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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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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五)

許是如今的境遇與以往大相徑庭,自己不再被人非打即罵,坑蒙拐騙,致使夏辰的性格在僅僅幾日裏不喜鬧不開朗依舊,心境卻反之有了些微不同,然這不同發生得很是微妙,連主人也未必註意到。

若是先前還想著再被欺騙丟下,自己自行了斷,但經過這短短幾日,夏辰卻不再有過這種想法。

他突兀地想陪在祁夜橋身邊,無論以任何身份。他信任他,並竭盡所有想為祁夜橋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牟葉被喝止,祁零剛想張口再詢問便被祁夜橋擡手打斷,後者輕聲說:“去叫驍於飛來。”

祁零應聲,領命而去。

“先用早飯。”祁夜橋把自己還未動的米粥推到夏辰面前,將夏辰戳過的那碗拿開,道:“疾小亦不可拖,雖晚了時辰,但你身子虛著,早飯不可不用。”

夏辰咬了咬唇,低頭接過。

而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牟葉按捺不住,須倪不顧師父阻攔出聲道:“餵,你方才所言是真是假?你通曉醫術?哼,才比我大多少,就是學過也必定不會精通到可解師父身上的毒,你肯定在唬人……”

夏辰手指一頓,眼裏的驚慌顯露出自己被人質責的膽怯。可無論如何,夏辰萬萬不會拿祁夜橋作玩笑,他咬牙,擡手想要比劃反駁,卻又不知該如何去說。

祁夜橋輕輕按下他的手:“牟葉,再多說一句,你便回去。”

“我……”牟葉不敢相信師父竟因一個外人要趕自己走,看著師父冷淡警告的目光,他鼻頭一酸,瞪了夏辰一眼,眼眶微紅地扭開了頭。

行為怯懦、性子軟弱,這樣的人,師父為何要庇護他!難道真如自己在外無意間聽聞的那般,這人是個狐媚子?師父被他迷住了?!

牟葉恨恨抹了下自己的眼睛,心道,需得想辦法將這人打出妖孽原型,好讓師父擦亮眼睛認清,萬不能被這狐貍騙了去!

在牟葉憤憤不安間,驍於飛與祁零踏上涼亭,將收拾碗筷的下人遣退。

“牛小子這是怎麽了,嘴撅的能掛醬油瓶,”驍於飛幾步坐下,“這麽急叫我過來做甚?哄媳婦兒擅長,哄孩子我可不會。”

祁夜橋不說話,夏辰將粥一口氣喝下,放下碗用袖邊擦擦嘴,神色急切地看著驍於飛,眼眸微亮。

“怎麽了?”驍於飛疑惑。

“那人說他會解師父身上的毒,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師父讓你過來辨個真偽!”為發洩不滿,牟葉連說話聲都大了些,想著先不計較某個人的稱呼。

“解毒?誰?”驍於飛皺眉。

“喏。”朝夏辰努努嘴。

“你會?”驍於飛吃驚地看著夏辰。

夏辰揪著衣袖遲疑點頭。

驍於飛毫不客氣:“你信?”

見祁夜橋面色不顯,似是還真信,驍於飛便對夏辰道:“阿橋體內毒素眾多,你可辯得出為哪些?”

夏辰咬咬下唇,輕輕搖頭。

“呵,”驍於飛嗤笑,面上明目張膽寫著‘不信’,他不抱希望道:“那你說說你如何解?”

夏辰擡頭看祁夜橋,後者淡笑。

他便在心中為自己鼓了一氣,這是為了七哥,沒什麽不可說的。

“……”不知夏辰比劃了什麽,驍於飛忽然臉色突變,看看夏辰再看看祁夜橋,末了他將玩笑的神色收了起來,輕聲道:“他或許真能做到。”

眾人聞言,剎那都楞住了。

驍於飛道:“他問我們可知曉巫族。”

祁夜橋猛地看向夏辰。

“巫族?”牟葉小小迷茫。

祁零亦震驚地擡起了頭。

祁夜橋沈默良久,方看著夏辰道:“知之甚少。”

巫,本源於上古。

盤古開天,定天地混沌為火風水等五行。五行成靈,其一為上古巫族一派,化十二祖巫。

傳聞祖巫之身不死,肉身天生強橫,能吞噬天地,操縱風水|雷電。

古人崇信萬物有靈,且可以通過精神感召使神靈降臨,予禍予福,故上古之源的巫族便成為與之唯有關聯的契蒂。他們以祝禱、占蔔、治病等為業,千百年後,漸成一種固定職官,並為朝廷所用。

巫人異於世人又形同世人,有一影響和控制他者的能力,常人稱此為巫術。

然巫族傳承至今,盛況愈漸衰敗,天下之人,莫不逾侈,數百年前,有巫人開始以歪門邪道之術鑄就偉業,千年名譽抵不過百年汙濁,巫族就此毀於一旦。

如今若有人提起,只知巫寓邪者。

夏辰聞言宛若松了口氣,繼續比劃。

驍於飛看著他的手勢道:“巫族現今雖幾近消亡,但並非所有巫人都心存邪念。我自小不知父母為誰,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生就異瞳,從有意識起便只聽別人叫我妖怪。”

