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滂 (2)

關燈
艙檢查船只,庖人造飯,漿手再開始操漿,各有其忙碌之處。伍封等人四處探視安撫,只見船中到處都濕,連底艙也由甲板口沁入了一點水。看飛魚和飛牛依然無恙,三舟之間打著旗語,互報平安。

伍封與眾女站在船頭,只間天空灰蒙蒙的不見日頭,四下裏都是海水,看不見些許陸地,也不見任何島嶼。田力拿了司南出來,見船行方向正指南面,順水行舟甚快。

晚飯時伍封將展如、商壺、田力、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飲酒,痛痛快快用了頓飯,說起這三日的風雨,無不感慨。展如道:“如果不是餘皇、飛牛又未改造,我們只怕早就舟覆人亡了。”商壺道:“是啊,這風雨奇大,老商從未見到過。”伍封道:“總算平靜了,這三日應該行了不少路程。”展如笑道:“這陣風至少送我們駛出了五六百裏。”楚月兒道:“只有五六百裏?月兒還以為有千餘裏哩!”妙公主喜道:“這麽說來,我們沒幾日便要到了?”展如點頭道:“也就是五六日便可到萊夷。”夢王姬道:“看這天色,只怕這幾天還會有風。”展如笑道:“再有風豈非更好?風浪之大,未必大過這兩日,正好助我們行程。”

果然不出夢王姬所料,舟行四日,第五日時西風大作,雖然無雨,卻激得巨浪滔天,眾人心忖一二日便到萊夷,是以不怎麽耽心,誰知在風中行了五六日,依然在海上飄著,四下不見陸地。

妙公主焦燥起來,道:“怎麽回事?按理說早該到了,怎麽眼下還是在海上駛著?”伍封道:“或是因風之故,大舟一路上歪斜而行罷。”夢王姬將展如叫來問,展如道:“一路上有風,使大舟行駛時左彎右拐,這便耽誤了。”田力在一旁道:“展兄這舵可要掌準些,否則南轅北轍,事兒就大了。偏巧我那司南又沒了……”展如笑道:“田兄過慮了,倒不是胡吹,在下一家數代都為水軍將領,這水上之事,只怕很少有人比在下明白。”伍封點頭道:“展兄的水軍本事在下是知道的。”眾人心想也是,此處要論水上行舟,無人及得上展如的本事,若連他的本事也信不過,又讓誰指揮這三舟行駛?

眾人索性耐心等候,自找樂子,伍封與眾女每日說笑,或聽夢王姬說點古事,譬如大禹治水、黃帝與蚩尤之戰、婦好征屍方、姜太公渭上釣魚等等,或是學些扶桑言語互相笑鬧,總之是無聊之極。天色整日陰沈,霧氣甚濃,易使人心煩,好在舟上美酒甚足,伍封每日飲得半醉,在艙中胡混,或是去找展如學習舟楫遠航之技,展如忙時,他便找水卒細問。伍封本就向展如學過水戰本事,如今正在海上,邊看邊學,這舟楫遠航之術自然是輕而易舉地學得十足十。

如此過了十餘日,連伍封也覺得不耐,心忖怎麽行了這些天,就算是打一個來回也差不多了,怎麽還在海上?看四周時,仍然是一望無際。天空漸漸放晴,這日一大早,商壺和田力匆匆走來前艙,田力苦著臉道:“龍伯,這下糟了,原來我們這些日一直順風往東走,眼下只怕已經出了齊東大海甚遠。”伍封吃了一驚,道:“不會吧?”田力扯著伍封到艙門邊,指著前方道:“龍伯請看,日頭正由前方升起,天下只有東升之日,怎有南升之日?”

