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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惠而好我,攜手同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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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女子還是有些手段的,不過當時對你雖有好感,卻不敢有追求之念。到後來是情之所系,難以自拔。”

二人從來未曾認真說過心事,此刻談得深切了,忽覺得心意相通,非言語所能辯達,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對方心中所想,自己心中便有所感觸。

過了許久,春雨走了過來,道:“龍伯、王姬,酒肴已經備好了。”伍封與夢王姬回過神來,與春雨一起入席。伍封試了些菜肴,讚道:“雨兒這手藝認真了得,比小刀可差不了多少。”夢王姬笑道:“雨兒的庖藝比我府中的庖人要好許多,看來是費了不少功夫去學。”春雨笑道:“龍伯最喜歡美食,恰好我又喜歡此道,是以常常向小刀討教。”

伍封問道:“雪兒她們是否也學了庖藝?”春雨道:“雪兒自來喜歡花鳥,現在專養信鴿,閑時還向小興兒、小陽學些牧養牛馬的本事;風兒為龍伯和小夫人掌管鐵戟銅矛,小夫人讓她管後院的武庫,或是因此對鑄藝大生興趣,在齊國時便十分留心龍伯家中的陶藝,後來又向小刀問些鑄劍之藝,這兩天又找小戰學鑄劍。小陽本懂農耕,自從吳國開始助小夫人掌管藥材,日後跟著神醫和小夫人學藥,更是精進不少,早晚也會成為醫士。”夢王姬讚道:“想不到你們如此上進,看來你們府上這風氣甚好,人人都好學。”春雨道:“這都是受龍伯和小夫人的影響,連小興兒現在都學兵法,我們怎能不多學些本事?”

伍封忽然心生歉意,嘆道:“你們隨我許久了,我平時對你們關心得較少,連你們各自所學的技能都不清楚,委實對不住。”不料他只是這麽說一句,春雨便大受感動,垂淚道:“我們出身低微,龍伯對我們已經是極好了,是以我們才暗中下決心,多學點本事,只要能幫到龍伯,我們便十分開心了。”

用完飯後,伍封又坐了一個多時辰,才帶著春雨回府。回到府中,見楚月兒仍忙著行醫,伍封也不去打攪,去看匠人打造軘車,卻見秋風、莊戰、庖丁刀、恒善正圍在一處,大冶爐燒得正旺,幾個匠人正用橐龠鼓風。

眾人見伍封過來,一起施禮。伍封奇道:“你們在幹什麽?”恒善道:“莊兄想打造個小銅臥床,一路放在車上,給小興兒的兒子伯樂安睡,以策安全。”伍封點了點頭,讓莊戰繼續鑄鍛,自己在一旁看著。爐內火光熊熊,莊戰盯著那爐火,忽道:“行了,拿出來。”庖丁刀用大青銅鉗從爐中夾出一個長長方方的通紅範子,似是某種泥制成,放在一旁。然後用火刀將範子小心劈開,露出裏面燒得通紅的一塊青銅板來。銅板上似乎有許多花紋,伍封看那泥範子,見範子上預先縷了許多紋飾,點頭道:“原來這銅板上的紋飾是在泥範上先刻好的。”

莊戰用火鉗將銅板夾在銅臺上,右手執錘在銅板上不住敲打。打了幾錘,庖丁刀在一旁奇道:“小戰這錘鍛之法與眾不同,為何每一錘落下時,錘頭要旋一下呢?”伍封細看時,果見莊戰一錘落下,快擊上銅板時,錘頭輕輕轉了一下。莊戰一邊擊錘,一邊道:“這是我自小見師父制劍時所學,師父這麽做,我也照學下來,也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此。”

伍封忽然心思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麽,可又不甚清晰。正沈吟間,秋風道:“金鐵打造用錘擊,陶器卻常用磨制,鑄花紋之法應是一樣的吧?”莊戰道:“鑄花紋之法有兩種。用泥範是一種,還有一種是在熔汁中加入其它的東西,因為受熱不同,淬火時便有花紋自然出來,幹將莫邪最擅此法。”

不一會兒,莊戰棄下錘,用火鉗夾著仍紅著的銅板,淬入水中,便聽滋滋聲響,青煙如霧,過了好半天,莊戰將銅板夾出來,用手指輕彈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莊戰點頭道:“火候正好。”庖丁刀拿了兩塊砂石來,與莊戰二人一手一塊,在銅板上稍稍打磨,然後用厚布擦幹青銅板上的泥水黑漬,兩人看著這青色銅板上的細膩花紋,甚是得意,莊戰道:“這最後一塊也制好了。”周圍匠人都讚不絕口。

