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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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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出了肅慎地帶,一路上人跡稀少,往南行了四日,便到了燕北邊境的寧城。燕世子姬克帶了十餘侍衛在城外十餘裏的林外迎接,玄菟靈派出的遁者也在一起。故人相見,不免諸多禮節。姬克讓侍衛馭來二車,道:“龍伯,車上都是燕國士卒的服飾,還請諸位入林換上,以免入城時被人所覺。”伍封等人見他十分仔細,都換了衣飾,將“龍伯”大旗也卷了起來,這才換乘兵車,改用燕國旗號,一同入城。

這寧城並不太大,城墻卻高厚,城內修葺十分簡陋,並不繁華,是燕國北面的要城,著重於軍事,是以城中的營寨建得十分整齊,不過營中並無士卒。或是由於常有士卒往來的原因,城中燕人看見伍封一眾,並無訝異,顯是習以為常。

姬克為了避人耳目,將伍封一眾帶往營寨駐紮。姬克將伍封的部屬安置營房,帶著伍封一家和玄菟靈入了中軍之營房。房中早已經準備了酒肴,為眾人洗塵。

酒宴上姬克道:“自從成周與龍伯一別,已有一兩年時間了,想不到王姬終成了龍伯夫人,可喜可賀。”伍封道:“是啊,可惜世子遠在燕國,未能飲上喜酒。”姬克道:“朋友飲酒,未必非要喜慶時才覺得有趣,譬如現在同飲,在下覺得與喜酒也並無差異。是了,玄菟法師的名頭在下聽聞已久,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玄菟靈道:“在下是個閑散之人,隱居僻地。雖聞世子之閑,但往來燕國多次,一直未曾拜訪,今為小婿之事麻煩世子,似乎功利了些,慚愧慚愧。”姬克笑道:“法師說哪裏話來。法師是朝鮮王之師,朝鮮與燕國中間雖有山戎間隔,仍算近鄰,日後燕國有事,在下只怕還要請法師相助。”玄菟靈笑道:“如果能幫上手,在下自然不會推辭。”

姬克道:“龍伯要穿過燕境到海邊,這事在下自然是義不容辭,必然幫手。其中緣由在下雖然所知不詳,但大致猜得出來,這事權當在下並不知情。正好在下的邑地在無終一帶,龍伯便打著在下的旗號南下,在下又一路同行,途中自然無人阻攔。海邊也已經安排妥當,到時候龍伯上船入海,便可回萊夷。”伍封道:“累世子一路奔波,在下可有些過意不去。”姬克笑道:“以在下與龍伯的交情,這點忙自然要幫的,何況世事無常,說不定哪天在下還要龍伯相助,也未可知。是以權當在下勢利,先賣個人情可好?”伍封哈哈大笑,道:“在下欠了世子這人情,日後自然要報答。”

玄菟靈見大局已定,道:“封兒,我離開朝鮮已有半年,也該回去了。有世子相助,我便放心,明日我便起程回去,你一路要小心。”伍封心中頗有不舍之意,嘆了口氣,點頭道:“外父也要多多保重,說不好哪天我會乘大舟到朝鮮去探望。”

次日伍封與姬克起身時,玄菟靈也帶著他的遁者告辭,叮囑珍重自不必說,伍封看著玄菟靈一眾走遠後,這才登車,與姬克並車而行。

途中伍封道:“世子,在下看這燕北之地,大多是荒漠少人,其實途中有水有山,地域又廣,燕人為何不占而據之?”姬克道:“這些地都是山戎所有,這山戎其實便是東胡人,只不過據於山林之中,我們慣了稱其為山戎。這些地方人數雖少,卻是有主之地,我們若是派士卒占據,必會引來燕胡戰事。”伍封嘆道:“這些地方大多可種植粟稷,卻被山戎空置,委實可惜。”姬克道:“山戎以牧放為生,居無定所,有良田也不能用。其實在下也曾想過逐走山戎以擴地,但燕國還不足富,燕國也頗多空地,父君正設法廣置良田、打造農具,先使燕民富足,方可用兵。再者說山戎人甚是強悍,士卒勇猛,就算也逐之而奪地,也不大容易。”伍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

