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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其馬蹻蹻,其音昭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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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性,不懂得鷹,但以犬馬推之,大鷹未必無戀主之心。說不定它是想來說說話兒、報過訊兒之類,只是語言不通,我們不知道罷了。”

伍封笑道:“小陽這說法倒有趣。大鷹能追尋敵蹤,想是對大隊人馬的移動特別敏感,計然便根據它這性子來訓練它,我倒覺得……”忽然想起一事,連忙登上巢車觀敵,只見對方敵營今日的營火格外少些,面色沈重,急忙讓庖丁刀飛跑去將鮑興、鮑琴、鮑笛、趙悅、蒙獵五人叫到大帳,細細吩咐,讓楚月兒引著七人匆匆走了。

午間時分,伍封剛用完飯,士卒來報:“勾踐帶了三百人在外,想請龍伯說話。”伍封點頭道:“我去瞧瞧。”

他帶著鐵衛出營,果見勾踐的兵車正等著,當先的兵車上站著越王勾踐和劍中聖人支離益,三百士卒一字排開在後。伍封心道:“勾踐怕我上前來個擒賊擒王,所以將支離益帶在身邊,防我偷襲。”驅車迎了上去,離勾踐十丈左右停下來,笑道:“大王相招,未知有何指教?”

勾踐笑道:“寡人大軍北上,一路所向披靡,龍伯偏要螳臂擋車。寡人不忍心龍伯一世英名喪於此地,故特來相勸,龍伯為何不回海上去逍遙自在呢?”伍封聽他毫無虛話,一張嘴便開門見山,笑道:“大王說話倒是直率。在下豈是不戰而逃之輩?在下是齊臣,自當身赴國難。”

勾踐搖頭道:“閣下身為龍伯,亦是一國之君,早已經不屬齊臣之列,何必為它國拼命?”伍封道:“即便如此,在下也是出身齊國,況且齊侯是在下的外父,大王不守越境,擅興兵革,滅吳已是壞了天子之制,更引軍北上,與齊魯爭地,為公為私,在下都要阻止。”

勾踐笑道:“龍伯雖然了得,但也未必是天下無敵,你以區區數萬殘師怎能抗我越軍?若論用兵,閣下未必勝過寡人、範相國、文大夫;若論劍術本事,閣下更不如劍中聖人。如此用兵不足,武勇又有所缺,勝敗之數,一見可以推知。”伍封點頭道:“大王言之有理,但大丈夫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即便不敵,在下也要拼死一搏。”

勾踐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惜、可惜,龍伯算是天下少見的智勇之士,卻不知道大勢所趨,竟效困獸猶鬥,行此必敗之舉,委實非智者所為。”伍封微笑道:“究竟孰勝孰負,還在未知之數。天下之強,必有其弱處。文大夫之敗、蛇兵之喪,足見越人並非百勝之師。”勾踐笑道:“此乃小敗,是寡人輕忽了閣下而致,雖敗而不影響戰局。”

伍封道:“未知範相國、文大夫現在何處?”勾踐道:“正在營中,他們忙於軍務,龍伯今日只怕是難以見到了。”伍封哈哈大笑,道:“他們未必在營中吧?大王今日於此與在下所話,卻暗遣大軍饒道西山,想必是由範相國和文大夫親自領兵,未知是想偷襲臨淄、還是想對我大營來個前後夾擊呢?”勾踐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道:“這個……龍伯怎會知道?”

伍封笑道:“大軍出動,要想為人所不知,只怕甚難吧?龍口東面平坦,不利偷襲,西面多山,若是範相國、文大夫率大軍躡行山中,繞往北面,的確是難以抵禦的。不瞞大王說,在下早已經驅動大軍在山中埋伏,此刻恐怕早已經分出勝負了。嘿嘿,越軍雖然悍勇,但畢竟是遠征於千裏之外,不如齊人熟知地形。在下的舊居便在龍口,這周圍數百裏地方在下的了如指掌。大王想興偷襲之師,怎瞞得過在下?”

