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2)

關燈
大湖,勝過它地百裏,龍伯怎會甘心不要?”伍封笑道:“在下的邑地不少,又在齊國,何必貪圖此地?”

速也臺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豪爽大方之人,道:“龍伯固然是一番好意,可俺怎好意思要?俺可不能白受此天大恩惠。”伍封道:“既然如此,這六十裏地權當也是在下替內侄所下的聘禮,狼主當可以收下了吧?”速也臺尋思了片刻,點頭答應。本來他對這親事還有些躊躇,一來是不願意將外甥女嫁得太遠,尤其是嫁給習俗不同的中原人;二來又怕二子不悅,生出事來。此刻權衡利弊,那六十裏連狼湖在內的水草地在北地算起來,是極為少有的寶地,委實誘人。再加上伍封一力出頭,解了廝殺之危,還怎好意思拒絕這門親事?楚月兒見速也臺答應,莊戰這門親事總算說成了,甚是高興。

答裏奇道:“聽說狼湖有狼群出沒,無人敢近,龍伯怎敢居之?”速也臺笑道:“這個大狼主便不知道了,那狼群早已經被龍伯剿滅,犬子還在龍伯營中食了不少狼肉哩!”答裏奇先前見了伍封的本事,更相信伍封是天生神人,點頭道:“說得也是,龍伯是神人,何懼狼群?唉,這六十裏地甚美,若非中間隔著東胡之地,俺寧願要這狼湖地方。”

伍封問道:“既然兩位狼主讚成在下的提議,便請各自向族人解說,以解兵困。”答裏奇和速也臺心裏十分高興,各自上馬,向本族人詳細解說,雙方見無須廝殺,都有所得,歡聲雷動。伍封又提議答裏奇和速也臺設誓互不侵害,在他的見證下,二人當著雙方士卒擊掌約誓。至於地之交割,自有部屬去辦,犯不上兩個狼主親往。

胡人十分率直,一旦立誓化敵為友,便變得十分親近。答裏奇和速也臺相擁為禮,分手時,答裏奇向伍封道:“俺想請龍伯到鄙族小住數日,龍伯是否願意?”伍封道:“大狼主的好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要東往燕國,再轉回齊國去,若去樓煩,實在耽誤了太多行程。”答裏奇想想也是,人家一路東行,非要請他轉往西去不可,實在為難,他想了想,向速也臺笑道:“既然如此,俺便陪龍伯到狼主族中去,趁機與龍伯多多親近。”速也臺呵呵笑道:“這是最好不過,就怕樓煩人誤會,以為俺將大狼主劫持了。”答裏奇笑道:“俺是有道理的,既然龍伯之侄要娶令外甥女,怎也要有個大媒吧?俺便當這媒人,正好到東胡討喜酒喝。”伍封和速也臺大喜,心忖有這個媒人,這門親事便更加光彩了,齊聲稱好。

答裏奇向部屬吩咐了好一陣,打發他們回去,只帶了五十個侍衛,隨伍封和速也臺的人馬趕往東胡營地。途中速也臺派了三個使者趕到其餘的三族中去報訊,免得這三族不知情,依然辛苦士卒。

回到東胡駐地,伍封正式下聘,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雖然不願意,但他們新敗回來,面上無光,又見伍封神勇,一力解了族中兵禍,聘禮之厚是從未見過的,再加上有答裏奇這媒人,二人還哪裏敢出言阻止?只能啞忍,在一旁大生悶氣。伍封與速也臺、答裏奇商議的婚期,既然伍封行程緊迫,答裏奇也不可能久留東胡,自然是越快越好,胡人又不講究日子忌諱,遂定於第三日嫁女,第四日迎娶。伍封派了名鐵勇回狼湖營中報訊,準備喜事,順便請田力來與胡人商議交割地域之事。