秋風抱來已經打造好的幾塊青銅板,幾人將銅板拼起來。他們打造銅板時已經留好的楔洞,用幾顆銅釘鑲好,便成了一個四方的銅盒子,銅盒十分嚴實,只是上面一塊由兩半合成,可以任意從兩邊揭開,上面還留著兩個透氣的小窗。秋風又拿來褥布,在銅盒底和四壁內鋪好壓實,兩側還各有一條寬布帶,可將小兒稍紮,立成一個可供小兒安睡的小盒。

伍封看了好一陣,讚道:“這盒子造得不錯,花紋也好看。”莊戰笑道:“這可都是風兒姑娘預先設計好的,我們只是出點力氣。”伍封點頭道:“風兒學會了這門本事,可了不起。不過除了莫邪外,這種粗活非女子所能幹,日後不必親自動手,沒的弄糙了你那雙嫩手。”挽著春雨和秋風往後院而去。

第二天,伍封照樣上朝,成周無甚大事,片刻議罷,周元王正想退朝,姬厚走出班來,道:“天子,微臣有一事稟告。”周元王道:“王弟請說。”姬厚道:“天子也知道,微臣之妻是長弘大夫之孫女,多年前已經亡故了。現有妾三人,想立一夫人,可三妾身份地位相若,立誰也不好,拖了許多年,委實煩惱。”

周元王愕然道:“這事寡人當然知道,只是此乃家事,退朝之後,王弟入後宮來商議便是。”姬厚搖頭道:“本來只是家事,但微臣有個主意,想將三妾均立為夫人,這便違了一妻之禮,不再是家事了。”伍封心中一動,思忖:“原來如此。怪不得昨日見了你,你要我今日助言。你若能立三位夫人,我便可以娶王姬為夫人,與公主身份相若了。”

單驕笑道:“王子豈非在說笑?嫡妻唯一,天下常禮,怎有三妻並立的道理?”劉卷也道:“單公說得是,並立三妻,天下哪有此說?”周元王皺眉道:“是啊,立三妻雖然不損國事,畢竟是違了周公所立之禮。堂堂天子之族,怎好如此?”姬厚道:“當年堯帝有娥皇女英,並為夫人……”單驕插言道:“那是古制,周公立禮之後,可沒有這樣的事了。”

姬厚道:“怎麽沒有?齊桓公便有王姬、徐姬、蔡姬三位夫人,稱為三妻,還有如夫人六位,妾媵數十。三妻並立早有先例,當初天下也無人說他違禮,微臣只不過想照樣行之而已。”齊桓公之好色天下皆知,當日他身為諸侯伯主,有王姬為妻,仍立徐姬、蔡姬為君夫人,三妻並立,無人敢問。如今姬厚這麽說起來,單劉二人盡皆語塞。

周元王道:“此言也有道理。只是違周公之禮,恐怕它人不服。”伍封心下漸漸明白,心知姬厚這番說辭定是夢王姬所教,只要今日許了姬厚並立三妻,他日自己娶夢王姬便是順理成章,怪不得此女昨日胸有成竹。

伍封道:“禮乃人定,天下事漸變,禮亦當有所變通,正所謂事在人為,王子之言也有其理。”周元王猛地醒悟過來,呵呵笑道:“師父言之有理。周公之禮不可毀,不過寡人稍作變通,這三妻之制僅限於侯伯之爵,餘者仍按一妻之制。各位看這樣可好?”

劉卷是個老狐貍,一聽伍封說話,立時醒悟,點頭道:“既然有先例便可無妨了,齊桓公違例在先,他是前王兩次封賜的諸侯伯主,正好以此例而行,也免得有人說起舊事,以為前王封賜之非。”單驕可沒有劉卷這麽精明,還想有異議,道:“微臣覺得這事有些……”才說了幾個字,也醒悟過來,心忖自己若再反對,必定得罪了伍封,忙道:“這事有些突然,不過也是合乎情理之舉,王子厚是王弟身份,比於侯伯,可立三妻,龍伯爵高亦然,微臣與劉公卻不能按此禮而行,呵呵。”

這幾位重臣都讚同了,餘下那些官兒自然是無人敢反對。周元王笑道:“這便成了。”命內史尹作冊,在成周頒告,另送冊於侯爵、伯爵之國,意思大致為“諸卿守境辛勞,當充內侍,特許侯伯之國三妻之制,以尊權爵”雲雲。姬厚向周元王叩謝後入班,向伍封使了個眼色,二人會心一笑。