勾踐臉上陰晴不定,心頭劇震,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

這時便遠處馬蹄聲聲,往西看去,果見無數越軍一路由西面奔逃而回,漸漸近了,伍封見他們雖然丟盔棄甲而逃,但軍中旗幟卻不亂,暗讚越軍的精悍整齊。遠見越軍逃入了營寨,這才見數千齊軍由後面追趕上來,為首的便是楚月兒和鮑興,其餘還有鮑琴、鮑笛、趙悅、蒙獵、圉公陽、庖丁刀等人,戰車轔轔,塵飛如浪。

鮑琴等人高唱凱歌,率大軍入營,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三人的這一乘兵車卻直接過來。楚月兒遠遠便笑道:“越軍果然想由山中偷往北面去,被我們埋伏山上,箭矢擂木滾石相擊,再兩面掩殺,果然將他們殺得大敗逃回。”

伍封呵呵笑道:“月兒辛苦了!”便聽天上鷹鳴之聲又起,那頭大鷹又飛了回來,在空中打了個盤旋,直落下來,伍封伸出手臂去,大鷹落在他的臂上。

支離益忍不住道:“咦,這頭大鷹怎會在你們處?”伍封道:“這本是計然所養,計然死後,大鷹也走了,不過今日忽來探訪故人。實不相瞞,若非這頭大鷹提醒,在下怎知道你們會興偷襲之師?”

勾踐畢竟是一時梟雄,雖然他的大軍敗回,心中震駭了片刻,立刻又鎮定如恒。奇道:“計然的大鷹,怎會反助你們?”支離益搖頭道:“這大鷹是我由小到大親自訓養的,向來交給計然照顧,他赴越之際,偷偷將大鷹也帶走,後來他死於龍伯之手,大鷹又回到在下處,代亡之際飛走失散。”

楚月兒愕然道:“原來大鷹是屠龍子訓養出來的,老先生這訓鷹練蛇的本事可了不起啊!”支離益傲然道:“養鷹之法本是胡人的本事,只不過在下頗有心得,勝過他人,除在下之外,天下間只怕再無人能訓養這種桀傲不訓的大鷹了!這次我由越國趕來時,設法招呼它來,想必是它路過齊營,偶見故人,才會下去探望。大鷹對地上人馬驅動極為敏感,是以在下便以它來查探敵軍行蹤,不料反而因此暴露了越軍的行跡,出人意料!”

他口中輕輕打了個唿哨,大鷹立時由伍封臂上飛起,落到支離益肩頭上去。伍封見這大鷹十分聽話,暗暗稱讚。他們與這大鷹也有過數番接觸,但這大鷹總是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無人能使喚它,原來是早有主人,只聽支離益的使喚。

勾踐沈著臉道:“這畜牲令人好生氣惱!”支離益點頭道:“洩露軍機,當斬!”他肩頭一抖,大鷹立時離肩而飛,才展開雙翅,便見劍光一閃,只聽鷹鳴一聲,大鷹立時分為兩半,跌在伍封車前,鷹血汩汩流出。

伍封大怒,喝道:“大鷹只是個畜牲,你養它這麽多年,竟忍心一劍殺了,太過無情了吧!”楚月兒早躍下車去看那大鷹,只見這鷹由背上斬成頭尾兩截,早已經死了。

支離益搖頭道:“龍伯這話說得不對。即便是人,犯了錯也該殺了,何況是只扁毛畜牲?再者說了,劍術本是為了殺人傷人之用,若僅是強身健體,何必要練此兇器?吾等練劍之人,便要無情無欲,劍術才能到達極致。”

伍封心中一凜,回想支離益適才這一劍,快捷無比,以自己的眼力居然也沒有看出其運劍之法來,只見一道劍光閃過,如同一件寒森森的活物掠過一般。如此劍法,雖然未必是劍術極致,但的確是天下第一的身手。他心裏想著,手按上了劍柄,尋思是否上前與支離益一決。

支離益笑道:“在下早就想與龍伯一決高下,龍伯如果想此刻決戰,那是最好不過。”勾踐耽心兵敗之勢,尋思今日兵敗失了銳氣,支離益的心情不免大受影響,搖頭道:“今日便算了。龍伯靠大鷹之助,僥幸又獲一勝,這是運氣使然,不算真本事。老先生,我們回去,下次再找他一決高下!”