眾女都大驚失色,一起擠在艙門處往外看。伍封驚道:“怎會如此?雖然每日都是陰天,但有司南之助,決計不會走錯方向。”田力嘆道:“龍伯還記得狂風驟雨止的那日麽?那日早間天色昏暗,但小人的確見到大舟右方遠處有大片陸地。那日小人用司南測過方位,的確是往南而行,那時只怕已經出了萊夷東海之口。其後小人的司南便不見了,每日風中急行,總覺得既是西風,怎麽要順風而行,又怕展兄見疑,不敢問他。”夢王姬嘆道:“若真是如此,我們這麽胡裏胡塗行了二十幾天,只怕已經駛出了二三千裏吧?”田力搖頭道:“小人曾與幾個索家和樂浪族水卒參詳過,其實以那三日風雨,我們正如小夫人所說,行了千餘裏,再一路往東出海口而駛,計算下來已經有六千餘裏了!”眾人大驚:“什麽?再這麽行下去,豈非要到日出之地?”

伍封心忖:“以展如的本事,怎會錯誤至此?”正想讓商壺將展如叫來,展如便拿著個司南急匆匆走來,不住地搖頭嘆息,道:“龍伯,大事不妙,我們這次可走錯了。”伍封皺眉道:“怎會如此?”展如嘆了口氣,道:“都怪在下手上這司南。這個司南也怪,所指方向總是向東,今日見了日頭方才發現。”伍封接過那司南,只見上面那磁勺果然指著日出方向,無論將司南撥向哪方,脫手時仍回指東方,但司南盤上那邊的字卻是個“南”字。伍封大奇,道:“這玩意兒怎會如此古怪?展兄從哪兒得來?”展如道:“這便是軍中之物,在下出發之前由趙兄處領來。由齊國往燕地時是晴天,未用上此物。不料回程用它,竟會如此,正如田兄所說,我們可是南轅北轍了!”

夢王姬拿過這司南,看了好一陣,嘆了口氣,道:“這司南被人做了手腳,怪不得會指著東方。”她將銅盤“南”字一方指著北面,磁勺便指向北面,只要是“南”字所指,磁勺便指向那一方。展如恍然道:“原來這磁勺只是指著這‘南’字,而不是南方。”妙公主問道:“這是何道理?”夢王姬道:“司南的托盤理應是銅制,這銅盤其它地方都是銅,唯‘南’字這一方的邊上是用磁石所制,便將磁勺的尖頭吸向這方,因磁力不算太大,是以又不會牽動磁勺滑過去。”展如搖頭道:“在下真是蠢笨之極,這司南在下一直放在觀臺上嵌著,若是拿下來隨便轉轉,必然會發現破綻。”不住地自怨自艾,道:“在下領兵已來,從未有過如此大失,這次真是無顏見人了。”伍封道:“展兄,這事不怪你。只是我們軍中的司南竟會被人做了手腳,偏巧又讓展兄拿來用,這真是奇怪了。既然知道走錯,我們該回頭了吧?”

展如點頭道:“當然,幸好在下這一次攜帶的輜重食水糧草甚多,可供千人半年之用,否則就要在海上饑渴而死了。不過幹糧食水大部分在飛牛上面,大龍和飛魚上面的水糧只夠月餘使用,眼下所費幾乎殆近,非得從飛牛上補給不可。另外兩舟上面未知有人傷損,還得調整一下人手。這大帆也扯破了數張,須得換上備用的新帆。”伍封道:“我看這三舟之上都有小舟,是否用小舟來裝載調濟?”展如道:“三舟之上都有逃生用的小漁舟,只是小舟調濟甚慢,最好是找個避風處將大舟先停下來。”

這時,便聽甲板上的士卒一陣歡呼,商壺匆匆跑來,道:“姑丈,前面發現了一個島。”伍封等人忙上船頭,只見遠處果然隱約沈浮著一個島,相距太遠而不知道大小。伍封下令先往島上,等調濟幹糧食水後再轉頭回駛。又讓冬雪放一只信鴿回萊夷,告訴娘親大舟遇風雨而行錯方向的事,免得她耽心。

