吃什麽就拿,不用來請示我。”說完,又加了一句,“也不可去請示他人。”

夏辰舉著手怔怔盯住他。

祁夜橋:“不要再請求別人施舍,你是人,而不是靠動作博取歡心的動物,可明白?”

“……”夏辰想不出什麽話。

他緩慢地收回手臂,兩行淚水兀然順著他的臉頰靜靜滑下,但他也只是看著面前之人,不擦不動作。

他被人叫做‘妖怪’。

他被人賣去黑市。

他被人與動物牲畜一道餵養長大。

他被人鞭打辱罵、被人譏嘲不恥。

他想逃、想自我了斷。

可他不敢。

然而某一日,他不知為何突生勇氣出逃關了他幾個年頭的黑市一隅。

而後,他遇到了神。

夏辰垂頭將淚痕擦凈,嘴角揚起,展開了一個他一生中最燦爛、亦最耀眼的攝人笑顏。

幾日後,一行人終於到達目的地。

穿過層層霭霧,一間寒氣縈繞的山莊漸在眼前。鵝卵石在其正門鋪開一條大道,背靠有一座高聳入雲的陡峭山脈,因坐落於山的南面,深闕宮大多數時天氣都是陰涼的。

深闕宮依山而建,舉目望去,樓臺眾多,有水渦的地方搭了水榭,隱入側面之地還建了拱橋。山巒渺霧繚繞間,無數精巧亭樓若隱若現,驪山北構西折,當真有‘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之境。但見這些亭臺樓閣廊腰縵回,曲折相連,亭座檐牙高啄,令人瞧上一眼便驚嘆此景之華美。

有水聲轟鳴的巨大瀑布從另一側山頂傾瀉而墜,飛流直下三千尺,流入底面的寬廣湖泊中。湖泊岔出了數條溪流,蜿蜒曲折,潺潺而下,彎曲著繞出一圈半圓,自深闕宮正門前流過,而行進深闕宮的路僅有繞過大山穿過霧氣一處才可到達。

整座山莊覆壓近百餘裏,仿若隔了天日。

夏辰呆呆看著面前如墨畫般栩栩如煙的山莊,遲遲不敢踏出下車後的一步,生怕弄臟了這精美之地。

山莊大門由堅韌軟藤加臂粗的枝幹編織成形,丈於高,與卵石路齊寬。而此時但見藤門大敞,其前站了兩排一水兒的黑衫短打俊秀男子。

“恭迎領主回宮。”眾人低眉齊聲高呼,聲如洪鐘,響亮幹脆。

“……”祁夜橋面色清淡,如若細看,卻能從他眼底瞧到一絲無奈之意。

“說了多少次師父不喜如此興師動眾之禮,你們一個個還說比我歲數大,這點話都不聽,都罰去掃雞圈茅廁。”牟葉從馬車後方竄來,未變聲的嗓音明亮有力,其所言讓這些歲數比他大的眾人心頭滑下一腦門兒的黑線。

位於最前方,唯一穿了一身藍色書生長衫的俊朗男子則身影一晃,把某個出言不遜的小孩兒自後頸拎起,並未過多註意出現在祁夜橋身旁的少年,笑得溫和:“禮終日不可廢,師父倍日並行,還是先回宮室好生休息吧,攸寧已命人備好了吃食與熱水。”

祁夜橋見夏辰面露疲態,便點點頭:“嗯,順道讓人將‘清輪居’打掃出來。”

清輪居,深闕宮客房之一,但與祁夜橋居住的‘清瑯居’僅一墻之隔,從建成到如今,還未有客人進去過。就連那位大小姐也只能住在一裏外的客房內。

“攸寧,去找祁姑娘借一則關於手言通譯的卷書,一會兒拿到我書房。”

腦中突然響起師父的聲音,攸寧楞了一下,發現是師父傳音於他,立馬傳音應道:“啊,是,師父。”

“都回去吧,一切事務照常。”

祁夜橋吩咐一聲,便拉著夏辰進了山莊。

待人遠去,攸寧才放下被他不知不覺點了啞穴的自家師弟,“你小子,再如此說話也不怕被人群毆。”

牟葉氣呼呼瞪他,以眼神示意他趕緊把自己的啞穴解了,小臉兒怒得通紅。攸寧心中好笑,兩指一動,在他能說話的瞬間插話道:“給你十串糖葫蘆剛才的事一筆勾銷。”

牟葉瞪眼:“……二十串!”

攸寧:“嘖,你也不怕倒牙……”

牟葉哼哼:“要你管。”

攸寧暗笑,伸手呼嚕了把他的腦袋,靜了片刻後問:“可知師父身邊那少年是何人?”

還未走遠的其他人立刻放慢腳步,豎起耳朵。

方才他們可是見到領主親自扶那少年下了馬車的,何人能讓領主親自服侍?那位大小姐都沒這待遇呢——然他們心中雖奇,卻不敢在領主不開口主動說明時多嘴去問。

“哼,一個特別膽小的人而已。”牟葉撅了撅嘴,運起輕功飄進山莊。

留下有些不明所以的眾人面面相覷。

深闕宮有一方正殿,梁高十丈有餘,殿寬可容千人之多,整個大殿呈暗砂色,是宮會議事的地方。殿前建了一處校場,專門給宮會的人訓練。

遠遠瞥到,夏辰心中顫了顫。

繞過許多亭臺,祁夜橋在一處宮室外停下。

“日後你便住在這裏,方才已經差人打掃過,動作很快,現在便能居住。”祁夜橋擡手,想要拍拍夏辰的頭,剛舉起又忽地想到什麽,趕緊收回負在身後,道:“日夜趕路旅途勞累,你去歇息吧,多睡會兒,不必怕錯過時辰,到時我讓人來接你用晚膳。”

而後叫來兩個面容普通的婢女照顧夏辰,祁夜橋又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徑直向正殿走去。

直至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所及,夏辰這才收回目光,眸色不明地垂下了頭,讓婢女帶進了自己的宮室。

回到深闕宮,祁夜橋自此開始馬不停蹄地處理去江南後堆下的一批事務。而每日午時飯後,都會收到夏辰送來的一碟點心。

他的身份有些不明,祁夜橋也並未制出‘批文時不準他人進入書房’的規定,立守於書房的兩名侍衛於是心間一衡量,便放了夏辰進入書房。

隨後沒有發生被罰清掃雞圈茅廁的差事,他們心中舒了口氣。

第一次見這糕點且得知是夏辰做的,祁夜橋很是驚奇了一頓,道:“你做的?”

面上還沾著白面的少年吶吶點頭。

反正他也閑來無事,便天天轉進廚房做點心。

“很好吃。”而每回祁夜橋都輕笑著如是說。

夏辰便抿嘴一笑,眼睛發亮。

晃眼間,日子悄然劃過。

這日,照例送完點心便回去的夏辰剛跨下直抵宮室的回廊臺階,擡頭便見生長在他住處室外的一簇芍藥花前站著一人。

那人聽到動靜,微微側身,似是才有些反應過來,朝他輕輕頷首作禮,衣裙袖擺間淺笑安然:“若蕓不當心賞花入了迷,叨擾了小公子之處,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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