支離益點了點頭,與勾踐馭車回去,身後那三百越卒也盡數退回營中。

庖丁刀也躍下車,解下外衣,將大鷹屍體包起來,提著隨楚月兒上車,兩車也駛回營去。

庖丁刀嘆道:“支離益這劍術好生厲害!”伍封愕然道:“咦,小刀的武技想是大有長進,居然也看出支離益的劍術本事來!”庖丁刀搖頭道:“小人只見劍光閃過,根本沒看見支離益是如何出手的,怎知道其劍術本事?不過小人在庖室中殺鳥禽無數,這鳥禽上生扁毛,內有細小的絨毛,無論是多快的刀劍斬下去,絨毛都會激得四飛,但支離益先見一劍將大鷹斬成兩半,卻沒有一絲絨毛飛起。他那劍又是個並無刃口的蛇形軟棒之類,一擊兩片如同劍切爛泥,可見劍速之快!”

伍封點頭道:“他這劍術的確快捷無比,我是無論如何也使不出來的。”

眾人回營之後,只見全軍因大勝歡騰,伍封鼓勵的將士一番,與楚月兒將大鷹安葬在陣亡將士一起,立石刻碑不提。

數日之間,越軍也未曾相攻,眼見晉、宋、衛三國大軍與越人相聚,營帳相連,單是夜間營火便照亮了半天。這日燕國援軍三百乘先趕到,燕軍領兵的是世子姬克,以薊都司馬姬非為將,齊平公和伍封帶著犒軍使者親自相迎。

齊平公道:“鄙邑被兵,勞煩大國兵革辛苦,寡人甚為感激。”姬克下車道:“齊燕如同兄弟,當年恒公助燕破胡,燕人得齊惠多矣!勾踐得吳地千裏尚不知足,竟然騷擾大國。父君本想親領大軍相助國君,然有微恙,遂命外臣與司馬姬非引兵車三百乘,供國君驅策。”伍封上前笑道:“世子別來無恙乎?”姬克笑道:“得見故人,在下高興得緊。王姬可好?”伍封道:“王姬甚好,去歲生了一女,母女康健。”姬克笑道:“恭喜恭喜。”伍封請齊平公先回去,自己引著燕軍在營右下寨不提。

次日鄭軍三百乘也趕到了,鄭軍卻是鄭聲公親自領軍,以游參為將,齊平公早派了犒軍使者,照樣與伍封相迎。

鄭聲公與齊平公客套了數句,向伍封道:“數年未見,龍伯風采尤勝當年。”伍封施禮道:“國君親迎大軍前來,委實不易。”鄭聲公笑道:“不瞞龍伯說,寡人這些年每有新聲,便想起龍伯這好朋友來。此番寡人前來,一是助齊破越,二是想與龍伯相聚飲酒,三是想趁機伐宋以報舊仇。”說笑一陣,伍封將鄭軍引到大營之左,安營下寨,與宋軍遙遙相對。

晚間鄭聲公、姬克、游參、姬非都被齊平公請到伍堡赴宴,鄭聲公將隨軍的樂師叫來,奏起新聲,伍封見他打仗也帶著樂師,暗暗好笑。游參與他還算熟,姬非卻是第一次見,此人是燕君親弟,年紀五十餘歲,生得十分精悍。