漸行近時,便見海上有一個大島,島頗為高聳,形如一山,水霧繚繞在其半山,頗見神秘。到了島嶼附近,大舟被迫在離島五十餘丈處停了下來,原來這一帶有珊瑚礁隱在水面下,大舟吃水太深,無法靠近島上,眾人對這裏地形不熟,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處靠過去。展如只好命大舟往南轉,饒過南端,到島南面去。

妙公主見這島遠看便十分美麗,歡喜雀躍,道:“這島在大海中間,只怕島上風景更美。”楚月兒道:“是啊,萊夷諸島離陸地近,而這島就像天降寶石,忽然立在大海之中。在遠離大陸的茫茫大海上,這島屹立如山,必有其生存之理。”展如笑道:“依在下的經驗,凡是海島離大陸越遠,風景便更好,全因人跡少至,天生自然。”眾女大為心動,頗想上島一觀。

夢王姬道:“這島頗見神秘,未知是否有人。”楚月兒道:“只怕沒甚麽人,別人沒有大舟,可來不了這地方。”妙公主道:“如果這島上有神仙,豈非極好?”她這句話說得伍封都有些心動,伍封笑道:“如果島上有神仙,我們大可以跑到島上去拜訪,看看神仙是何模樣。”

這時大舟都停在島南海面上,因怕觸礁,不敢深入。伍封見此時無風,令三舟調濟水糧,飛牛陸續放下漁船,將食水糧草運上大龍和飛魚。如此搬運自然是奇慢無比,若要運載妥當,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為免載物沈重,三舟上空餘的大甕盡數扔入海中。這些大甕可容人藏身,裏面既然空了,大部分飄在海面上,並不沈下去。水卒由艙內取來備用的大帆,將舊帆拆下來,換上新帆。

妙公主看著大島,心甚神往,道:“夫君,好不好我們到島上去瞧瞧?”伍封道:“就怕在島上有異物怪獸,我們上去後一時下不來,多生枝節。何況這島甚大,也走不了多遠。”楚月兒笑道:“我們大可以連戰馬也帶上去,騎馬在島上走走。”伍封問夢王姬道:“王姬,你覺得如何?”夢王姬道:“我從未上過海島,去看看也好,不過這島上未知如何,我們得小心提防,萬一有異獸、異族抑或海盜,說不好還要打鬥。”

伍封想了想,與展如等人商議。展如笑道:“反正運載輜重還有好些時候,我們索性明日動身,龍伯大可以帶夫人上島看看。王姬之言甚有道理,龍伯得帶些人手,在下親自送你們上去。”伍封讓商壺、圉公陽、庖丁刀、巫水帶著水遁者和鐵勇去準備,自己與眾女入帳換衣,內穿水靠,外貫甲胄,隨身革囊和諸般武器也帶上,又將各人的戰馬準備,那匹黃龍一直放大舟上,這時也帶下去,暫給商壺乘坐,商壺又拿了三頂帳篷包好,以備島上立帳之用。準備了好一陣,展如早已經準備好漁舟,用繩梯送夢王姬等人上舟,戰馬卻用大繩網吊下去。

圉公陽道:“一陣船靠岸時,我們大可以踏水上島,只是各位夫人身子珍貴,總得有個橋板搭上岸才是。何況戰馬也要沿橋板行上島去,以免陷入島邊沙石,傷了可不好。”展如皺眉道:“橋板自然是有,但可供戰馬上去的便要寬了,一時間哪兒弄去?”他是軍中宿將,帶士卒操練向來是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哪裏顧得了許多?可伍封這幾位夫人委實嬌貴,圉公陽和庖丁刀又是宮中寺人出身,服侍人慣了的,此刻這麽說起來也確有其理,譬如楚月兒可以飛躍,但夢王姬和妙公主卻不成,總不致於讓這二女泥水淋淋地上岸吧?

