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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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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過一縷悲戚之色,心知他必定想起了遲遲,轉過話頭道:“外父怎麽會到肅慎族來?”

玄菟靈細說其故,原來他與被離在朝鮮過得十分自在,前年初善阿盧帶著樓煩族人在朝鮮邊境搶掠,朝鮮王請玄菟靈截趕。玄菟靈與被離帶著士卒到邊境上來,將善阿盧趕走。玄菟靈見善阿盧一路往南而逃,不好帶士卒越境,便讓被離將士卒帶回,自己帶十個遁者悄然尾隨在善阿盧之後。善阿盧沿燕代邊境南下,到了河水邊上駐紮。此地在齊、燕、晉三國之界,是以這三國怕被它國誤會,都不敢輕易動兵。玄菟靈見樓煩人並無異動,便抽空回了萊夷一趟,住了數日。正好伍封的帛書傳來,玄菟靈得知伍封繞道北地,便趕往燕國,想見伍封一面後回朝鮮,後見齊軍有異動,才派了遁者回萊夷報訊,自己到肅慎來等候。

伍封問道:“齊軍有何異動?”玄菟靈道:“善阿盧在齊、燕、晉三國邊境騷擾,三國間使者不絕,互通聲氣。田豹帶了萬人西進,剿殺善阿盧,善阿盧只有千餘騎兵,怎敵得過田豹?是以往北而逃,入了燕境,田豹一路追上來,後來駐紮在燕國南境齊北交界之地、河水之北,草草築了一城,名曰河間。”伍封奇道:“齊兵一萬人在燕南,燕人怎會聽之任之?”玄菟靈道:“必是田恒派了使者到燕國,說明了追剿善阿盧之事。這善阿盧在北地胡來,受擾最甚的自然是燕國。既然齊人願意耗兵糧剿殺,燕國自然是樂得作壁上觀。不過燕國的薊都司馬姬非帶了三千人南往槐城駐守,想是也有提防。”

伍封奇道:“為了善阿盧這區區數千人,田豹便必如此大動幹戈?只須與燕人約定夾攻,必可將這支樓煩人盡數剿滅。這河間城築得有些古怪。”阿蘇拉道:“說不定田豹是想伐燕,因此築城。”伍封點頭道:“此城若用於伐燕,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眼下吳越戰事甚緊,一旦吳滅,齊國必然被兵,齊燕本來交好,田恒何必得罪燕國?”玄菟靈道:“我本來也以為田氏有伐燕之意,但見他們築城草率,必非為了長久之計,甚是納悶。後來四下打聽,善阿盧一眾人不知所蹤,居然不在燕境,我便在河間附近細細探察,才知道善阿盧帶著族人入了河間,與田豹打成一片。再看齊燕之間的地形,兩國以河水為界,兩國之徑非過河間渡頭不可,若有人由燕入齊,便得在河間上船。”伍封大吃一驚,道:“外父的意思是說,田豹這一萬人是沖著我來的?”

玄菟靈點頭道:“正是。眼下你在回齊途中,隨行又少,正是劫殺你的最佳時機,一旦讓你回到萊夷,便如龍歸大海,田氏想對付你便不易了。”妙公主忍不住道:“田恒怎有這麽大膽?若是傷了我們,上至天子、齊、楚,下至齊民恐怕都不會放過他。”夢王姬嘆道:“田氏怎麽親自動手?田豹大可以讓善阿盧出面劫殺,他再派人相助,得手之後,再將罪過推托在善阿盧身上,將他們一族殺了,別人還當田氏為我們報了大仇哩!”玄菟靈點頭道:“王姬說得不錯,必定是如此。”

伍封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倒不是耽心田豹這些人,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圖謀,便有防備,不會讓田氏輕易得手。只是他怎也不願意相信,田氏竟然真地會向他下手。當日他救過田恒、田盤、田燕兒父子三人,又識破田政加害兄妹的謀劃,自己千裏迢迢將田燕兒送往晉國成親,對田氏一族大有恩惠,田恒怎忍心加害他?何況他還曾與田氏立誓,互不相害,言猶在耳,田恒竟然已經暗操兵戈了!這麽想著,伍封不禁長嘆一聲,黯然道:“田恒竟忍心殺我,這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玄菟靈道:“田氏自割邑地,地域之廣還超過國君,五都軍權盡在其手,就算他不謀逆,別人也會懷疑他有謀逆之心。如今齊國臣屬大家盡數衰落,能與他一抗者唯有封兒。你是國君之婿,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譬如說你回國之後,是否會設法消田氏之勢,以振君權?”伍封點了點頭,道:“那是自然。”玄菟靈道:“這就是了。田恒料定你必會如此,就算你與田氏私交再好,最終必然是水火不相容之局。田恒是個聰明人,按他的心思,與其日後與你爭鬥糾纏,還不如索性在你未防備時下先手。幸虧令堂早有所覺,叮囑我一路細心探查,才會得知田氏之謀。”