田盤等人見伍封人緣甚好,這鄭聲公、姬克與他交情甚厚,似乎兩國大軍是沖著他才派來援軍之樣,暗地裏也羨慕伍封會交朋友。

伍封身在伍堡,心卻在越營,雖然防備森嚴,但總有些耽心支離益和顏不疑。游參和姬非略坐了坐,便告辭出去,他們身負領兵之責,此來是應個禮而已,自是急於回營,坐鎮軍中。

這時,一個小卒匆匆進來,向齊平公和伍封稟報:“營外來了二百騎,聲稱是中山人,來助龍伯。”齊平公愕然道:“中山派了三千騎助越,怎麽還有二百騎來助我們?”田盤道:“多半是奸細。”伍封想了想,道:“未必是奸細,或真是柳下跖派來的。”讓士卒放他們入營。

過了一會兒,鮑興引了一將進來,伍封看時,見這人正是招來,又驚又喜,道:“原來是招兄!”招來向齊平公等人施禮之後,道:“中山因支離益多番相催,派軍援越,中山君親領三千騎到越營去。但大王和中山君又念及齊國與中山的舊誼,加上感念與龍伯的交情,遂派小人引二百騎來,助龍伯守帳。”

伍封點頭笑道:“這才合乎二哥的性子。他要幫師父,又怎會不幫我?是了,既然你們有大軍在越營,我便不好讓你們上戰場,自己人之間相互廝殺,所以二哥說讓你們來‘守帳’,如此便煩招兄帶中山鐵騎守衛在伍堡四周,不必上戰場。伍堡外有招兄的天生夜眼,內有小笛的侍衛,我便放心了許多。”

招來見他毫無猜忌,大喜道:“龍伯還是老樣子,果然如中山君所說。小人受龍伯大恩,無以為報,這伍堡便交給小人,只要小人有命在,決不許人闖進伍堡行刺!”伍封讓鮑興將招來帶出去,安排他們守衛在伍堡四周。

田盤卻有些不大相信,道:“龍伯,中山大軍既助越人,卻又派二百人來助我們,此事太過古怪。萬一他們奉命來作內應,我們豈非引狼入室?”伍封笑道:“中山與齊國素來相睦,當年晉國六卿之亂,齊國、鄭國和中山聯手助範氏和中行氏如同兄弟之國。再加上在下與中山王、中山君交情甚厚,以兄嫂稱之,他們怎會欺我?其實若非支離益在越人處,中山必助齊國。他們能派二百人到齊營相助,已經是十分不易了,這招來是在下舊臣,十分忠心,我們不必猜忌。”

鄭聲公和姬克不大擅長兵事,只是對伍封格外有信心,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田盤見他們也這麽說,隨不再說話,尋思:“就算這些中山人作亂,但他們只有二百人,又是守在伍堡之外,未必能有何作用。”

鄭聲公問道:“龍伯每有戰事,月公主必在身邊,寡人怎麽未見月公主?”伍封笑道:“月兒眼下與鐵衛在營中巡查,以防人入營行刺。國君既想見她,在下便派人請她來。”叫一個小卒,讓他去將楚月兒請來。

過不多時,楚月兒一身戎裝進來,鄭聲公和姬克與她都是舊識,齊聲招呼,尤其是鄭聲公對她更是十分巴結,伍封心道:“鄭國夾在晉楚之間,眼下正附楚國,月兒是楚國公主,怪不得他會如此。”

楚月兒坐在伍封身邊,姬克笑道:“軍中有大小將佐,這營中巡哨之事,怎要月公主親自而為?”楚月兒嫣然笑道:“夫君對劍中聖人支離益十分忌憚,怕他或顏不疑入營行刺,數日來都是親自巡營。今日夫君既有應酬,月兒自當代勞。”鄭聲公讚道:“月公主是女中豪傑,只怕當日商王那婦好也沒公主的本事,寡人好生佩服。”