聽到後一句話,牟葉楞了楞。

“但被七哥救下之後,我開始變得有記憶。”

變得有記憶?眾人驚詫此話怪異。

“巫族可與世人結侶,若就成,生下的孩子有常有異,觀此巫人心意而定。常者不說,異者則有半巫血脈,被稱作不人不鬼,兩方皆辱罵厭惡,不喜半巫。而我便屬於後者。”

“這一類的孩子長大之時若不能覺醒巫族記憶,便為常人。而半巫血脈之子記憶覺醒也端看契機,我所言的有記憶,便是有了巫人的傳承意識。”

“近百年的巫者以血而生,可百毒不侵。”

“所以不論何毒,只需取巫人心頭血做藥引,配以極寒極熱之藥,服用七七四十九日不間斷便都能化毒而解。而我流著巫族血,我能解毒,此話並無參假之意。”

話落,眾人只覺周身氣息一沈。

祁零喊了一聲:“主子。”

祁夜橋抿唇,撤散不自覺放出的內勁。

驍於飛亦心神不穩,神色覆雜,望向夏辰的眼中情緒不明,將信將疑。

“依你所言,是要取你心頭血做藥引,主子若要服藥七七四十九天,那你……”沈悶中,祁零反而是更為清醒的一個,可後面的話他未言盡,那你難道也要連取四十九日?你可是自願?

此問一出,話音斷處令眾人再次緘默。

夏辰是否出於自願,答案昭然若揭。

心頭血乃人之身體最重之物,取一次尚且需要休養多日,更何況連日取上一個半月?這豈非與尋死無異?夏辰言盡於此,卻是將自己的性命都搭了進去。

“我現如今雖涉世不多,但與巫族也算有過接觸。”祁夜橋突然道:“怎的從未聽過此傳言?”

“你涉世未深吧。”驍於飛接道。

祁夜橋:“……”

“我到聽說過,但那是百年前的事,”驍於飛看了看他,“聽聞那巫人並非自願,逃脫後攪得當時江湖上人心惶惶,而後的事情因寓意邪穢,所能知曉的底流傳至今已經所剩無幾。”他穩定思緒,沈吟道:“畢竟損己利人,不是誰都願意去做。要是自願的,這到沒聽說。”

祁夜橋聽罷心頭急轉,旋即敲定音:“既然不確定,此事就算作罷,解藥之事日後再說。”

如此,便是不願夏辰冒險。

夏辰聽出那意,拉住他衣袖,兩手比劃。

驍於飛道:“他說自己所言千真萬確。”

祁夜橋道:“那也不可。”

“巫族的話,也不會怕……”驍於飛見狀試圖說服好友,這毒擾了祁夜橋多年,作為兄弟,他也時刻為這人的身子擔憂著,但祁夜橋所中之毒太過隱秘,瞧了多個名醫都瞧不出,他不是不幫,而是幫不了。

此回要是解決了,他驍於飛就把夏辰當做兇寨一輩子的座上賓,其餘幾個兄弟也會對夏辰感激不盡。

“我說過,”祁夜橋卻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冷,“此事作罷,無需再議。”

驍於飛不悅:“……阿橋!”

祁夜橋冷冷道:“他不欠我,我為何要他以命相抵?”

驍於飛道:“你救了他,還說他不欠你?”

祁夜橋道:“那是我自願救。”

“那現在也是他自願救!”驚覺聲量過大,驍於飛呼出口氣,冷靜道:“你對他好,從其他惡人手裏救下他,為他療傷,為他出動深闕宮的人了結李家之事,還準備將人帶去宮會養著,這些我不反對,甚至慶幸還有人能讓你做出這些事,作為好兄弟,我支持你。”

“但一碼事歸一碼事,解毒關乎你的性命,我不會放任這個機會從我們身邊逃走,你最好想想淵璟、謙豫、我哥和深闕宮的人,他們為了你的身子都付出過什麽?有多少大夫名醫說你無藥可醫活不過三十年紀?”

“你喜愛夏辰,我也高興,你對他有恩,一命換一命你認為太重,那我即刻通知他們,購盡天下珍稀藥材,尋遍世間所有名醫,在這幾天裏為夏辰日|日以藥供養,大夫片不離身,保證他不出任何意外,如何?夠不夠?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就是他該欠你的!”

驍於飛所說振振有詞,祁夜橋聞言卻面色驟沈。

但他並未反駁,而是低垂眼簾淡淡道:“若是換作祁零呢。”

驍於飛一楞。

“若是現在中此毒的人是你,換作祁零可解,你會如何?”祁夜橋說。

日出東方,朝暉傾灑,驍於飛卻渾身一涼。

若是換作祁零?他抿唇,遂挑起了嘴角,他道:“我不信。”

祁夜橋一頓。

“我不信,”驍於飛淡聲重覆道:“不信你喜歡他會超過我喜歡祁零。”

祁夜橋:“……”

祁零:“……”

驍於飛:“總之……”

“總之此事到此為止,我不便與你爭吵。”話語又被祁夜橋冷冷打斷。

驍於飛咬牙道:“這是關乎你性命之事!”