雨下了兩天,第三天便止。這兩天伍封與速也臺便十分忙碌,商議婚事的諸般事宜。速也臺怕二子鬧事,讓他們隨田力去堪輿地方。答裏奇卻是無所事事,每日去找楚月兒說話。楚月兒這性子溫柔隨和,又喜歡答裏奇的爽直,每日聊得十分高興,還教了答裏奇一些矛法。雖然只是隨便教教,但楚月兒武技僅次於支離益和伍封,有她這良師教授,答裏奇的矛法自然大為長進。

第三日一早時,莊戰滿面喜氣,由巫金等遁者陪了來,想是前晚動身一夜趕來。胡人大營中到處透著喜氣,載歌載舞,處處飄著酒肉氣息。這胡人嫁女倒沒有太多規矩,只是在大帳擺下酒宴,款待男家的人和大媒,莊戰與胡弦兒單獨坐在一旁,眾人上前或祝賀、或調笑、或打趣,總之有客相賀,便要同飲。胡弦兒大方豪爽,酒量甚好,應付自如,反是莊戰卻有些害羞,臉上微紅,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喜氣,伍封和楚月兒見莊戰與胡弦兒偶爾對視,眼露歡愉之意,便知道這二人兩情相悅,必定早就生了情愫,若非無意間遇到胡人,莊戰又不說出來,這門親事誰能想得到?

這時,烏托巴夫與圖羅巴夫二人醉醺醺地掀帳進來,各執酒碗,向莊戰和胡弦兒走去,口中大聲說話。胡弦兒和速也臺臉上露出不悅之色,想是這二人說話沒有分寸,胡言亂語。莊戰卻渾不在意,笑著與二人對飲。答裏奇正陪伍封和楚月兒飲酒說話,見此情狀,皺眉道:“這兩個家夥幹什麽?怎麽這時候還想著與新人打架?”楚月兒吃了一驚,問道:“打什麽架?”答裏奇道:“他們想與莊莊比試摔跤。”他也與其他胡人一樣,稱莊戰為“莊莊”。伍封熟知莊戰的本事,心忖府上除了自己和楚月兒,便以莊戰的劍術最好,但他的空手搏擊和跤法卻沒怎麽學過,這二人想與莊戰比試,必定是此道好手,莊戰雖然力大,卻未必能勝,便想出言阻止。楚月兒笑道:“比試就比試,小戰必定不會輸了。”伍封看了看她,便知楚月兒必定教過莊戰空手格擊之術,以莊戰的根基,只怕練得不錯,否則楚月兒也不會這麽有把握。

莊戰來過胡地,知道胡人最看重勇士,今日若不出來比試,只怕會讓人恥笑,伍封面上也不好看,向伍封和楚月兒瞧來,楚月兒微笑點頭。莊戰又向速也臺瞧去,速也臺見事已至此,自己若是阻止,二子必不答應,既然二子娶胡弦兒不到,就讓他們與莊戰比試一番,敗了都是一家人,兒子敗於外甥女婿之手也無傷臉面,也免得二子仍想糾纏不休,如果二子贏了,便可讓二子出了這口氣,遂點頭答應。答裏奇呵呵笑道:“正好,為公允計,俺來當仲人。”

胡人節慶之際,常以摔跤為樂,此刻了狼主的二子要與新妹夫比試,好奇心大生,大多數人只是想看熱鬧,不過也有人想烏托巴夫二人獲勝,免得被中原人小覷了胡人。

胡弦兒有些擔憂,她知道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是族中有名的勇士,跤法高明,尤其劍術得了速也臺的親傳,族中無人能敵。雖然她知道莊戰本領了得,但終是關心則亂。她隨著眾人出帳時,楚月兒走過來笑道:“弦兒放心,小戰這本事甚高,大有勝算。”

眾人出了氈帳,四周圍出一個大大的地方來,答裏奇身為仲人,站在中間說了些規矩,無非是不許暗算、不許出下流招數之類。答裏奇退開後,烏托巴夫爭著要上場去,圖羅巴夫卻將他扯住,自己上場擺了個跤式。這圖羅巴夫前幾天被答裏奇擒住,自覺大大丟臉,也想今日將莊戰摔上幾跤,免得族人因此而小覷他。