伍封疑惑道:“說也奇怪,顏不疑雖然厲害,月兒足以應付,但那支離益劍術無雙,又善飛行、鉆地,用來偷營行刺是最好不過。勾踐營中既有支離益這樣的天下第一高手,怎不讓他來行刺?要是國君被刺,齊軍必然大亂,我們多半不戰而潰,勾踐豈會不知此理論,甘願要傷損士卒,戰場對決?支離益如要偷營行刺,便當在我們初立大營、立足未穩之際,眼下過了好些日子,我們的營防已如壁壘,支離益卻毫無動靜,豈非奇事?”楚月兒笑道:“夫君,月兒先前巡營之際見到招來,說了幾句話,猛地想起一事來。譬如我們耽心支離益和顏不疑行刺,勾踐只怕也耽心夫君去行刺。要說行刺之術,夫君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未必不如劍中聖人支離益!”

伍封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月兒提醒得是,哈哈!怪不得勾踐毫無動靜,他是怕我和月兒前去行刺!想是這些天支離益和顏不疑也與我們一樣,日日在軍中巡哨!”田盤笑道:“這就是高手對陣,雙方均知對方的底細,有所顧忌,反而不會輕易出手。若到出手之際,便要一擊必中!勾踐在蓋城數十日未動,非要等支離益趕來後才引軍北上,必定是怕了龍伯。”他嘆了口氣,又道:“雖有鄭、燕援軍趕來,可越人本就三倍於我,又有晉人的千乘、宋國五百乘和衛國三百乘,勢力更勝我們,敵我力量十分懸殊。”

姬克笑道:“大司馬勿憂,龍伯用兵天下無敵,每每以少勝多,既能以千人大敗文種三萬人,又在西山設伏大敗越人偷襲之師,如何不能以我們三國之師擊退勾踐?”鄭聲公也點頭道:“寡人也是這麽想,齊侯有此佳婿,大可無憂。”齊平公大笑道:“正是,寡人便從未耽心過。”

伍封見這三人對自己的信心近乎盲目,暗暗苦笑,沈吟道:“看來雙方都有所顧忌,這一仗打起來就有些提心吊膽,如能想個法子先殺了支離益,那就最好不過了!”正尋思間,人報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伍封急讓二人前來,細問他們到楚營送信之事。

庖丁刀道:“葉公得了龍伯的書簡,似有所動,命大軍過了濟水,東北而上,眼下駐紮在離齊、越兩軍二百裏外的泰山腳下,然而他既不打伐越的旗號、也不稱伐齊。”圉公陽道:“小人曾在葉公府上多年,素知其性,觀其目光閃爍,似乎被龍伯的書簡有所打動,卻未下決心。小人們離營之時,見到有幾個犯了小錯的士卒被押著,擬明日午時斬首。”

伍封奇道:“久聞葉公愛惜下屬,怎會因小事而處斬士卒?”圉公陽道:“當年小人在葉公府上時,偶也有此情形,一般是他心煩意亂之際,才會十分暴燥。”伍封點頭道:“葉公既然因小過而要士卒,想必也是心煩意亂所致,由此可知他仍然未有所決。”忽然心中一動,沈吟片刻,道:“或者我該去見一見葉公。”

庖丁刀道:“小人們回來時撞到一隊越人,小人悄悄藏在道邊草叢,聽他們一路說話,說是魯軍聞說齊人出城,遂由曲阜派柳大惠大夫引了二百乘來相助,可行至中途,卻被勾踐設下埋伏擊潰,幾乎全軍覆沒,也不知道此消息的真假。”

伍封臉色微變,道:“此事多半是真的!我們出城迎戰,各國援軍四來,魯國怎會不知?齊國若亡,勾踐回師南下,滅魯輕而易舉。魯國決不會坐視我們與勾踐決戰,必派兵車相助。何況越人怎知道你們伏在道旁,而故意說給你們聽?唉,不知道大哥是否有兇險。”

田盤知道他與柳下惠是結義兄弟,道:“柳下大夫如果亡於戰中,越人清理戰城便會知道,既然越人不知,柳下大夫想來無恙,只要不被越人擒住便好。”楚月兒雖然也甚為耽心柳下惠的安危,卻安慰道:“就算師叔被擒,但二哥柳下跖卻在越營,他們兄弟情深,必會保全師叔。”