伍封見他頗為頭痛,笑道:“這事兒好辦,上次在代地,趙無恤不是從代宮中找到兩面門扇似的金鐵大幹麽?這兩件物什既輕巧又平整,堅硬無比,便用它來做橋板罷。”商壺飛跑去艙中,疊捧在手拿來,此物大如門扇,卻只有圓盾般重,這是別人送伍封之物,是以搬上舟時,自然放在大龍之上。商壺笑道:“姑丈的主意甚好。咦,這兩面東西似鐵非鐵,堅硬而輕巧,一直未知其用,莫非代王也用它來做橋板?”楚月兒笑道:“豈有此理?代地水少,怎會用這橋板?也不必放在宮中珍藏,想是自有其用,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她雙手接過,飛身飄下漁舟,將金鐵大幹放在舟上。庖丁刀見金鐵大幹表面十分平整,怕夢王姬等人滑腳,又將先前換下的殘破舊帆拿了來折好,放在大幹上墊腳,看得展如暗暗嘆氣,心忖士卒都如此的話,還能打什麽仗?又見伍封這七位夫人下舟,圉公陽還帶了七名侍女拿著眾夫人的隨身衣物下去,更是忍不住搖頭。

伍封臨上漁舟時,吩咐田力小心守船,道:“展兄不在時,田兄指揮船上漿手士卒,勿生變故。”田力點頭道:“龍伯但請放心,小人理會得。”伍封見商壺下了舟,自己才躍身飛下了漁舟。

二十餘艘漁舟載著伍封等人和戰馬小心向島上駛去,不一會兒便到了島旁水灣處,漿手躍下船,將那兩面金鐵大幹搭在兩艘船的船頭,等人馬下舟,再移往它船,片刻間伍封等人都上了島。漁舟再駛回去,將鐵勇載來,反覆數次,鐵勇、水遁者、侍女和戰馬都上了島。展如道:“龍伯與各位夫人請自便,在下帶著漿手在此等候。”

這島上沿海處都是細細的黃沙,沙中有不少貝殼、大蚌、海螺等物,各有其顏色。夢王姬慢慢走著,忽見一只螃蟹由螺中爬出來,奇道:“咦,這蟹怎會從螺中出來?”巫水道:“王姬,這蟹名叫‘寄生蟹’,專以螺殼為穴。”伍封道:“我看那田氏便像這寄生蟹。他們祖上由陳國逃出來,到了齊國,寄居一兩百年,漸漸將齊國掏得空了,齊國便成了田氏的螺殼。”夢王姬讚道:“夫君很有學問。”伍封笑道:“哪裏,有王姬在身邊,誰敢自稱有學問?你才是學問通天。”妙公主在一旁笑道:“唉,這兩人居然一唱一和,互相吹捧。”眾人都笑起來,楚月兒道:“夫君之武技、王姬之學問都是天下無雙,這一文一武,月兒的確是很佩服的。”伍封道:“我可不敢說天下無雙,至少還勝不過支離益。”楚月兒道:“我看也用不了多久,支離益便會敗於你手。”

眾人說說笑笑,仰頭往上看,只見這如山的小島甚奇,威武之中有頗有逸然的靈性,似乎不粘絲毫凡塵一般,山壁斜削,無從攀沿。眾人都騎上了戰馬,沿沙灘輕馳,尋覓上山之道。走了許久未見任何人跡,到了島的北面,沙灘漸失,便見礁石如壁,海浪拍打著礁石,水珠如雪花般濺起甚高,這些水珠映著陽光,發出五彩斑斕之色。

眾人立馬礁石邊上,幾乎看得呆了。楚月兒道:“很少見這樣的地方,連水珠也似乎有許多顏色。”妙公主道:“水珠便已經如此之美,這山上只怕更是好看。”再行了百餘丈,幾乎轉了半個圈,終見一條類似路徑的山道。夢王姬道:“我們這一路行走半個圈,大約有五十多裏了吧?”商壺道:“老商算過,約六十裏。”伍封道:“看來這島也不小,半圈就有六十裏,整整一圈豈非至少有一百二十裏?”春雨道:“看來這島按平地算大約有方三十裏地以上。”伍封笑道:“雨兒算得甚快,看來渠公老爺子的功夫沒有白費。”