莊戰解下腰間的“長歌”鐵劍,遞給胡弦兒,這劍頗重,胡弦兒將劍抱在懷中。莊戰走了上場,他不懂得擺什麽姿式,只是靜靜站著,微笑看著圖羅巴夫。圖羅巴夫見他連姿式也不擺,以為他輕忽自己,十分惱怒,跨上一步別在莊戰右腿外側,雙手搭在莊戰肩上,腰間使力,奮力將莊戰向左邊摔去。他雙手往左推按,右腿別著莊戰的右腿之外,上推下絆,正是跤法中常見的招式。他推按數下,莊戰卻絲毫未動,仿佛雙腳在地上生了根一樣。

圖羅巴夫暗暗吃驚,大喝一聲,奮力猛摔,不料莊戰雙肩往下一沈,倏地縮開了圖羅巴夫的雙手,圖羅巴夫用力過猛,忽地推了個空,重心自然向左壓去,本來他腳上左跨一步便可挽回敗勢,莊戰的右腿卻未收,輕輕在圖羅巴夫腿上靠了靠,反而將圖羅巴夫絆住,圖羅巴夫“哇呀”一聲,重重向左摔了下去,“砰”的一聲,激得草地上的塵土揚起。圖羅巴夫在胡人中也算一流好手,眾胡人想不到他在莊戰面前竟然如此不濟,相顧駭然。

答裏奇哈哈大笑,道:“莊莊獲勝。”圖羅巴夫跳起身來,臉上微紅,大叫了幾句,又沖上來。他一連沖上來三次,被莊戰又連摔他三跤。伍封見莊戰的跤法不如楚月兒的巧妙,也較生疏,卻仗著力大,以拙制巧,連連獲勝。伍封微微笑著,忽想:“《道德經》有雲:大巧若拙、大辨若訥。老子西去之時,還說要勝支離益,便要大巧若拙。小戰這拙雖然不是大巧所至,卻能勝圖羅巴夫巧妙的跤法,看來這‘拙’法須得好好地參詳。”商壺在一旁笑道:“這些天小戰常扯著老商和小興兒摔跤,莫非他早料到有今日之事?”

這時,烏托巴夫上前,將圖羅巴夫換了下去。答裏奇忙道:“莊莊與令弟比試了多時,也該讓他休息休息才是。”他說的雖是胡語,莊戰卻能聽懂,也用胡語道:“不須休息,再摔幾次無妨。”答裏奇讚道:“好,莊莊果然是勇士。”

烏托巴夫先前在旁邊看了許久,早有定計,上前抓住莊戰的雙臂,往後便拉,但他腳下卻不輕易移動,想等莊戰有動再另用絆勾之法,如此一來便攻守兼備,不會像弟弟一樣露出破綻。可他想攻守兼備,招式便顯笨拙,攻勢也不夠淩厲。莊戰微微一笑,順勢上跨一步,烏托巴夫大喜,以為莊戰被他拖動,急忙扭身,伸右腳去絆,同時雙手加力。莊戰雙臂猛地一縮一翻,巧妙地由烏托巴夫手上脫出來。烏托巴夫用得力大了,不免後仰。此時莊戰跨上的一腳擡起腳跟,以腳為軸微微一轉,腳尖在烏托巴夫腳下輕輕一勾,烏托巴夫站立不住,踉蹌後退,一跤跌坐下去。周圍的人見莊戰這一招極為巧妙,哄然叫好。

伍封見莊戰這一招純粹是楚月兒的路子,心知必定是楚月兒所教的奇招,心中一動:“這一次烏托巴夫用得拙,小戰卻用得巧,以巧勝拙,看來這巧與拙之間並非涇渭分明,拙可為巧,巧可為拙。老子說的‘大巧若拙’,並不一定是巧到極處必成了拙,而是巧極便如拙,反之拙極或可如巧。”這麽想著,一陣歡喜,心知若按此研習武技,說不定便可進入一個新的天地。