伍封嘆道:“我們知道他們兄弟情深,勾踐、支離益難道不知?”楚月兒驚道:“支離益極為精明,說不定他知道二哥與夫君交情好,將師叔藏起來。一是怕二哥求情,二來防二哥念及舊情暗助夫君,以師叔為脅!”伍封心忖這的確大有可能,當下派人急趕往魯國打探消息,看看柳下惠是否逃了回國。

自從支離益的蛇兵全軍覆沒以及越軍在西山被截殺逃回之後,越營再無動靜,也根本沒有進攻的跡像。過了數日,齊平公大覺煩悶,在宮中時時大宴群臣,習慣了與人飲宴,在伍堡呆著無聊,自然要想法子排遣,是以過兩三日便要設宴請人飲酒。

這晚齊平公又在伍堡設宴,請諸人飲宴,宴罷之後,鄭聲公和姬克各回己營,伍封讓楚月兒先回帳去,自己去找招來飲酒說話。這些天他忙於營中之事,無暇與招來詳談,此刻抽空,特地與招來敘舊。

二人久未見面,自然有許多話要說,約莫在三更之時,圉公陽和庖丁刀飛跑了來,庖丁刀道:“龍伯,小夫人適才獨身一人離營去了。”伍封大吃一驚:“為什麽?”

圉公陽道:“先前營外有個人自稱是範相國派來的使者,說魯國的柳下惠大夫被擒住,勾踐怕中山君柳下跖為救其兄而率中山人發難,是以命人將柳下惠大夫悄悄押往朱崖,即刻斬首。小夫人見情況緊急,不及向龍伯稟報,自趕了去,讓小人來報訊。”

伍封忙道:“那使者在何處?”庖丁刀道:“這人報訊之後便走了,未曾入營。”伍封呻吟一聲,面色大變,道:“糟了,這必是勾踐的詭計!範相國怎會派人來報此訊?勾踐有何必定要殺害大哥呢?月兒可上當了!不論如何,我先趕往朱崖去瞧瞧。”

當下讓庖丁刀和圉公陽陪著,馭車趕往朱崖。這朱崖在龍口之西二十餘裏處,屬西面之山,是個小小的山丘。伍封三人一會兒間便趕到,在朱崖轉了數十圈,不僅未見楚月兒,甚至連一個越卒也沒見到。

伍封心情越來越沈重,庖丁刀勉強安慰道:“小夫人神勇非凡,必定無恙。”伍封嘆道:“可越營中有個劍中聖人支離益,月兒雖勇,但比支離益要差得多了。”圉公陽猛地大哭,道:“如此怎地好?”庖丁刀道:“哼,就算是勾踐也未必敢傷害小夫人,否則楚國……”話未說完,也嗚嗚地哭起來。

伍封知道他們二人對楚月兒忠心耿耿,嘆道:“我們先回去,或者月兒早回營了,也未可知。”

三人又急趕回營,可一問營中,楚月兒卻並未回來。伍封一顆心沈了下來,仿徨無措。此刻營中都得知了消息,人人耽心。

鮑興安慰道:“或者小夫人是走迷了路……”自覺也難圓其說,嘆了口氣。齊平公道:“必是勾踐的詭計,唉,月兒生性純凈,怎知道人心詭詐?”