“我會找其他法子,若因此要害人性命,我不會做。”祁夜橋肅然,尾音重了幾分。

驍於飛怒氣更甚。

夏辰首次聽祁夜橋說話時露出冰涼情緒,一時之間楞神楞了許久。待他回神,祁、驍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有些許僵硬,仿佛就此誰也不讓誰。

牟葉與祁零靜靜聽著,並不予表態,心中卻與驍於飛是一個念頭。

夏辰心緒翻騰,尷尬間伸手比劃。驍於飛臉色難看,未做解釋。

夏辰急了,不斷重覆一個動作。

驍於飛卻驀地對他生出一絲反感,目光陰沈移開,冷笑道:“好,既然你不願,我不逼你。”

說罷,僵著臉起身便走。

夏辰見了連忙要去拉他,不想被祁夜橋緊緊扣住了手腕。夏辰回頭,眼眶發紅。

此時的他恨透了自己是個啞巴,弱小、無能,連著基本的勸說都做不到,他有些慌不擇路,一直做著一個動作,心裏不斷重覆一句話,期盼祁夜橋能堪堪看懂。

我能救你的。

我能救你的。

相信我好不好?

求求你。

祁夜橋難得冷了臉,雖擔心自己的樣子會嚇到夏辰,但煩悶的心口讓他做不出其餘表情。他想解毒,想結束與另一個祁夜橋重疊的悲劇,然當初算不得有心的一個舉動,給了他出路,好似也斷了他後路。

他想有康健的身體,卻不想換以夏辰的性命。

他閉了閉眼,勉強溫和地岔開話問:“不必管他,原來你識字?”

夏辰見他看不懂自己的手言,驍於飛也沒了蹤影,便垂下僵硬的手臂,情緒低落,半響,才難受地點點頭。

“何人教你的?”祁夜橋覆又問。

夏辰皺眉,看他,突然咬著唇扭開臉,如崖邊之時耍性子般坐到了另一邊,不答。

祁夜橋:“……”

算了,這會兒估摸著誰都不好受,不說便不說罷。

他轉開目光,不想再問。

壓抑氛圍一直延續至傍晚。

兇寨唯一的美景——碎湖邊。

“他就倔吧,早晚有他受的!”驍於飛一口幹了杯中的烈酒,頗為咬牙切齒。

“主子定是自有分寸。”祁零低著頭,與他坐在一處。湖面波光粼粼,映出一片絢麗的火燒雲,美則美矣,可惜無人觀賞。

“呵,你信?”驍於飛嗤之以鼻。

“……”

朝出日暮,再多的氣也消了大半。

“我不喜歡那狐媚子。”牟葉蹲在一旁,嘟著嘴呢喃,悄悄伸手。

“喲,牛小子也知道何為狐媚子?”驍於飛擋開他摸向酒杯的手,道:“屁大點禁止飲酒。”

“你叫誰牛小子?!”牟葉小臉兒一黑,悻悻收爪,轉向遲來的質問。

“誰問我便叫誰,所以你為何要問,”驍於飛側身一捏他的鼻子,道:“牟葉牟葉哞哞哞,不是小牛是什麽。”

“你,”牟葉扒拉著他的手,小臉兒氣得漲紅,含糊道:“放開!你個大肥子!放開!”

“喲,敢頂大人的嘴,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山去餵大牛。”驍於飛捧住他的圓臉揉晃,發洩一些郁悶。

“放開我!”牟葉掙紮。

“驍於飛!”祁零冷著臉突然厲呵出聲。

“哎喲媽呀嚇老子一跳。”驍於飛本想轉移下心思好讓自己不那麽氣,不料被祁零的高聲厲呵嚇得冷不丁手上一重。

被蹂|躪的小孩兒瞬間淚眼朦朧,大眼睛忽閃忽閃,被他一放開便“哇……”地一聲響亮開嗓,震得兇寨門前的密林鳥雀驚飛,驍於飛瞬間呆了。

娘誒,咋哭了。

鬧過多次,他每回都是掌握了分寸,這小孩兒也臉皮厚嫩,不易弄痛,只是最後會追著自己繞一個寨子或一個宮會比比腳程體力。這下好了,因為心思恍惚而鑄下小錯,即便被這小孩兒追著打也好過應付此刻哭泣的小牛啊。本想圖個放松……驍於飛尷尬又心虛地嘆了口氣。

他看向祁零,眼神很是怨念。祁零上前啪地打掉他僵住的手,拍拍嚎得淒慘的小孩兒頭頂,也嘆了口氣,道:“行了,哭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是嫌早上不夠悶?別嚎,擾了主子清凈。”

小孩兒聽了合上嘴,捂住眼睛抽抽搭搭,小模樣甚是可憐。

驍於飛看著祁零。

祁零無情道:“自己看著辦。”今日所有人本就心情不好,還要惹個孩子,活該自己哄人。

驍於飛:“……”大肥子惆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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