他心有所想,沒怎麽在意場上的比試,便聽周圍眾人不住喝采,原來這一會兒間烏托巴夫已經被莊戰摔了四五個跟鬥。烏托巴夫此刻由地上爬起來,瞧著莊戰,甚是沮喪。圖羅巴夫在一旁大聲說話,烏托巴夫也不住點頭,莊戰皺起了眉頭,速也臺大聲喝叱二子,甚為不悅。

商壺笑道:“這兩人可真是要自討沒趣,居然想與小戰比劍!”答裏奇向莊戰問了幾句,莊戰點了點頭,胡弦兒抱著劍上來,本來她還有些耽心,此刻見莊戰武技極高,這才放下心來。

莊戰接過劍,順手拔劍出鞘,將劍鞘交給胡弦兒,說了幾句話。商壺道:“小戰讓他們一起上去,定是想快速了結。”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互視一眼,各自提著青銅劍逼近。周圍的胡人盡皆嘩然,想不到這兄弟二人竟想著以二敵一。不過眾人先前見了莊戰的跤技,都知道這人武技極高,此刻見莊戰甘願以二敵一,也都看好莊戰,料他必勝。

速也臺在一旁搖頭嘆息,暗責二子不知道進退。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心中自有主意,他們見今日敗了,自然是面上無光,反正事已至此,不如索性以二敵一,萬一能勝,就算勝之不武,多少也能挽回一點臉面來。

剎時劍光大作,伍封卻毫不在意,早料到莊戰必勝。烏托巴夫二人的劍術習自其父速也臺,速也臺的劍術又來自南郭子綦。莊戰本身的劍術是支離益親傳,本就比南郭子綦高明,何況他又得伍封傳授快劍和雙手劍法,早已經是柳下跖一類的高手。烏托二人那一點微末劍術,比莊戰差了何止十倍?

伍封料想烏圖二人必定慘敗,果然見劍光一起,莊戰在三招間便逼退了烏圖二人,第四招時,劍尖在烏圖二人嗓間各晃了一下,立即收回,劍光映得烏圖二人臉上發青。他劍法奇快,周圍人除了伍封、楚月兒、商壺、速也臺、答裏奇及鐵勇外,其他人倒沒看出莊戰早已經獲勝,當然,烏圖二人自然清楚得很。烏圖二人連續數次進攻,退而又進,進而又退,總是不到三招便敗。周圍胡人見他們進進退退,莊戰卻不移一步,都知道莊戰的劍術遠在二人之上。

答裏奇見雙方相差太遠,心忖再搞下去,烏圖二人必下不來臺,忙出言阻止,道:“不用再比了。”莊戰收劍退開,用胡語道:“二位兄長劍術高明,我可比不上。”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知道他是為了挽回二人的面子,收劍長嘆,搖頭退下。

伍封笑道:“也好,這比劍便算打和。今日是吉期,總這麽打架也不好,還是回帳飲酒吧。”答裏奇和速也臺都點了點頭,這時胡弦兒上來遞上劍靴,莊戰接過劍鞘,插上劍後掛回腰中。伍封和楚月兒見他們甚了默契,還未成親,這夫唱婦隨的功夫便已經做得十足十,相視微笑。

回帳之後,眾人不住口誇獎莊戰,莊戰只是微笑謙讓,並無絲毫自得之意。速也臺見二子敗了,不過勝的是自己的外甥女婿,也不算丟臉,是以也沒怎麽在意,倒是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二人覺得沒趣,飲了些酒便各自借故出帳,再未見著。眾胡人又向胡弦兒敬酒,恭喜她覓了個好夫婿,胡弦兒自然是滿面容光,十分高興。

下午營中胡人騎馬叼羊為樂,伍封不擅此道,與楚月兒在一旁看了一陣,見眾胡人空手騎著馬搶一頭宰了的羊,爭奪十分激烈,其中又大有樂趣,心忖連游戲也是如此,怪不得胡人騎射之技精於天下。速也臺又帶著伍封等人和答裏奇四下裏去看了看,回氈帳時,卻見莊戰與胡弦兒正與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兄弟說說笑笑,這兄弟二人與莊戰拉拉扯扯地飲酒,眾人心中甚是納悶,不知道是什麽緣故,莊戰與這兄弟二人突然變得十分親熟。