眾人都下了馬,沿山道上山,其實這山道並非人為的路徑,而是天生夾在石壁中的一條縫隙,寬處有五丈多,窄處不到兩丈,本可騎馬,只是山道上面石塊、灌木、青草甚多,非得清除不可。商壺擅長步行,跳了下馬,將韁繩交在圉公陽手上,自己走在前面拿大叉開道,巫水這九名水遁者以及二十九名鐵勇也下馬相隨,遇石則搬、遇樹則伐,伍封等人一路牽馬上去,他與楚月兒一戟一矛撥著亂草,只見兩旁山中怪石粼峋、奇松古撲,更有無數參天巨木,時有奇鳥由道旁驚得飛起,行至半山,地勢忽然稍平,這山如同從中間削出了一片半山較平整的地出來,平地上山土甚厚,滿地都是青草,低矮的果樹成片,生著各式各樣的果子,靠山壁處還有數片竹林,修竹高低不一,高者十一二丈的都有,低者也有一丈多的細竹。平地上有不少野兔、黃羊,都不怕人,看來是因這島上無人居住,是以不知道人之可怕。

伍封見這平地甚大,只怕有方六七裏,喜道:“這平地甚好,若是拿一半來作田壤,只怕也使得。”妙公主道:“這島離我們萊夷太遠,就算開墾良田,也無所用。”眾人看了一會兒,繼續往上行,途中說不出風景之美,行不多久。猛見眼前豁然開朗,已至山頂。商壺大喜,在前面跑來跑去到處看。這山頂甚奇,東、西、北三面都是平滑的山壁,中間圍著方百餘步的平地。忽聽商壺大呼小叫,道:“姑姑、姑丈,這裏有個山洞。”眾人循聲過去,見一塊巨石豎在北面石壁前兩丈多處,繞過巨石,果見壁上有個山洞,兩旁掛著無數極粗的山藤,如同綠壁。可巧這巨石擋住視線,若不饒過來看,誰也不知道石後會有個山洞。

圉公陽將馬系在洞前的青草地上,解開肚帶,卸下馬鞍讓馬吃草休息,眾人往山洞內走去。因為這山洞在石壁上,壁前是大片空地,是以山洞前端頗為光亮。這山洞甚闊,但只有十餘丈深,洞內也十分幹燥,行至洞後時,見到山洞的另一出處,還未走近,便聽見輕微的水聲,出洞口看時,只見地勢低矮了一兩丈,往下看時,只見數十餘丈低處赫然是一處小湖,廣約裏許,被山壁圍住。那湖水映著碧藍的天色,湖水並不深,四面有十餘道山溪流入湖中,又有數道山溪盤恒而下。

眾人見這海島之上居然有湖,而且這湖地方甚怪,若不過這山洞而下,無論從何處上山都覓不到這湖。伍封心忖若論地勢之奇妙無常,自己所見中無過於此島。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商壺飛跑了下去,俯在湖邊看了好一陣,又嘗了數口湖水,大聲道:“哈哈,這湖中竟然是淡水。”伍封喜道:“我們大舟上的食水未知夠否,如果不夠,大可以來此湖補給。雖然辛苦些,但總是有水可補。”楚月兒埋怨道:“這老商甚是莽撞,萬一這湖水有毒,怎生是好?”