姬克道:“如果燕國有龍伯這樣的名將,驅逐山戎便容易了。不瞞龍伯說,在下對龍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有龍伯在,天下戰事無一不能獲勝。”他這話發乎內心,伍封見他對自己不僅是欣賞,簡直是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苦笑道:“世子將在下看得太重了。”

夢王姬道:“當年秦穆公霸西戎,辟地千裏,全靠一個叫繇餘的人。繇餘原是晉人,素有大才,在晉國並不得志,投奔了西戎。秦穆公用反間之計,迫使繇餘歸秦。繇餘熟知戎事,獻伐戎之策,百發百中,遂成秦人之功。”姬克眼中一亮,道:“王姬之意,是否覺得我們也可學學這法子?”夢王姬搖頭笑道:“夢夢是有感而發,倒沒有其它的意思。”殊不知一百多年後,燕國名將秦開在東胡當人質,後來逃回燕國,引燕軍逐東胡,開地千餘裏,使燕國能夠立於七國之雄,正與繇餘大為相似。

燕國處在北地,此刻正是大冬天,飛雪連天,路上積雪甚厚,所程頗緩。沿途經過酉城、孤竹,伍封隨春雨四女帶著鐵勇先後去四女故居,果真如四女所說,其家中已無親人,甚至連先人墳葬也覓不到。過了孤竹不遠,便近海邊,前方早已經有十餘人應了上前,為首的便是展如。

展如上前道:“龍伯終於到了,在下在此等候了七八日,甚是耽心。”夢王姬微覺詫異,在伍封的家臣中,人人都自稱“小人”,唯見這展如自稱“在下”,與眾不同。伍封道:“展兄辛苦。”展如道:“奉夫人和公冶先生之命,在下率了大龍、飛魚兩艘餘皇和飛牛而來,共有漿手七百人,士卒百人,都是精擅水戰者,以防途中生變。”伍封愕然道:“飛牛是什麽?”展如笑道:“是一艘改造過的運兵大舟。”

原來,玄菟靈與被離曾泛舟入海,多日未回,伍封讓小鹿乘飛魚和一艘運兵船在海上去找尋,那運兵船不夠平穩,每有風浪便要十分小心,小鹿在海上不勝其煩。後來得知玄菟靈二人到了朝鮮,小鹿回到萊夷,請公輸問巧妙設計。公輸問頗善建構,讓人將運兵船改造,在船身兩側各加兩艘極大的漁船,形如兩翼,整體造在一起,加固船身,使這艘運兵船既扁又闊,大了許多,比飛魚還能抵受風浪些。不過這麽一來船速便更慢了,公輸問又重新設計漿口,將漿手擴充到二百人,是以速度快了一倍,比大龍餘皇便慢不了多少。本來要將兩艘運兵船到改成這樣子,可惜工程太大,至今只完成一艘,便叫這艘喚作“飛牛”,意思是能載重物,速度也不弱。展如這次來應接伍封,便將這剛剛改造好的“飛牛”駛了來。

伍封笑道:“原來如此。”展如道:“在下猜想龍伯這次家眷不少,繞道北地,輜重又先運了回國,怕路上糧草食水不足,是以用飛牛裝了滿舟水糧和一些兵器,除了漿手外,盡數放了糧草食水足夠千人半年之用。一來因海上無法補給,二是怕萬一遇到麻煩,也好輕松應敵。”伍封奇道:“由海上回萊夷,不過是十餘日的行程吧?”展如笑道:“雖然只有七八百裏海路,但謹慎一點總是好的。在下領兵之事,向來是如此。”伍封點頭道:“你這謹慎之心甚好。”見展如身後這十餘人頗有面生,順嘴問道:“他們是我們軍中的人麽?”展如道:“他們是在下新收的親衛,頗擅行舟駛船。”