退朝之後,伍封心忖夜長夢多,急匆匆回府,一疊聲讓庖丁刀買一只雁來,又向楚月兒細說了這事。楚月兒笑道:“怪不得當日先王招月兒進宮,要我多多照顧王姬,想是早料到今日之事。”伍封點頭道:“定是如此,這三妻之制一立,正好立你和王姬為夫人,與公主並為三妻。你是堂堂楚國公主,這才合乎身份。”

楚月兒倒無甚所謂,笑道:“只要與你在一起,身份倒不相幹。不過雨兒四人隨你許久了,總該有個身份吧?”伍封笑道:“這事我早想好了,便立四人為妾。三妻四妾,哈哈,我這艷福不淺。”春夏秋冬四女吃吃笑著,自然是十分高興。

胡亂用飯之後,伍封帶了雁兒入王宮去,向周元王表示了求娶夢王姬之意。周元王見他反應奇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自然是收下雁兒,此為納采之禮。這事情立刻傳遍了成周,百姓向來敬重伍封和夢王姬,均以為二人正是良配,民間議論稱頌不絕。劉卷與單驕聞訊,先後往伍封府上來,都要當這媒人,伍封怕他們爭執,便讓二人都為媒人。這二人向來不和,為了此事居然在一起互相商量,務求弄得熱鬧而有體面。

伍封作書數函,以信鴿傳往萊夷告知慶夫人和妙公主,又怕老丈人齊平公見怪,書中央慶夫人親往臨淄向齊平公解說。這時,莊戰、鮑興、恒善等人也打點好行裝,伍封讓他們盡快動身,押了許多車金帛玉器,名義上是代自己回家省親,實則將田白小兒送往畫城去,順便將胡弦兒送返東胡。次日莊戰、鮑興、小紅、恒善、胡弦兒一行人出發,伍封只留了三十鐵勇在成周,其餘由齊國帶來的勇士都護送眾人東去。

伍封心中了卻了這件大事,便一心一意按禮行事,納采已過,然後由劉卷單驕陪著,備禮往王宮問名、遙向祖廟納吉,再備禮到王宮報喜。三番禮過,伍封備了二十餘車聘禮浩浩蕩蕩入宮,此為納徵,納徵禮畢便婚事已定。由於定下了婚姻,依禮伍封不得再與夢王姬私下相見,伍封只好暫不往夢王姬府上了。至於其後的請期、親迎須得徵慶夫人的意見,暫時未行。

轉眼又到新年,這是周元王即位後的第一個新年,亦即公元前476年。諸禮事畢,往來宮中相賀的群臣絡繹不絕。晉、鄭、宋、衛四國也派了使者來覲見周元王,順便到伍封府上相賀。

新春之後,東臯公與楚月兒也閉了醫館。這日午間,伍封在府中備酒款待晉、鄭兩國使者,晉使是智瑤府上的豫讓二人,鄭使是少正游參,都是熟識的人,是以伍封才會設宴相邀。

趁游參起身更衣時,豫讓道:“前些時有人在絳都殺人,被小人一路追趕,到王畿地面上被他逃脫了。這人劍術高明,虐殺成性,想來不是尋常之輩。”伍封知道他說的是子劍,故意驚訝道:“還有這事?豫兄何不及早知會在下,也好助你拿人。若有不法之徒入了王畿,久必有禍。”豫讓道:“這人被我一劍刺傷,深及臟腑,恐怕命不久矣,眼下多半是死了。除非是神醫相救……”伍封會意,知道豫讓是在打聽是否有人在東臯公和楚月兒醫館治劍傷,笑道:“在下身在成周,自然有責任維護成周安寧,那人怎敢到我府上來治傷?那不是自找禍事麽?”豫讓點頭道:“以小人想來也是如此。不過這人劍術高明,出手大方,身份恕不簡單,只可惜面塗黑灰,難以辨認。他所殺之人,多與趙氏有關……”伍封假意吃驚道:“這人是趙氏的仇人?”豫讓搖頭道:“不像是仇人。絺疵先生倒懷疑他是趙氏的人,可能是有人知道了趙氏的一些機秘事,趙氏才會派人殺人滅口。”