楚月兒見胡弦兒在一旁面帶微笑,偶爾說幾句話,烏托巴夫二人便渾身酥了半邊似的,心知莊戰與這二人突然和好,必是因此女從中周旋之故。

黃昏時忽然來了一隊樓煩人,牽牛趕羊入營,答裏奇笑道:“俺的人來了。”出氈帳後,過不久帶人拿了大大小小許多物什來,分別送給莊戰夫婦、速也臺、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無非是牛羊、皮貨之類,又向伍封道:“自從俺妹子被立為鄭君夫人,俺便準備了禮物想酬謝龍伯,可無法送到成周去,怕被中原人持劍趕走。這一次正好遂了俺的心意。俺族中無甚好物,不過有幾張雪熊皮還算珍貴,已經制成皮裘,這一次讓人帶來,今送四件雪熊皮裘給龍伯和幾位夫人,一來代俺妹子相謝,二來謝龍伯周旋,解了樓煩和東胡的兵禍。”

其實中原人以狐裘為貴,熊裘反而不如,不過這純白色的雪熊皮中原人從未見過,既是極北冰雪之地的物什,只怕胡人見者也少。尤其是答裏奇大老遠差人由族中取來相送,單是這番盛情便讓伍封大為感動。伍封遜謝好一陣,見盛情難卻,將雪熊皮裘接過來。

速也臺呵呵笑道:“這一次又被大狼主比了下去,俺也準備了數件皮裘想送給龍伯,卻不如這四張雪熊皮珍貴。這雪熊皮是極北冰雪之地的物兒,穿著極暖,甚難得到。俺這裏有四件黑狐皮裘也算珍稀之物,正想送給龍伯。”他讓人拿來,伍封見胡人豪爽,推辭反而不好,也接了過來。

幸好伍封早有準備,他來東胡之前,怕求親難成,擬拜訪胡人中大有身份的貴人向速也臺說項,預先帶了數口堂劍來。此刻讓商壺取來五口,送給答裏奇兩口,速也臺父子每人一口,道:“一路行程之中,無甚寶物。在下是個粗人,隨行常帶兵器,這幾口堂劍出自楚國堂溪,都是精鐵打造,頗為鋒利。算不上什麽寶物,送給各位以表心意。”話雖是這麽說,但這鐵劍連中原也不多,胡地更是珍稀之極,何況胡人好武,在他們的眼中,這幾口鐵劍便顯得格外珍貴。答裏奇等人甚是喜歡,在手中把玩良久,速也臺嘆道:“龍伯府上之物的確難得,這種堅利的鐵劍俺在成周也未見過。”

天黑下來,速也臺和伍封將莊戰、胡弦兒送入了新人的氈帳,回帳夜飲。約莫到了三更之際,眾人才散,各自休息。

按胡人的規矩,嫁女之後,新娘子便到新郎處去,女方家長便不再出面,以示女已經嫁出,再非自己家人。次晨,莊戰與胡弦兒到大帳拜別速也臺,速也臺叮囑了許久,伍封等人到帳中向速也臺和答裏奇告辭,答裏奇道:“俺今日也該走了。龍伯,日後有空時請到樓煩來,俺陪你飲酒。”伍封嘆道:“在下若有暇時,樓煩東胡都要來坐坐,與兩位狼主策馬草原,的確是件快事。”速也臺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胡俗與中原不同,蘭蘭嫁給令侄,萬一有得罪處,煩龍伯教誨之餘,也多多擔待。”伍封點頭道:“這是自然,沖著狼主的金面,還有大狼主這媒人朋友,在下必定善待弦兒。”