到了海邊,夢王姬見到了兩艘巨舟停在海上,如同兩座小島,那飛牛也大,相比餘皇卻小了許多,雖然她早聞伍封說過餘皇之大,此刻見了,仍是暗暗吃驚。胡弦兒及那些未見過餘皇的胡人更是目瞪口呆,想不出這巨舟是如何造出來的。因這海邊無停靠渡頭,三艘大舟吃水都深,無法停靠水邊。好在大舟上都帶著小型的舢船,在海邊等著接人上去。

此時姬克笑道:“龍伯既然到了,在下也該告辭回去。”伍封道:“世子怎不上餘皇坐坐?”姬克道:“在下離開薊都許久,若不趕回去,只怕父君會責怪。”伍封讓人拿了口“步光”劍來相送,夢王姬等女都謝過姬克,看著他帶了燕人走了。

小鹿向來是水軍統領,展如只是其副手,但小鹿不在,便由展如統領水軍,此刻展如上來問伍封如何安排人數。

伍封先讓展如帶人將輜重、戰馬運上三舟,自己與夫人的戰馬器械、隨身物什自然是放在大龍之上。然後與莊戰、鮑興盤算了一下人手。大龍有漿手三百,飛魚與飛牛各有二百漿手;再加上三船攜來士卒百人,百人中有三十擅水的倭人勇士,多是隨伍封去過晉國和成周的那班人;索家人和樂浪人各五十水卒,他們自小在水中討活,水性更精。伍封隨行的一眾人中,尚有二百四十多倭人勇士、遁者四十五人、鐵勇二十九人、胡人勇士五十人。加起來共有士卒四百多人,其餘寺人、侍女各近五十人、胡人夫婦五十對。

伍封與莊戰等商議一陣,讓莊戰夫婦帶著胡人夫婦乘飛牛,看守輜重,因他們都不擅水性,又派了巫木帶木遁者和二十名索家水卒上飛牛去。鮑興、展如帶倭人勇士一百人、樂浪水卒十人、索家水卒三十人、胡人勇士、剩餘胡人夫婦乘飛魚餘皇,其餘的鐵勇、遁者、士卒、侍女、寺人都與自己和各位夫人乘大龍餘皇,商壺、田力、圉公陽、庖丁刀都上大龍。這餘皇可乘二百士卒,如此安排正好。

分排妥當之後,眾人一一上舟,渠牛兒和公斂陽掌著大旗,牢牢插在大龍船首的旗洞之中,這面天子親賜的大旗使大龍餘皇更顯得威武不風。鮑興道:“龍伯,是否用銅鏈子將大舟連上?”伍封點頭道:“飛牛慢了些,還是用你的法子,用銅鏈將餘皇和飛牛連在一起。”小鹿曾涉大海找尋玄菟靈和被離,當時乘飛魚出海,用銅鏈與運兵船相連,回萊夷後特意打造了數根極粗的銅鏈,置於餘皇之上,又見大龍船身上蒙著生牛皮,既利破水,又能防箭矢,也將飛魚、飛牛船身上都蒙上生牛皮。此刻在兩艘餘皇之間用兩條大銅鏈連著,相距二十丈,餘皇尾上又各用兩條銅鏈共四條連在飛牛的船頭,也是相距二十丈,使這三船成三角之勢,大龍飛魚在前,飛牛在後。

展如走過來道:“龍伯,在下想上大龍,與龍伯在一起,順便討教些兵法。”伍封讓他與鮑興在一起,便是因為鮑興較為粗魯莽撞,雖然這兩年已經有所長進,也學了一點點兵法,畢竟還是不夠沈穩,有展如與他一起,正好補其不足。可展如此刻要上大龍,伍封也不好說不行,笑道:“也好,這海上之事我可不大明白,各位夫人問起來,有你在便好回答。是了,那餘皇令鮑義怎麽未見到?”鮑義原名為大頭,是慶夫人親賜的姓名,當然他在剿滅徐乘時立了大功,失了一臂,伍封令他為餘皇令,平日監守大龍餘皇。展如怔了怔,道:“噢,鮑義本應隨來,但他前些時染了風寒,只好留在五龍水城。”伍封點了點頭,並沒有在意。