一起下到湖邊,見湖水碧藍如鏡,並不甚深,一眼可看到湖底。楚月兒檢查過湖水,笑道:“這湖水甚是幹凈。”眾人正覺有些口渴,都捧水飲了數口,只覺湖水清冽微甘,令人心怡。若非春水稍寒,恨不得下湖暢泳一番。夢王姬沈吟道:“看來這湖水是雨水匯入,再加上山上積雪所融,才會是淡水。”伍封指著那數條流出的山溪道:“若是雨水少了,大可以將溪暫時堵住,用以貯水。”巫水道:“海上雨水甚多,湖水只怕還不易少,何況島上也沒人用這水。”伍封道:“若要引水到山腰的平地灌溉,用水便不少了。”妙公主愕然道:“夫君真想在山上墾田?就算這是夫君的龍伯國境,未免太小了吧?”

在湖邊盤恒了好一陣子,眾人才沿湖旁的山道進了山洞,穿過山洞,夢王姬看著洞前那顆巨石,道:“這石頭也奇怪,竟然是整塊頑石,如同一面照壁擋在洞前。”伍封點頭道:“洞中只有往風,全靠這塊巨石所擋,否則必然風大。”商壺早已經跑到前面去,過一會兒又叫道:“原來這裏可上到山上最高處。”

眾人循聲過去,只見北面山壁有一處較緩,可以登上去二十多丈,商壺正站在頂上大呼小叫。伍封見路徑不太好爬,牽著夢王姬在前面,緩緩登上去,只見上面是只有十餘丈闊,正是此島最高地方,四下望去,只見大海茫茫,一望無際,島西島北是礁石如壁,島南是沙灘,島東卻是兩排蟹鉗般的石壁,直插如海,然後各往內伸出數裏,在中間圍了個天然的水灣,水灣靠陸地處一半是石壁,一半是沙灘。眾人都上了山頂,夢王姬和妙公主自小少行路,今日遠行了三個多時辰,都呼腳痛,圉公陽拿了兩塊厚席放在山石上,二女坐下來看景。庖丁刀見已經是下午申時,忙取取出幹糧來,眾人權以當飯。

這時商壺從懷中取了面旗出來,這是伍封一路上常用的旗,上面寫著龍伯名諱,他到先前那洞前巨石旁,將旗緊緊紮在一棵大樹上,大聲對上面道:“這地方避風,姑丈,便將旗兒紮在此處好麽?”伍封奇道:“你紮面旗在這兒幹什麽?”商壺笑道:“老商早想得明白,既然這島是我們先覓到,自然是姑丈的轄地,先留個旗兒在,日後出海玩時,說不好到此一游。以後萬一再有人來,也知道這是姑丈的地方。”眾人見他得意洋洋地,忍不住好笑,妙公主點頭道:“這也沒錯。日後我們可乘舟來瞧瞧。”

此時天風漸烈,遠處海浪漸高,從島上下望如同一條條白線飛速移動。眾人見島東蟹鉗般的石壁所圍之中的數裏海域平整如鏡,碧波微漾,無論島外海上風浪如何勁烈,一入其中便如消失了一般。夢王姬和妙公主指指點點看著,咂咂稱奇,夢王姬嘆道:“這水灣真是天生的避風之處,靠石壁之處可以停大舟,靠沙灘處可以嘻戲為樂。”楚月兒笑道:“月兒看這島甚美,若長居此島,豈非如同神仙?”

伍封心中一動,忽想起當日在萊夷時,樂浪乘曾經說過海上仙島之事,還說其先祖有人飄流仙島,島上還有淡水之湖,莫非就指此島?樂浪乘還說島東海域不受風浪,正與此地相同。想到此處,笑道:“我知道了,這島以前有人來過,便是樂浪族的先人,這島必是他們口中的仙山。”楚月兒和妙公主也想起來,夢王姬細問,妙公主將那日樂浪乘與田力的話說了一遍,夢王姬甚為驚訝。