出到帳外,三十對胡人夫婦趕著五十只羊、二十頭牛、十匹駿馬守在帳外,各負皮毛一包,連人帶物都是胡弦兒的陪嫁。速也臺又道:“那狼湖之地雖然說是聘禮,但委實太厚,俺東胡人受此大禮,總覺得太占便宜。俺思忖良久,實在無甚寶貨酬謝龍伯,只好送五十勇士給龍伯,權為龍伯護衛,一路為龍伯開路辟塵。龍伯一路東去,要經過數百裏東胡之地,有他們開道,便不怕族人誤會。再往東去又是燕北肅慎人的地方,肅慎人與東胡素來有些交情,當不會阻礙。日後他們便是龍伯的人,隨龍伯建功。”他揮了揮手,從帳後轉出五十騎胡人勇士來,都在三十歲左右年紀。速也臺的選人法子甚奇,想是為了好看,都挑些大胡子的勇士,高矮也差不多,在馬上手提大殳十分神氣。

伍封看著這五十個大胡子,不僅微笑,心忖自己府上九族夷人均有,也不在乎多這五十個胡人,何況胡人爽直悍勇,自己這一路損失了六十餘倭人勇士,這五十胡人正用得上。他在東胡住這數天,知道胡人的脾氣,若推辭不要,必令速也臺不悅,以為瞧不起他。當下點頭道:“寶貨易覓,勇士難得,在下便厚顏收下了,日後在下為他們安排,在中原娶妻生子。”他頓了頓,又道:“在下恐怕還要在狼湖停十餘日,便與狼主約好,一入秋季,在下便起程走了。”

答裏奇皺眉道:“北地入秋便轉寒,常有八月飛雪之事,到時候一路上大雪覆蓋,天氣甚寒,龍伯可不好走。”速也臺道:“是啊,俺覺得龍伯索性在狼湖住上半年,等來年春暖後才走。”伍封當然知道這北地風雪之寒,但他早問得明白,若等來年天暖路幹,非到五月不可,豈非足足耽誤十個月去?眼下越人圍吳,終有一天要城破,他非得在城破前趕去援手不可,至少要將吳王宗祀靈位和西施帶走。伍封嘆道:“在下並非不知道這事,只是國中事多,非得盡快趕回去不可。”

答裏奇點頭道:“這也說得是。龍伯常年在外,國中如有小人亂來,的確可慮。前年俺樓煩十餘族相並後,俺北去了一陣子,便有一族叛亂敗逃,往東去了。”速也臺道:“大狼主說的定是善阿盧吧?這家夥帶了不少族人,士卒便有千餘人,越我們東胡北境而去,途中大有騷擾。這人狡猾之極,只怕已經入了燕國。”答裏奇道:“要攔住他們可不大容易,善阿盧兄弟二人勇猛過人,其弟號稱樓無煩,更是樓煩第一勇士……”伍封吃了一驚:“樓無煩?!”答裏奇道:“是啊,龍伯也知道他麽?”伍封道:“這人當年在齊國劫持公主,被在下殺了。他師父大漠之狼朱平漫找在下報仇,也死於在下之手。在下與董門的仇怨便始於樓無煩這人。”

答裏奇恍然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數年前樓無煩失蹤,不知所往,其後善阿盧還數番派人到齊國去。咦,善阿盧率眾往東而去,他與龍伯有仇,若在途中攔劫,可有些不妙。”伍封苦笑道:“在下的仇人可不少,不過這些年勉勉強強還能應付。”答裏奇見過他和楚月兒的本事,笑道:“善阿盧這些人自然傷不了龍伯,俺是擔心過頭了,哈哈。是了,龍伯如在途中見到他,便說俺不記舊過,許他帶族人回來。不過這人未必會聽,他駐在燕北時,俺數番派人去招攬過,他與族人卻鐵定了心,決不回來。”速也臺由懷中拿了塊虎頭銅牌交給伍封,道:“這是俺招集部眾的虎牌,東胡各族盡數認識。龍伯持此牌沿途使用,在胡地當可一路無阻。”伍封接過牌,藏在懷中。