展如叫上自己的隨身親衛,讓他們分上三舟親自掌舵和登上觀臺指揮方位。這裏最擅水戰的海行的便只有展如,是以伍封也不好多說話,由得展如安排。伍封想了想,讓巫金、巫土二人帶金遁、土遁者到飛魚上去,有巫金巫土的相助,便可免得鮑興性急闖禍。

眾人陸續上了船,各船細細檢查了一遍,伍封下令出發,三舟相連,揚起巨帆南行。本來三舟之中,飛魚最快,大龍因為在板中夾了銅片重了,是以雖然多一百漿手,仍然比飛魚稍慢,飛牛是運兵船改成,又裝滿了輜重水糧,是以最慢。伍封讓兩艘餘皇減速,按飛牛的速度同駛,以免讓餘皇拖著飛牛而行,漿手太過費力。三舟相距頗遠,展如站在船尾最高的觀臺中,與舵手互通聲氣,一路以旗號為令。這觀臺比甲板高出兩丈,如同一間小室,由三根銅柱支撐,十分堅實。

伍封與眾夫人在船頭看了一回,只見周圍碧波輕漾,陽光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偶見舟艏所至,驚得大魚躍出水面,遠處海天一色,風景甚佳。

眾女除了夢王姬外,都熟悉海景。夢王姬是首次見海,又是首次乘大舟行於海上,見周圍景色之美,不禁心曠神怡。伍封見她第一次乘舟入海,怕她暈船,過了良久並不見有異,才放下心來,攜著她的手道:“王姬,我帶你看看這大龍,包管你更加驚奇。”眾女在船頭嘻嘻笑笑,與站在船頭旗位處的田力打趣,伍封帶著夢王姬在大龍上到處細看。

伍封道:“這艘大龍本是吳國三艘餘皇之一,寬三丈多,長二十五丈,設上下二艙,可乘六百人。上艙可乘甲士二百多人,下艙有漿手三百人。夫差派水軍司馬徐乘率水軍伐齊,戰敗之後,徐乘不敢回國,便在海上為盜,自稱‘海上龍王’。他想長居海上,是以將大龍船身上蒙了生牛皮,船首、船尾和船身還嵌了薄銅片,可避箭矢,又能撞翻敵船,水上無可抵擋。”夢王姬道:“這人想來精擅造船之技。”伍封道:“是啊,徐乘與展兄一樣,一家數代都在吳國水軍之中,最精造舟。船上所有柱架都是青銅所鑄,是以構建甚固,三百漿手中配以三十銅漿、舵用銅舵,以免戰事漿斷舵毀,在水上動彈不得。”

夢王姬愕然道:“船上用這麽銅,豈非甚重?”伍封笑道:“這還不算,這大舟船身兩側用雙層的厚木板,中間還嵌了一寸厚薄的青銅片,銅片相交處磨成凹形,灌以銅汁,數百塊銅片連成一體,整艘船如同嵌了一層銅甲一般,就算損了一層也不怕有水滲入,船首船尾和艙底之外層還加用了厚銅板鑄在一起,專用來撞擊,船身連木帶銅,厚達尺餘,故不怕觸礁或被人鑿穿。”夢王姬驚道:“若拆了外層木板,豈非就是一艘銅制的大舟?”伍封笑道:“那也差不多,不過銅片不算太厚,每片之間熔銅汁而嵌合,直接被巨浪沖擊怕不持久,是以外層那木板非要不可。”