伍封忽地垂下淚來,道:“月兒若是有失,我……我……”卻語聲哽咽,未說下去。

眾人見他額上青筋綻出,心想:“龍伯這主將若是心煩意亂,這一仗還怎麽打?”田盤道:“龍伯勿急,就算小夫人被支離益擒住,多半也不會為難她,最多只是困住來要脅龍伯而已,何況小夫人是楚國公主,說不定勾踐還想用她來脅逼楚王,助越伐齊。”

伍封知道他言之有理,猛地站起身來,沖出帳外,跳在銅車之上,策馬出營,四下裏大喊:“月兒!月兒!”只聽見聲音在曠地上回蕩,何曾有楚月兒的答應之聲。

眾人見他駕著銅車四下裏亂跑,口中大呼不已,暗暗耽心。鮑興等人卻知道,伍封雖有三妻四妾,皆十分愛惜,然而人皆有偏心,在他心中,似乎對楚月兒的寵愛更多一些。尋思勾踐這計謀十分厲害,若是擒住楚月兒不放,就等於用繩捆住了伍封的雙手雙腳,令他不敢施展本事。

伍封呼喊了一陣,猛地向越營沖過去,但越軍早有防備,箭矢齊發,伍封的銅車根本無法靠近。伍封沖了幾次,心內焦燥,猛地裏怒發如狂,喝道:“勾踐!給我滾出來!”呼喝數聲,正準備以行天之術飛入營中,就算支離益在營中等候,或是越營中早設了陷坑,也顧不得了。

他剛剛拔出劍來,還未曾展身,忽見越營中一車出來,到近前看時,卻是鹿郢自駕了一車出來。

伍封道:“小鹿,是你!”鹿郢大聲道:“特傳大王之言,月公主不在營中,龍伯若要闖營,便只好得罪了!”他向伍封眨了眨眼,小聲道:“大昆侖!”伍封心內一動,這大昆侖是齊國一座山名,就在這龍口之西七八裏外,也屬於西山。伍封對該山頗熟,當年他對付伯嚭派來的刺客,曾有兩次都是在這大昆侖山中,是以前番能安排楚月兒等人在山中截殺越軍。

鹿郢又大聲道:“月公主身份高貴,鄙營不敢收藏,信與不信,全在龍伯!”他又眨了眨眼,手在腰間的寶劍上輕拍了數下。鹿郢大聲說話,兩營的人隱約都能聽清,但他小聲說“大昆侖”三字,又以手拍劍,除伍封之外,其他人自然是聽不著、看不見。

鹿郢說完了話,轉過車頭入營,伍封心內卻十分明白。看鹿郢的神色,楚月兒自然是無恙,否則鹿郢也不是這般眼神了。他說“大昆侖”,是指楚月兒現在大昆侖山中,這自然不是她自己跑去,而是被人擒住,悄悄藏在此山。鹿郢又拍腰間的劍,指的是劍中聖人支離益,那是告訴他支離益也在山中,想必是由他看守著楚月兒。

伍封知道勾踐是多疑之人,鹿郢這麽冒險與他暗通消息,若讓勾踐知道便十分不妙。是以故意大聲道:“哼!在下決不相信,明日必殺入營中,不見月兒,便斬下勾踐的狗頭!”

他口中斥罵,將銅車圈回營中,小聲對田盤道:“在下知道月兒在何處,此刻去救她,營中煩大司馬小心提防。”

田盤不知道他與鹿郢暗通款曲,尋思你怎會知道楚月兒在哪裏?見伍封神色匆匆,也沒多問。

伍封說了這幾句後,立時展身躍起,眨眼間沒於夜色之中。

大昆侖離大營僅七八裏地,伍封行天之術甚快,一會兒便趕到山中。他知道支離益身懷異術,若有人逼近便立時有所察覺,遂以無境無界之神意掩護,入了山林,悄然往山上去,這山上有個山洞,要想藏人,自然以這山洞最為合適。

行不多久,果然由林外山洞附近透來火光,伍封不敢過份逼近,到林邊不遠處,悄悄往山洞那邊瞧去。

只見一個身影正坐在洞邊,這人長發披肩,胡須甚長,夜風獵獵,將他的須發揚起,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在山壁上翕翕而動,殺氣森森,顯得十分詭異,一看這身影,伍封便認出他是支離益。支離益手中正把玩著那口游龍劍,若有所思。

伍封看著支離益手中那劍,便知道楚月兒的確被他們擒住,否則這隨身寶劍怎會落到支離益手上?