妙公主道:“這島甚好,既然夫君和月兒都喜歡,總該有個名字吧?沒的總是這島那島地叫,越說越讓人糊塗。”伍封道:“是該起個名字,不過這事非王姬不可。”夢王姬沈吟道:“我們到這島甚是不易,這島上並無人跡,有人來時自然是好。孔子曾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看這島便叫‘朋來’。”眾人都稱這名字甚妙。伍封擊掌大笑,道:“此名極妙,日後諸事平定,我倒想跑來這朋來島上隱居,自由自在,悠哉由哉。”楚月兒喜道:“正好,月兒也這麽想,到時候我來陪你。”妙公主道:“只有我們幾人肯定不行的,非得帶一二千人來,那才熱鬧。”伍封笑道:“要熱鬧的,又何必跑來朋來島?”夢王姬笑道:“夫君是龍伯,周行列國大有權勢,正該創立不世功業,怎麽就生了隱居之念?”伍封嘆道:“我只是這麽想想,若回到齊國,便要與田恒鬥過你死我活,只怕想隱居也難。不過我們暇時泛舟海上,到朋來一游也是好的。”

妙公主點頭道:“是啊,這朋來島東面的海灣上可停大舟,又不懼風浪,大可將餘皇駛進來。”伍封忽然一驚,想起一事,低頭四下往海上瞧去,駭然道:“我們的大舟去了哪裏?”眾人都看海上,只見海上空空,先前大舟停處並不見大龍、飛魚、飛牛的影子。

妙公主道:“是否他們移到了島角看不到處?”旋又搖頭,因為在這朋來島頂上,看哪裏都是清清楚楚,並沒有什麽見不到的地方。伍封臉色微變,道:“只是三個多時辰,怎麽……?你們慢慢下山,月兒,我們先去瞧瞧。”二人急展身形,如兩只大鳥般由山頂往山下飛去。眾人見他們二人在空中裊然盤旋、翩然若神,驚駭之餘,不敢再停,匆匆下了山頂,取馬下山。

伍封和楚月兒下飛速度甚快,他們在空中由上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既然原處不見大舟,便饒山飛旋,直至圍著山轉了一圈,將周圍看得十分仔細,連每個水灣也看得十分清楚,仍不見任何舟楫的影子。等回到了朋來島海邊他們以前上岸的地方,夢王姬等人也已經下山到了此處。

眾人面面相覷,先前他們上岸登島時,展如引著二十餘艘小漁舟在此等候,卻連一艘漁舟也未見,大龍、飛魚、飛牛三艘大舟蹤跡全無,海上只是一片空寂,只有他們由舟上卸下的許多空置大甕在海面上飄蕩。

夢王姬一向鎮定,此刻也有些驚惶,道:“難道這島上有敵人,展爺他們被……”伍封道:“若是被人襲殺,就算全部沈了,這海上斷不會幹凈至此,好歹有些斷漿殘楫在海上。”妙公主面露恐懼之色,道:“莫非這島上有妖魔鬼怪,片刻便將大小舟船變得沒了?”其時人都相信神怪之說,妙公主這麽說著,眾人都驚駭變色。

楚月兒忽然見沙灘被海水拍擊處有些閃光,急忙向海水中跑過去,於半掩的細沙提起兩件物什來,只是先前作橋板放在漁舟頭上的那兩面金鐵大幹。她將大幹拿了回來,眾人圍看著,一顆心沈了下去。商壺又在海邊找到了先前在金鐵大幹上墊腳的舊帆來,順手扔在一旁。

伍封向海上瞧去,心忖莫非大小舟楫真的是遇險沈落?向楚月兒看了一眼,見她眼光中甚是耽心,顯是有同樣的想法。二人也無須商量,一齊向海中沖下去。二人身穿甲胄,腰懸劍、手執鐵戟長矛,卻絲毫不影響在海中的速度,直到海底,二人將掛在胸前的夜明珠從衣甲中拿出來,兩珠相映,照得三丈範圍內十分光亮,如同陽光透到海底。二人四下看時,只見一些大甕因甕內灌了海水之故,沈在海底。