夢王姬沈吟道:“這徐乘想得周到,一般的舟船都用木制,有些怕火,用了銅片後,便大可放心。”伍封帶著她到前艙,這前艙一隔為三,前面有大案,是發號施令之處,後面隔為兩間,一間有臥具,鋪設裘衾革席,另一間仍放著那可容二人的精銅浴桶,兩間之中有門相通,侍女早放了火盆生火,艙中甚暖。伍封指點著艙底和壁頂,道:“這裏都嵌入薄銅片,既可防水火,又可防箭矢,在戰船之上可算鋪呈豪華。”夢王姬咂咂稱奇,又看了前艙之後的三個小艙,這是將領所居,過後是可睡二百人的士卒大艙。大艙之後有一個庫艙,眼下騰出來作馬房,以養戰馬,圉公陽帶十餘個擅養馬的寺人也居其中。

二人到後面的兩個頗大尾艙,見左艙中是寺人侍女的睡房,用木屏中隔。右艙稍大,放在盛酒水大甕十餘個,還有大小二十個煮食的銅制的鼎、鬲、釜、甑諸物,另有尊、觥、壺、爵、盤、簪、刀、俎、簋、豆等物不計其數,除了俎外都是銅制。庖丁刀正帶著他新收的那班學庖藝的寺人正忙著酒肴飯食。

夢王姬見這庖室艙底艙身皆貼著薄銅片以防火,不禁嘆道:“徐乘連庖室防火也想得到,算是個了不起的人材。他若不當海盜,到哪裏不可展其所長?夢夢早知道此人,必招到成周去重用。”伍封笑道:“這人當海盜時作惡多端,人品不甚好,到了成周說不好會害人。”夢王姬道:“這卻難說。許多人都是形勢所逼,或是被恩怨情仇所苦,才會由善變惡,未必是天生的壞人。”伍封點頭道:“你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譬如我們這親事萬一不遂,我定會來個偷香竊玉將你拐走,豈非見罪於天子?這便是為情所苦,好人變壞了。”夢王姬臉色微紅,嗔道:“你以為我會跟你走麽?”說著橫了他一眼,頗見嬌媚。她向來恬靜雅致,極少嬌媚之態,此刻被伍封之言所感動,露出女兒之態,伍封看在眼中,只覺得她千嬌百媚,美艷之極,不免食指大動,一手攬住,扯著夢王姬入了前艙。

過了好半晌,夢王姬臉帶微紅,懶洋洋由艙內出來,到船頭正想與妙公主和楚月兒說話,伍封追出艙來,道:“各位夫人,為夫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非得與你們商議一下不可。”楚月兒奇道:“什麽大事?”伍封笑道:“這前艙雖然夠大,可臥床只夠三同睡,免強擠擠也只能睡四人,我們八人怎麽好擠著睡?”眾女臉帶羞色,夢王姬瞥了在船頭暗笑的田力一眼,將他扯到一邊,嗔道:“不是還有三個艙麽?”伍封搖頭道:“雖然小陽在馬艙、小刀在庖室,但這三個艙中,有兩個艙是田兄、展兄所居,還有一艙給老商,怎可將他們擠到士卒大艙去?”眾女都走過來,楚月兒點頭道:“這也說得是。”

妙公主笑道:“無非是加兩張臥床是事,有啥了不得?晚間加上,起床便拆,並不礙行走。”伍封皺眉道:“萬一晚間有事,我起來豈非要踩著你們?”妙公主吃了一驚,忙道:“這可不成,你這人像大象似的,一腳踩下來還了得?”楚月兒笑道:“夫君睡外面不就成了?”妙公主笑道:“我倒有個絕妙的主意。”眾人忙問道:“什麽主意?”妙公主側頭看著伍封,笑道:“前艙中不是有個大浴盆麽?容兩三人都可以,夫君不怕水,晚間便睡盆中最好。”伍封惱道:“沒良心,趕我睡盆中?!”妙公主格格笑道:“不是我沒良心,實在因你太長大,擠在一起,晚間被你不小心伸一臂壓著,輕者惡夢連連,重者氣窒,不可不防。”楚月兒笑道:“要不月兒睡盆中。”夢王姬笑道:“公主說笑的話,怎可認真?我看加臥床的法子尚可,夫君和月兒要睡靠外處以防不測。”