眾人在寨中分手,伍封等人出了營地,往東南而行,過了荒漠,快晚間時回到狼湖營中。夢王姬、妙公主帶著眾人迎出營來,營中早已經準備好了,喜氣揚揚,伍封對商壺道:“這些胡人勇士日後暫由你來統轄,他們都是爽快人,你要與他們多多親近,有難事時便對我說。”商壺喜道:“姑丈放心。”帶了胡人勇士安頓不提。胡弦兒悄悄扯著楚月兒說話,楚月兒點頭,小聲對伍封說起。原來這三十對胡人夫婦和嫁妝之類,胡弦兒請楚月兒收割,絕不願意視為己物,一是因路途中要統一號令,且食水要統籌為用,二是用伍封備二車寶貨、六十裏綠地為聘,胡弦兒面上大有光彩,伍封花費奇大,胡弦兒怎好意思自有所藏?

伍封暗讚這胡弦兒極為明白事理,與莊戰當真是一類,這門親事的確沒有結錯。遂將那三十對胡人夫婦安頓與寺人、侍女在一起,途中寺人和男丁由圉公陽、庖丁刀統轄,侍女和胡女由胡弦兒統轄,笑道:“我可不能貪小戰和弦兒之物,等回了萊夷,再厚厚加贈,免得被人以為我欺負晚輩。”

晚間大排酒宴,伍封和楚月兒按齊禮為莊戰、胡弦兒主持婚事,雖然路上簡陋了些,好在營中準備了兩日,還算豐盛,除了狼肉馬肉之外,庖丁刀帶著擅庖藝的寺人新宰了牛羊,備上美酒,全營上下一片歡騰。伍封屬下多有外族,那些鐵勇、遁者都是夷人,是以不會輕視胡人,這些胡人新來營中,見眾人待自己與他人無異,各自放心,飲酒食肉甚歡。胡人的飲食粗糙,哪裏嘗過香噴噴的薰肉?本來行攜的酒已經差不多飲盡,好在妙公主新釀的幾十甕酒剛成,正用得上,這些胡人飲著如此美酒,心頭大悅,如至仙境。

伍封早早讓莊戰和胡弦兒入了新人之帳,派人生火服時,自己與眾人飲至甚晚方散,各自休息。伍封見快要入秋,想起新得的八件皮裘來,將四件黑色狐裘給了春雨四人,又將雪熊裘分給夢王姬三人各一件,剩下一件留給自己,道:“我們春天起程,以為夏天未過便回了齊國,誰知道被迫到了這北地來,一路上要過冬,正缺冬衣時,狼群送了不少皮毛來,昨日又得了這八件裘服。”

夢王姬道:“狼皮盡數制好了,可惜來不及制裘服,每日讓寺人侍女縫制,將數張縫為一大張,頭尾制成帽和護手,夫君也該發給大家了。”伍封點頭道:“這些日子最辛苦的便是這幾十個寺人侍女。”他將寺人侍女都叫了來,讓他們將狼皮發給眾人,然後對寺人侍女大加褒獎,許以重賞,眾寺人侍女見主人明白他們的功勞,心中甚喜,便覺辛苦也算值得。伍封還有些不放心,與楚月兒舉火到各帳中去瞧,吩咐眾人晚間涼時便在帳中生火取暖,因為缺少火盆,要小心火燭。

次日早上莊戰與胡弦兒來行拜見長輩之禮,伍封和各位夫人都準備了珍玩玉器賞給二人。如此休息了十餘日,已到了秋天,果然天降大雪。此地一到秋天,入晚便涼,常有八月飛雪之事,伍封一眾果然在八月天便遇到了下雪。這一下雪,狼湖便冷冽之極,好在眾人身上的狼皮裹在身上甚暖,各帳中每晚又生火,還算暖和,又有常備的“龍涎香”保護手足,不至凍傷。

將牛羊盡殺了,制成肉脯,這日終於起程。動身之前,伍封將眾人招集起來,道:“這一路冒風雪而行,路程甚是艱難,犯了兵家大忌,但因時間緊迫,不得不為。一路上大家要小心謹慎,切不可擅離大隊,如要稍離,須得三人陪同,並讓大家知道。”眾人齊聲答應,拆帳收拾,戰馬上鞍韝,鮑興和圉公陽怕馬凍傷,將特意準備的裹腹的厚布紮在馬肚帶之下,又將戰馬小腿上都裹了厚葛,眾人手足都用狼尾包著,輜重放在兵車之上,向東進發。