二人游往先前大舟停靠之處的海底,還未到時,赫然見到幾具屍體,上前看正是幾名大舟上的士卒,伍封與楚月兒心往下沈,再游過去,只見屍體漸多,足有三四十具,全是一路由成周跟來的倭人勇士、侍女、寺人。新屍沈於水,若是時間長了,屍體泡得漲方能浮出書面。二人各挾著兩具屍體回到岸上,夢王姬等人見他們帶著屍體由海中冒出來,都變了臉色,商壺等人都上來接。

伍封與楚月兒又下海去,將屍體帶回島上,忙了許久,直到將所有見到的屍體盡數帶上島,此刻已經天黑,伍封和楚月兒的夜明珠映在一起,如同燃著三五根大燭。伍封細細看著這些屍體身上的傷口,見都是被兵器所殺,臉色越來越難看。妙公主本想說話,見他神色十分嚴肅,不敢問他。伍封看了許久,嘆道:“明日在島上覓個地方,將他們都葬了。”

這島上雖然景色如春,但夜間冬風甚冷,眾人先前忙著接搬屍體,身上都弄得水淋淋地,此刻頗有寒意。伍封道:“我們就在這海邊燃火夜宿,如果有舟船過來,當會見到。”商壺帶著鐵勇去山邊斬了許多樹枝,在離海二十丈的沙灘上堆起來,庖丁刀用火刀火鐮將樹枝點著,眾人圍坐在火旁,用了些幹糧,圉公陽將馬牽到山邊吃草。

人人都是心頭狐疑,妙公主忍了許久,此刻忍不住問道:“夫君,這是怎麽回事?我們的大舟去了哪裏?”伍封嘆道:“我們都上了展如的當!我們一上這島,展如便下令將大小舟楫便駛走了,將我們扔在這島上。”眾人大駭,夢王姬道:“舟上士卒漿手都是我們的人,怎會如此?”伍封道:“那日風雨大作時,我和月兒下四下瞧過,當時覺得士卒有些面生,但我軍中數千人,自不可能都識得。那些漿手更是從來少去看,就算換成了敵人我也不認識。現在想起來,這些士卒、漿手定是敵人假扮的!”夢王姬驚道:“夫君的意思是說,展如帶著大舟來燕國接我們,其實舟上的人全部是敵人?”伍封點頭道:“正是。”

妙公主道:“怎會如此?大舟自然是由五龍水城出來,公冶先生、趙爺、蒙爺決計不會讓敵人上我們的大舟。”伍封道:“展如將大舟駛出來,或者途中停靠了何處,與預先約好的敵人聯手,將舟上士卒漿手或殺或逐,全部換了人。他是主將,讓大舟停靠何處只須下令便是。嘿嘿,我若是他,由五龍水城出來時,便不帶士卒,只帶漿手,漿手不習武事,換起來便輕松了。”

夢王姬嘆道:“想不到這展如大有問題,夢夢對展如和田爺都不了解,先前一直想著,料想今日之事不在展如、便在田爺身上,原來是展如搞鬼!”伍封搖頭道:“田兄隨我們由北地而來,決計不是他。”夢王姬點頭道:“是我想錯了,我原想他是田氏的家臣,與田氏打在一起最為正常不過。”

妙公主不解道:“這事與田氏有何相幹?”夢王姬解釋道:“公主,展如要將舟上的士卒漿手換下來,自然在齊燕之地,我們在燕國沒有敵人,展如定是與田氏約好,田氏先派了大軍守在齊北岸上,展如將大舟駛往齊北,田氏的人上舟將士卒殺了,將漿手擒住,再派自己的士卒扮成士卒漿手,也好行事。”伍封道:“齊國除了田恒,誰也不能無聲無息將近千人換了而使萊夷的人不覺。何況他有心害我,能在齊燕之境派士卒劫殺,為何不會來個釜底抽薪,索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