侍女取來臥具放在艙中,伍封見臥艙甚擠,讓侍女到前艙去,見臥具不太長,鋪在艙中仍能留出通道,索性不等晚間,此刻便讓眾女自己鋪設。儼然成了一張極大的床。伍封看著眾女忙碌,不住地搖頭嘆息。楚月兒問道:“夫君怎又煩惱起來?”伍封嘆道:“天下男人都想多娶夫人,但夫人多了也有不好處,你看,這麽點事情,居然要商議許久才有定計。”妙公主笑道:“夫君現在後悔了麽?誰讓你平日花心,油嘴滑舌騙人嫁你?”伍封斜眼瞧著她,道:“我只嫌少哩!”妙公主見他神色古怪,似乎不懷好意,笑道:“那泥卡夠由烏兌斯卡?”伍封怔了怔,醒起這是夢王姬教的扶桑言語,意思是:“你想幹什麽?”笑道:“你這丫頭一路上專與我作對,嘿嘿,今日居然想趕我睡盆,決計不能就此將你放過!”伸身將她抱起,扔在厚被上,壓身下去,妙公主嬌呼一聲,呢聲道:“夫君……”才說兩個字便被伍封堵住了嘴。

眾女偷笑溜到旁邊放著青銅浴盆的房中,夢王姬想起那大匠尹送的那薄銅浴盆來,出外讓渠牛兒拿來,放在浴盆之旁,眾女坐在火盆邊小聲說話不提。晚飯之時,伍封與妙公主由臥艙出來,叫眾女一起到前艙用飯,這前艙是施令之處,類於府室大堂的用處。

伍封這一路行程殊不簡單,一直小心提防,再加上趙飛羽、田燕兒、平啟、任公子之死,以及支離益一路追殺,他表面上鎮靜自如,其實心情一直抑郁。今日到了大舟之上,如龍歸海,終於放松下來,心情大好,用飯時不住口與眾女說笑打趣。

本來按餘皇之速度,由燕國到萊夷只須十二三日,但那飛牛大船慢了些,餘皇只好降速,是以要十六七日才能到達萊夷。海上行了三日,漸漸西北風起,天色也是陰多晴少。

伍封與楚月兒站在船頭旗位之旁,便覺朔風獵獵,甚是寒涼,只聽舟上的大帆在風中劈劈啪啪地響。伍封嘆道:“冬天刮這西北風,在這海上格外冷冽。”田力一直在旗位觀海,接口道:“北地的冬天便是這樣,其實齊西之地也差不多,也十分冷。”又看著天色,道:“若是南風,我們行程反而要慢些。不過海上這天氣變得甚快,只怕這數日間要起大風。”

這時,那飛魚觀臺上的人不住地展動旗號,伍封看了半天,不明其意,向船尾的高高觀臺看去,見展如也揮旗應答。伍封也不知道他們互相“說”些什麽。心忖這人都是水軍將領,在海上比自己經驗強多了,其餘二舟觀臺上是他的親衛,必定也是精擅水戰之輩,也不去理會。楚月兒看得有趣,道:“原來海上用旗作號令,名堂可不少。”伍封笑道:“這是旗語。”楚月兒問道:“若是晚間看不見,又怎麽辦?”伍封道:“以前展兄教過我的,晚間用火,若有雨便用金鼓。”

到晚間時,風越來越大,漸漸下起雨來。只因海上無物阻礙,海風之強更勝過陸地,此刻只聞風聲勁急,雨也越來越大,大舟高起低伏,不住的顛簸,人在甲板上便有些立足不住。甲板上的士卒都要抓緊船板旁的粗繩才能行走,展如鳴金數下,命士卒入艙避雨,又讓人請伍封、田力都入艙避風雨,其餘士卒都入艙中,只有自己留在觀臺觀察方位,與其餘二舟互通聲氣,這大冬天淋雨可不是件好事。