這山洞只有一個出口,伍封要想入洞救人,便必須過支離益這關,可要對付支離益是件艱難無比的事,他心內盤算,一時間無計可施,猛地想起一事來:“咦,既然勾踐用計,想必是用來對付我!卻被月兒冒冒失失撞破。他擒住月兒,莫非故意讓小鹿引我到大昆侖來?”但想一想鹿郢的神情,似乎又不像,又想:“是了,勾踐他們知道我是小鹿的師父,小鹿自然不忍心讓月兒受害,勾踐或是猜想到小鹿會告訴我月兒的下落,才故意派他找我說話。”

這麽一想,心道:“支離益一人想要擒我,又要看守月兒,只怕有些不易,想必這山上還有其他人埋伏。”才想到此處,便聽一人的腳步聲由山壁另一面移向支離益,那人道:“師祖,這山上並無他人。”正是顏不疑的聲音。

支離益嘆道:“龍伯或會趕來,可惜此地離大營大近,我們門中又再無高手,柳下跖又要率軍,若多幾個人便好了。”顏不疑笑道:“以師祖天下無敵的本事,應付這小子容易得很,再加上有徒孫幫手,二人便夠,也未必還要其他人來。”支離益搖頭道:“由你上次的劍傷可推算這人的劍術本事,眼下他的劍術雖不及我,也離我不甚遠。這人詭計多端,不可不防,不疑切不可輕敵。哼,這人一舉毀了我辛辛苦苦練出的蛇兵,我非報此仇不可。”便聽楚月兒的聲音由山洞內傳來:“哼,夫君的厲害之處,你們怎能知道?不要說區區蛇兵,就是你這劍中聖人的名頭,早晚也要讓給夫君!”

伍封聽見楚月兒的聲音,心下大定。顏不疑道:“這好似是子華的屠龍劍,怎麽在這丫頭的手中?”支離益道:“這丫頭見過子華,先前我問過她,子華什麽也沒向她說過。”顏不疑大喜道:“小丫頭,子華現在哪裏?”楚月兒柔聲道:“小華可不能見你。”顏不疑怒道:“為什麽?”楚月兒道:“你想見也沒法見的。”顏不疑驚道:“怎麽?她……出事了麽?”楚月兒嘆了口氣,道:“小華已經死了。”顏不疑尖聲道:“胡說,我不信,我不信!”楚月兒柔聲道:“我沒有騙你,小華是我們安葬的。”

顏不疑怔了怔,忽然怒道:“哼,你再胡說,我先殺了你!”支離益嘆道:“這丫頭不會騙人,你也不必惱她。她是楚國公主,又最得龍伯寵愛,留著她還大有作用,可傷不得。”

顏不疑忽地嘆道:“當初師祖不讓子華往越國去便好了。”支離益不悅道:“不疑是責怪我麽?”顏不疑道:“徒孫怎敢?”支離益道:“唉,你先去睡吧,我在這兒守著。”顏不疑道:“是!”

伍封對支離益忌悼之極,不敢輕易冒頭,只是聽著他們三人說話,由楚月兒說話的語氣中,知道她沒有受傷,便放了心,腦中不住地盤算如何救她,剎那間想一十七八條計策,可沒有一計可以用上。

過了好一會兒,楚月兒道:“餵,屠龍子,你幹嗎將我手腳綁著?”支離益笑道:“你這丫頭十分厲害,天下女子之中,若論武技之高,當以你居首,我可要小心些。”楚月兒哼了一聲,道:“你號稱天下第一,堂堂的劍中聖人,卻用這法子對付我,羞也不羞?”支離益毫不在意,笑道:“當初在北地之時,你兩番刺傷我,我今日只是捆住你,算是對得住你了。”楚月兒笑道:“這也說得是。仔細想想,其實你這人頗有氣度,還是算不錯的了,只是每每與夫君作對,令人好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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