伍封恍然,心道:“原來你們追究這事,是想了解趙氏有何機密事,這個絺疵可了不起,所猜與實事大致相若,只是沒料到這件機密事連趙氏也不知道。”道:“豫兄知道在下與趙氏交好,這事恕不好相幫。不過豫兄是遲遲的義兄,看在遲遲面上,你在成周要追尋此人在下也不會幹涉,只要不鬧出亂子便成。”心忖子劍已死,恒善又與莊戰鮑興一路走了,就算豫讓如何追查也無所謂。他掌管軍務,自然施守城之職,無他許可,豫讓不敢在城中胡來。豫讓笑道:“龍伯果然是個光明磊落之人,連半句敷衍的話也不說。絺疵先生和小人都料到這人已死,無從尋起,只是日後須得對趙氏多加留意才是。”

伍封嘆了口氣,道:“豫兄對智伯當真是忠心耿耿。”豫讓知道伍封對智瑤甚不喜歡,但他是個光明之人,不願意在人背後說壞話,言下自然是有許多話隱忍不說。豫讓也嘆道:“絺疵先生和小人也常有所慮,智伯才能卓絕,但性子傲慢,得罪的人可不少。小人本非智氏的家臣,原來跟隨範氏,範氏視小人如尋常家臣,小人便以尋常家臣之禮待他。範氏滅後,本該處死,智伯向其祖相求,饒小人一命,蒙其推衣解帶,視若國士,小人便當以國士之禮相報。”伍封對豫讓十分喜歡,又見他是遲遲的義兄,本有招攬之意,可見他心如鐵石,對智瑤忠心不二,只好打消了主意,只是搖頭嘆息。豫讓心知其意,心下感觸,知道伍封之所以不直言招攬,是不願意以此言辱及自己的忠義,也嘆了口氣。二人對視片刻,忽生惺惺相惜之意。

這時,游參如廁回來,入席笑道:“前些時鄙邑使節由齊國回來,已經與齊國重立新盟,鄭人甚感龍伯之情,寡君與君夫人對龍伯十分敬仰,這次在下到成周來,寡國反覆叮囑,定要在下拜訪龍伯以致謝意。”伍封微笑道:“可惜在下脫不開身,否則定要插空拜訪鄭伯。”他這也不是客套話,鄭聲公才智平庸,胸無大志,在他心中卻是另一類的朋友,譬如酒宴游樂,與這種人在一起要快活得多。

伍封隨口問道:“少正,令郎的傷勢已經大好了吧?”游參面露慚色,道:“這畜生竟敢每犯龍伯,委實讓人生氣,傷勢已經好轉,仍然頑劣,不過比以往要收斂得多了,不敢在外闖禍,只是整日在府中與侍女胡混。其母是在下最寵愛的一個小妾,可惜早些年亡故了,在下看在其先母面上,對他頗為袒護,想不到養成了他這性子。”伍封笑道:“只要不外出闖禍,那便沒有什麽。在下有兩個侄子也是如此,並無大的妨礙。在下外出之時,讓侄子守府,早知道他們不會安份,是以幹脆許他們交結府中侍女,結果還弄大了三女的肚腹,反讓家兄十分高興。”游參問道:“龍伯的家兄是指齊國鮑大司馬吧?”伍封點頭道:“是。”

豫讓在一旁笑道:“龍伯行事倒是古怪,想來龍伯並非好色之徒,不像有的人視府中所有女人為己獨有之物,自己毫不感興趣,卻又不許他人招惹。”伍封慚愧道:“在下其實也好色,只是天下女子多矣,見女子便收納豈非自尋煩惱?”游參哈哈大笑,道:“原來龍伯是眼界甚高,怪不得能擁王姬、齊公主和楚公主三妻。這三女都是天下間地位最高又最為美艷之人,龍伯真有福氣。”伍封也大笑,道:“是啊,在下確有福氣,也可說是運氣。”想起西施來,心道:“姊姊也是天下間最美艷之人。”忽然勾起了若幹懷念心思。

正說話間,商壺上堂稟報:“姑丈,魯國的柳下大夫來拜訪。”伍封又驚又喜,忙起身道:“大哥來了?這真是意想不到。”起身下堂,游參和豫讓二人也跟著相迎。

柳下惠大踏步入府,伍封笑道:“與大哥久未相見,兄弟心中委實記掛得緊。”柳下惠向伍封笑道:“兄弟聘娶王姬,愚兄特來向你道喜。”伍封笑道:“無非是大哥又將添一弟妹而已。”柳下惠道:“不然,夢王姬的美貌文才名揚天下,兄弟這喜事一傳開,不知道羨殺了天下間多少男人,哈哈。”

游參與豫讓上前向柳下惠施禮道:“柳下大夫可好。”柳下惠還禮道:“少正也好,這位是……”他與游參以前就認識,但不認織豫讓。伍封道:“這位是晉國第三大劍手豫讓兄,也是遲遲義父豫大叔的兒子。”轉頭又對豫讓道:“當年遲遲在魯國時,全因大哥照應,才會安然無恙。”柳下惠甚喜,笑道:“久聞豫兄大名,今日總算得見。”豫讓道:“柳下大夫才是真正的天下聞人,小人一介武夫,算得了什麽?”