伍封沈吟良久,道:“彼眾我寡,我們女眷不少,又是長途疲憊,硬往南行那是自尋死路。”妙公主道:“既然田豹在河間,我們不過河間,在它處過河便是。”伍封搖頭道:“田豹深悉兵法,不在田恒之下。他兵臨河上,自然會派探子沿河打探,一旦見我們的行蹤,必然會大軍齊發。以田恒的老謀深算,除了田豹之外,說不定還有其他的人馬在田豹之後。”玄菟靈道:“正是。聽說田盤之妻恒素也善帶兵,此女也帶了一隊士卒開往齊北,駐在饒安一帶。”

楚月兒驚道:“恒素?她怎會……?”心忖夫君辛辛苦苦派人將田白送到畫城,有大恩於她,她怎會恩將仇報,翻臉不認人?伍封嘆道:“正因我們有大恩於她,恒素才會要殺我們。她殺我們之心,只怕更甚於田恒!”楚月兒旋即明白。恒素假裝生子,其實這兒子田白是田燕兒之子,是伍封大老遠由成周送去。她想保密此事,便有殺人滅口之心,那兩個乳娘一到畫城便死,自然也是因此之故。恒素能殺乳娘滅口,怎會想不到殺別人?

阿蘇拉見眾人臉色凝重,笑道:“回齊國之路又不止一條,此路不通,還有它徑可行,龍伯也無須耽心。至多龍伯回國之時,俺帶族中三千勇士一路護送,未必便怕了那個甚麽田豹。”伍封點頭道:“多謝族長盛情,在下已有定計,倒不必麻煩貴族勇士。”夢王姬道:“夫君想穿過燕境,由燕東海路而回?”伍封點頭道:“正是。”夢王姬道:“以我們與世子克的交情,由燕國假道、借船不難,只是這中間有兩個隱憂。一是田氏未必料不到我們會取它徑而回,是以燕境必有許多哨探,穿燕境而過,田氏必會知道,怕他們另有謀劃。二是燕人的造船之技遠不及吳越,比齊國也大有不如,其船入海只怕難以遠行。”

伍封道:“這事我想過,第一件事好辦,只要世子克願意幫手,我們便扮成燕國士卒東去,可瞞過田氏耳目;第二件事,燕船用不上,我們的餘皇可涉大海,只須飛鴿傳書,讓趙悅、展如將大舟駛往燕國海上,接我們回去。”玄菟靈呵呵笑道:“這倒不用傳書了,我已經派了遁者回萊夷,請令堂遣出大舟,在燕國孤竹東南的海上接應。此刻大舟早已經出發了罷。另外,我打聽到燕世子克與王姬有交情,也派了遁者到薊都,請世子克帶人在燕國邊境的寧城等候,還特意請他們托言他事,以免被田氏所覺。”

阿蘇拉皺眉道:“燕人不太信得過,那世子克一定不會與田氏串通麽?”玄菟靈道:“他自然不會。就算他與封兒和王姬沒有交情,也必定欣然相助,須知這齊燕相交,齊強燕弱。兩國雖然一直有和盟,燕國不希望齊國太弱,以免少了南面這道屏障,但燕國也不欲齊國太強,否則又會大感威脅。只要封兒回國,伍封、田二氏必然激鬥不休,內耗之餘,便無暇外顧,燕人便可安枕無憂。再者說了,封兒由燕國假道回齊,途中遇害,燕國怎也脫不了幹系。是以我讓遁者巧加說辭,料那世子克必會相助。無終是世子克的邑地,只要世子克心知肚明,不去理會,大舟停在無終南面的海上毫無妨礙。”

眾人見他所慮有理,預先安排又恰當,無不佩服。伍封大喜,道:“外父設想周到,我們休息一晚,明日便往南去。”阿蘇拉忙道:“怎可如此之速?好歹也要在此多留數日。”玄菟靈也道:“我計算過日子,世子克要到燕北須有些天,封兒便在此地停留三五日,也好休整士卒。”伍封點頭答應。

次日一早,起身飲飯時,伍封未見到冬雪,奇道:“咦,怎未見到雪兒?”圉公陽在一旁道:“雪兒夫人一早起身,遇到族長,說了一會兒話,眼下正教族長刀法。”伍封愕然道:“怎麽雪兒與族長忽然熟絡至此?是了,眼下要去燕國,雨兒,你們是否要到家鄉去瞧瞧?”春雨黯然搖頭道:“我們家鄉可沒有什麽親人,否則也不會入宮服侍國君。”夢王姬道:“雨兒和雪兒家鄉在酉城,風兒與陽兒家鄉在孤竹,我們一路南下,正好路過,可去瞧瞧。”伍封慚愧道:“還是王姬心細,她們四人嫁我數年了,我卻不知道她們的家鄉。”