伍封讓田力去士卒大艙守著,圉公陽帶寺人守馬匹輜重,又讓庖丁刀照看侍女寺人,商壺帶著渠牛兒和公斂宏在底艙與漿手在一起,自己與眾女在前艙圍著火說話,只覺風聲急響,驟雨密集,大舟顛簸起伏得更為厲害,仿佛正急切行駛著,眾人在艙中也站不住,都坐了下來。雖然眾人除夢王姬外,都曾乘舟涉海,但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風雨。雨點隨風入艙,楚月兒忙起身將艙門關好,妙公主聽著外面嗚嗚的風聲,臉上微微變色,道:“這麽大的風,我可從未見……”忽然大舟猛地擡起來,似乎是船頭被巨浪掀起,一個浪頭拍起來,竟然蓋上了甲板,連前艙門下的縫隙也沁入了水,妙公主驚呼一聲,後面的話也沒能說出來。

伍封忙將火頭滅了,免得大舟傾搖,這火盆翻覆易引起火燭。此後這大舟便不住地被巨浪拋起,又再落下。伍封耽心道:“我們這大龍不懼風浪,但飛魚、飛牛沒有大龍堅固,未知能否抵受這狂風巨浪?”楚月兒道:“夫君,我們出去瞧瞧?”伍封點了點頭,對夢王姬道:“你們切不可出去,外面風浪太大,不小心便被卷了去。”夢王姬點了點頭。

伍封與楚月兒藝高人膽大,開了艙門,便覺烈風撲面,忙閃身出去,回手關上艙門。二人牽著手,小心沿艙壁走著,只覺甲板上滿是水,走在上面有些滑,好在二人身手了得,仍能穩穩走動,若換了他人,早就跌倒被巨浪卷走了。周圍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見物,二人估摸著飛魚和飛牛的方向細看,只見隱隱透著火光,起伏不定,心知那火光必是由船艙中沁出來,既有火光,這兩舟便平安。二人又往後面的艙中去,先探視了庖丁刀和寺人侍女,再看了圉公陽和那些照看戰馬的寺人,見圉公陽等人讓戰馬橫臥著避免顛簸,稱讚了幾句,又往大艙去。只見田力帶著士卒都守在艙中,不敢亂動,伍封叮囑他們緊閉艙門,切不可出去。田力與眾士卒見如此風浪之中,伍封還濕淋淋來叮囑探望,無不感激。伍封出了大艙,片刻又折回來,對田力道:“田兄,鐵勇都有銅鏈子在身上,你讓他們用銅鏈在兩邊艙門處橫系,就算艙門壞了,又銅鏈擋著,人也不會跌出去。”

伍封與楚月兒由後面觀臺處的木欄走下去,見展如渾身水淋淋地正在舵室與舵手把著舵。伍封道:“展兄怎不去休息換衣?”展如神色凝重,道:“我們三舟相距不遠,眼下不能視物,最是兇險不過。若不把穩這舵,弄不好便三舟相撞,舟覆人亡。好在三舟差不多重,飛魚、飛牛上的舵手又是在下親自教出來的,頗有默契,先前天未黑時在下已經讓三舟定好舵向,只要我們定舵不變,便不會撞上了。”

伍封心忖這活兒可不好幹,說了幾句又到底艙,見眾匠手都收了漿躺著,漿口的木格全部插上,使水不能沁入。漿手見了伍封二人,都坐起身,伍封見船身搖晃得太厲害,讓他們睡下。渠牛兒和公斂宏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坐在兩頭的口上,商壺在漿手中間。伍封怕海浪損壞了漿口的木格,使海水沁入,商壺道:“老商已經看過了,這漿口木格其實是用厚木和兩寸厚的青銅片合成,堅比船身,姑丈和姑姑無須擔心。”楚月兒點頭道:“當初造這大龍時,徐乘必定想到這事。”伍封道:“是啊,他這‘海上龍王’是確不是白叫的。”