三人入了大堂,伍封命添酒案,新制菜肴相待。這時,一個侍女來道:“小夫人聽聞柳下大夫前來,十分歡喜,故請柳下大夫入後院一見。”伍封在此款待朋友,楚月兒自然不好違禮相陪,她不便出堂,故而才請柳下惠入後院相見。柳下惠笑道:“我正想看看月兒,兄弟,你陪少正和豫兄說話,愚兄與月兒說幾句話再來。”隨侍女往後院去了。

過了好一陣,柳下惠從後院笑吟吟回來,這才入席。伍封問道:“大哥怎有暇前來?”柳下惠道:“愚兄本是出訪鄭國,順便來看看兄弟。前些時齊國與楚國、鄭國立盟,魯國與齊國是兄弟之國,自當依附,愚兄先去了楚國,再到鄭國。”

游參笑道:“眼下齊、楚、魯、鄭聯手為盟,形勢大好,晉國只怕……”看了豫讓一眼,沒往下說。豫讓點頭道:“少正也不用諱言,眼下智伯對此的確有些煩惱。楚國歷來與晉國為仇,齊晉這數十年間也多生戰事,若是四國欲對付晉國,再加上中山,萬一征戰起來,晉國境大兵多,自不會怕,但晉人定會疲於應付。”柳下惠道:“若非晉強,我們諸國也不會如此。其實四國之盟並非為了僅僅為了抗晉,而是鑒於吳越之事。”豫讓道:“小人只是智伯府上一個家臣,國家大事,小人不敢有更多置評。”伍封笑道:“今日是朋友述舊,不談國事,各位請!”舉爵向三人敬酒。

宴飲至夜,豫讓、游參各自告辭,伍封命撤了宴,請柳下惠到後院,再與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家宴小酌。

柳下惠飲了一爵酒,嘆道:“大哥今日匆匆趕來,拜見了天子,明日便要走了。”楚月兒道:“怎麽走得這麽急?”柳下惠道:“國中事忙,我本來與鄭國結盟之後便要趕回去,只是心中掛念你們,順便趕來瞧瞧。眼下吳民四移,每月由吳國出走的人不計其數,雖然其中大多數都到兄弟的邑地去,也有不少往魯國和楚國,看來吳事已不可為。再有一年時間,勾踐與吳國的三年之盟過後,必定會大舉侵吳,吳亡則齊魯被兵,非得盡快準備不可。”

伍封道:“顏不疑頗有才能,如今他掌握吳國大權,理應有治國之善法,總不會比以前差了,怎會由得吳民四散?”柳下惠道:“吳王夫差自你走後,又被王子季壽反覆諫言,將軍權收回,顏不疑反而沒了軍權,不過他與伯嚭執掌國事。其實以顏不疑之才,國事理應有所好轉,但吳民深恨吳王父子加害兄弟之舉,對其父子不再相信,再加上顏不疑又與伯嚭糾纏在一起,吳民並不信任。吳王父子不得民心,是以國勢不振。”談及吳事,伍封不禁想起葉柔,黯然道:“吳事真的不可為矣。”楚月兒道:“早知道如此,當日在齊國、夫君與顏不疑比劍時,一劍將他殺了最好。”

柳下惠道:“殺了顏不疑也未必有用,這事關鍵在吳王夫差身上,這人也算是個聰明的人,只是年老昏庸,又沒有伍相國和兄弟父子輔佐直諫,國事日毀。算了,吳事說來沒趣,我前些時去過中山,舍弟被賜與姬姓之後,中山上下民心大振,眼下中山倒是十分強盛,這都是兄弟的功勞。”伍封道:“二哥才能卓絕,只是以前無施展之處,如今執掌中山國政,正是一展才幹之事,與兄弟倒沒甚麽相幹。”