秋風愕然道:“我們何曾嫁夫君許久?那是在成周……”春雨瞪了她一眼,旋又微笑。妙公主笑道:“你們在吳國時便嫁了夫君,那是夫君與展如比試水性的前一天,嘻嘻,怎麽自己反而不知道了呢?”秋風臉上微紅,“噢”了一聲。伍封看著妙公主,道:“公主,你這記性可不錯啊。”妙公主道:“那是自然。”伍封道:“那好,日後我們一路行程,路上所見你便要記下來,畫成形勢圖。我們那天下形勢圖可缺了燕北的地方,想是計然未派人來過。”妙公主點頭道:“這事容易,交給我便成了。”

眾人瞧著她“咦”了一聲。人人都知道妙公主是個懶蟲,不太愛動腦,這種畫圖之瑣碎事,料她必會拒絕,是以伍封開玩笑讓她來畫,不曾想她竟會一口答應,十分爽快。

妙公主笑吟吟走到外面,叫田力叫來,道:“田爺,我們那天下形勢圖沒有這燕北的地形吧?”田力點頭道:“是,小人正忙著記憶,日後畫出以作補充。”妙公主笑道:“以後我們所行之地,也煩田爺多多留心,這事兒夫君交給了我,日後我們便多多參詳。”伍封等人見她爽快答應下來,卻將這事兒交給田力,轟然大笑。田力笑道:“這是自然,小人畫好後,便請公主指點。”伍封在一旁笑道:“田兄,你給她瞧瞧還可以,千萬別讓她動手。”

玄菟靈進來,與伍封等人說話,道:“久聞王姬學問通天,聰明無比,昨日說幾句話,果然是言下無虛。”夢王姬道:“夢夢只是看了些簡冊,無甚新見,法師過譽了。其實法師才是清高睿智,高明之士。”玄菟靈又對楚月兒道:“月兒與封兒一樣,氣機內涵,想是武機大有長進了吧?”楚月兒道:“還算有些長進,不過夫君長進更快,一路上與劍中聖人支離益打了好幾仗,最後終讓支離益吃了個大虧。”玄菟靈驚道:“你們與支離益交過手?”楚月兒道:“是啊。”將幾番與支離益動手的事情說了,玄菟靈聽得心驚膽戰,嘆道:“這支離益厲害無比,我在他劍下一招也過不了,不料你們竟能打敗他,雖然是以多勝少,畢竟了不起。”

這時,冬雪走了進來,伍封笑道:“雪兒當了一會兒師父,刀法教得如何?”冬雪笑道:“雪兒倒不是想要當師父,我聽說肅慎人養豕,豕生長奇快,一年抵得別人養兩三年功夫。本來是向族長學肅慎族特別的養豕本事,族長教完後,見我身上的鐵刀,便要比試,比試了幾招又硬扯著我教。其實族長力大過人,刀法淩厲,學完刀法後更加厲害,我差點敵他不過,幸好刀法稍快,才不會敗。”玄菟靈奇道:“雪兒想學養豕,何不早說?這法子我也會,我們玄菟一族最擅養殖,鳥獸魚蟲皆有其法,這幾日我便教教你。”冬雪大喜。

玄菟靈又對妙公主道:“妙兒,你那敬兒頑皮,像極了你。”妙公主笑道:“日後還望靈舅舅多加指點才是。不過他可沒有早兒結實,日後恐怕也沒有早兒高大。”玄菟靈奇道:“你怎知道?”妙公主道:“早兒長得像夫君,日後自然高大。敬兒似我多些,若是如我般高矮,豈不糟糕?”玄菟靈笑道:“這倒未必。就算敬兒沒有封兒高大,至少要比你高不少。”妙公主忽想起一個主意,道:“我倒有個主意,靈舅舅既會肅慎人養豕的妙法,可讓豕長得快些,是否可用此法在敬兒身上,讓他也盡快長大長高?”神態頗為認真。眾人哄然大笑,伍封咄了一聲,忍笑叱道:“胡說什麽?豕和人怎能相同?你當我們兒子是豕啦?”妙公主吐了吐舌頭,咕嚨道:“不同麽?”

眾人在肅慎族中住了數日,這日起程南下,玄菟靈也一路同行,臨走伍封送了十甕美酒給阿蘇拉,酬謝收留之德。阿蘇拉笑道:“龍伯在寨中所用多是己物,俺可大占便宜。日後龍伯有暇,盡管前來。”伍封點頭道:“一定一定,像族長這樣的朋友,天下間還真是再難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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