二人在舟上轉了一整圈,上了甲板再看飛魚和飛牛,見仍然是差不多遠處,依然沁著火光,這才放心入了前艙,與楚月兒拿出革囊中的鐵鏈,將艙門系好。眾女都裹在被中,本來有些耽心,見二人回來,夢王姬籲了口長氣,道:“先前風浪更大,我們正耽心哩!”伍封笑道:“我們又不怕水,就算掉入海中也無恙,只是怕因此與你們分開,一時間尋覓不到。”

眾人胡亂睡一睡,時時被狂風巨浪吵醒。過了三五個時辰,風依然大,但雨卻小了。便聽展如鳴金,甲板上人聲嘈雜,伍封出艙看時,見天上微明,勉強可以視物,士卒們正扶著船上攬繩,忙著檢查舟上各處,又將板上的積水掃落。

忙了好一陣,庖丁刀帶著寺人送酒肴到前艙來。妙公主笑道:“原來這一會兒你們便弄好了飯食,我正覺得肚餓。”庖丁刀嘆道:“這風浪非同小可,眼下暫息了雨,天色卻不見好轉,小人不趁機制些酒肴幹糧,龍伯與各位夫人豈非要餓著?”伍封問道:“士卒和漿手是否也有吃的?”庖丁刀點頭道:“小人們加緊造了幹糧,又制了些菜肴相拌,每人都可用上兩日。”伍封點頭道:“你想得周到,你放些幹糧在這兒,我們餓了便吃,免得你們冒雨趕到庖艙,易生意外。等天色好了,你們再入庖室不遲。”庖丁刀見他體貼下人,甚是心服,讓寺人拿了幹糧來放好,又為伍封那翡翠葫蘆灌滿了酒。

伍封等人匆匆用過了飯,庖丁刀等人正收始鼎俎之時,便聽雨響,風雨又大起來。便聽金響數聲,眾士卒急忙牽著纜繩各自回艙,庖丁刀等人也趕回庖室。

片刻之後,風浪滔天,天上極黑,隱隱有雷聲傳來,伍封見眾女面面相覷,嘆道:“這一次真是不巧,想不到遇上了大風浪。這大冬天居然會有雷雨,當真是古怪。”夢王姬道:“天有不測之雲,這海上的事可不比陸上。”楚月兒道:“風大船速,我覺得這大舟借助風勢,行的比以往快了一兩倍,理應過三五日便可到萊夷諸島。”妙公主笑道:“這樣說來,這狂風倒是件好事了?”夢王姬道:“怪不得,聽說展爺連舟上的大帆也不落下來,想來是為了借風勢而回。”伍封道:“我以前與展兄討論水戰和海行,他曾說遇到風浪,一般要降帆,順風降半帆,逆風則全降。看來這降帆也大有講究,原來如此狂風也可不降。”

天外雷聲漸近,除了伍封與楚月兒外,眾女都覺得頗涼,裹被而坐。伍封笑道:“公主、月兒和雨兒她們常隨我行軍,雖然以往沒有這麽狼狽,卻是見識過的。王姬第一次隨我回家,一路上便風險重重、麻煩多多,眼看即日要回了,卻遇上這麽大的風雨,沒想到吧?”夢王姬笑道:“也不算什麽。這次你回了齊國,只怕要與田恒鬥個天翻地覆,說不定還有更難的事兒哩!”天外電光正閃,伍封想起田恒就心煩,搖頭嘆道:“這事可當真……”才說了幾個字,便聽天上猛地一個焦雷,如同天裂,整個船似乎也因此而顫抖了一下,連妙公主這麽膽大的人也嚇了一跳,冬雪和夏陽變了臉色。伍封還沒來得及往下說,門縫處連細透閃著電光,便聽雷霆一疊聲響個不停,此刻風雨交集、電閃雷鳴,連伍封也覺得心驚,心忖這天地之威,便以此刻最為猛烈。

這場風雨又連續了兩天,到第三天午後,總算風收雨斂。不過仍是陰天,士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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