八月飛雪並不長久,雪只下了數日便至,不過這一路上雪地濘泥,兵車十分難行,每日行程最多也只有五六十裏,有時一天行不到十裏去,十分緩慢,一連行了多日,秋風愈見冷冽,好在準備得充分,一路上倒沒有什麽傷亡損失。每遇到東胡人的材寨便入內休息,有速也臺的虎牌,又有胡人勇士為前驅,沿途東胡人對伍封一眾自然是十分殷勤。就這麽蜿蜒行了兩個多月,行了一千餘裏,沿途由荒涼平野漸見樹木,估計已經越過了南面的千裏沙漠,轉往南行,沿途樹林越來越多。

這日終於到了莽莽森林之地,已經出了胡人的地頭,到了肅慎族的地方,正是大雪紛飛,眼見要立冬了。

伍封見所處這片林子甚大,大都是合抱粗細的大樹,粗的是松樹、細的是楛樹。傳令在林中避風處紮營,眾人立木撐帳,掃除厚雪,斬松枝生了百餘堆火,將地上燒得幹了,覆上筵席,立鼎架鑊,煮水造飯。鮑興等人用長銅鏈在避風處圍了個放養戰馬的圈子,將戰馬卸開肚帶,周圍燃上火堆,再餵草料。小鹿帶十餘騎在附近巡視了一番才回來,放馬入圈。

眾人每日立營設帳慣了,是以很快就紮好了營,等各帳中暖意生起時,庖人也弄好了飯食,伍封行軍之中,只許士卒飲一爵酒解寒,不許多飲,今日見是立冬,遂賜各帳一甕酒,便聽各帳中立時熱鬧起來,伍封往各帳走了一圈,向眾人敬酒。用飯之後,各在帳中休息。

睡至夜深時,伍封忽覺楚月兒坐起身來,睜眼笑道:“月兒就起身麽?”楚月兒嘆了口氣,道:“先前夢見了柔姊姊,問起小鹿兒去了哪裏,我可答不出來。”伍封心中微覺酸楚,點頭道:“是啊,小鹿兒一天沒消息,我們便放不下心來。”二人對視一眼,再無睡意,索性著甲掛劍,起身巡營。夢王姬驚醒問道:“怎麽?”伍封小聲道:“你們自睡,我和月兒出外瞧瞧。”

二人出了帳外,見營火仍燒著,輪流夜守的士卒正圍坐火旁。在營中走了一圈,伍封對士卒道:“你們仍這麽坐著,我們出營外瞧瞧。”雖然他不曾說過,其實他總想什麽時候忽然見小鹿出現在面前,楚月兒知道他的心情,看了看外面的山林,道:“我們到林中走走。”二人出了營,在林中閑步走著,楚月兒忽然道:“夫君,林中似乎有簌簌之聲,不是猛獸,便是敵人。”伍封吃了一驚,細聽了一陣,只聽見夜風吹得林響,哪裏聽得到其它的異聲?不過他向來信服楚月兒的耳力和眼力,跟著楚月兒往林中走。過了一會兒,伍封也聽見林中確有聲息,與楚月兒緩緩向發聲處摸過去,行不遠處,便見前面不遠處黑乎乎有十餘人,正偎在一起避寒。

伍封心忖這大寒天的,怎麽有人躲在這裏?先前紮營之後,莊戰曾帶人巡視過,並無異狀,這些人想來是其後來的。若想偷營,又怎會只有十餘人?若不想偷營,躲在這裏幹什麽?

正尋思著,楚月兒扯了扯他,伍封隨她藏在一株大樹之後,便聽“嗖”的一聲,伍封以為這箭矢是對自己而發,旋覺方向有異,便聽一人悶哼一聲,原來這箭矢由林中射來,射的是這偎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