伍封又說起老子與關喜西去之事,柳下惠嘆了口氣,道:“老子早年曾說過,世勢變時便會西去,他老人家洞悉天地,這一西去,想是天下大勢將有劇變了。眼下魯國上下不安,國君與三桓矛盾日深,早晚必生禍亂。唉!”伍封聽他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失望,大有頹喪之感,心忖這魯國君臣必定是勢如水火,難以挽回,否則柳下惠也不會如此。

談至深夜,伍封才將柳下惠送回館驛,次晨柳下惠東歸,伍封帶人將他送出城外,眼看著柳下惠一行人漸漸遠去,消失在天際,遠處藍天白雲之下,孤鴻哀鳴,伍封心中悵然若失。

朝議後回府,冬雪拿了幅小黃帛來,道:“龍伯,夫人從萊夷發來信鴿。”伍封看了帛書,原來慶夫人聞說伍封要娶王姬,甚是高興,又親往臨淄公宮與齊平公商議,齊平公也無意見。慶夫人與齊平公商議後,將吉期定在入秋之際,她知道鮑興等人回齊,擬讓渠公與鮑興等人一並到成周,扶楚月兒為妻、立春夏秋冬四女為妾和迎娶夢王姬之事。伍封滿心歡喜,入宮與周元王定好婚期,又商議好迎親之事。

東臯公與楚月兒又開醫館,每日忙碌不休,伍封每日閑來無事,又不好到夢王姬府上去,除了往姬厚、劉卷、單驕等人府上宴飲之外,大部分時間只是在府中呆著,勤練武技,研習兵法。

轉眼春去夏來,天氣漸熱,這日東臯公對伍封和楚月兒道:“月兒的醫術已經十分精進,深得我心,自今日始便不必再開醫館。老夫忙了半年,也該休息些時候。”楚月兒看著東臯公的臉色,憂慮道:“月兒見師父面色昏黃,肺氣不旺,瞳子散閑,似乎心血偏弱,是否該用藥癥治?”東臯公笑道:“你的望癥之法也有長進,我這是年老之疾,壽元將盡,非藥石所能挽回。這些天你常對我說起老子的吐納之術,老夫怎不明白你是一番孝心,想讓我練習吐納養壽?不過吐納之術非老夫所能練得,何況老夫活了九十餘歲,一生救人無數,死而無憾了。”

楚月兒垂淚道:“師父,這吐納之術甚有靈驗,不妨試試。”伍封道:“是啊,師父,我與月兒雖然都練吐納,但所悟不同,月兒的法子師父不能練,我這法子師父也可以試試。”

東臯公笑道:“其實在三十年前曾見到接輿,想替他治腦疾,因而也知道吐納,此法非常人所能練,接輿的腦疾我不能治,我多番試習吐納也無所得。你們不必勸我,這些天我常夢見老朋友皇甫訥相招,看來也該去見他了。”他頓了頓,又道:“世上有《黃帝內經》傳之日久,分為《素問》和《靈樞》,但歷來口傳,謬誤甚多,這數月之間我將《黃帝內經》重新整理,又先師所傳的醫術著成《扁鵲內經》九卷、《扁鵲外經》十二卷,都用黃帛寫好以便攜帶。日後我不在時,月兒仍可據此研習醫術。”他從懷中拿出一卷黃帛交給楚月兒,黃帛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小字,雖有許多文字,帛卻短薄,卷起來只是細細的一個小筒。東臯公道:“在鄭國時月兒說過驅蚊之事,我尋思數月,終得一方,用龜殼、青子、香草、龍心花、麝香、牛黃等數物磨粉,拌以朝露,可驅除蚊蟲,既無毒性,又無顏色,可塗抹於身,以之煮汁後塗抹則更妙。此方名曰‘花露’,也寫在於《扁鵲內經》之中,諸物均是常見之藥,只不過制法甚有講究,是我們這一門獨有的制藥手法,非月兒配制不出來。”

伍封敬佩道:“那日我只是順便說說,不料月兒還真的向師父請教,更想不到師父更能配制出來,委實了不起。”楚月兒道:“夫君既然說了,月兒自然會問。”東臯公笑道:“制藥之道,全在於奇思異想,若非封兒想到,我怎會想起配制此藥?只要這蚊蟲不滅,日後這‘花露’便能長存於世。老夫雖能救人,但壽時有限,若有一方能傳世助人,正是醫者最大的願望。”伍封想起蟬衣給他的防凍傷的“龍涎”方來,不住點頭。

東臯公又道:“我那翡翠葫蘆原是東海之物,天生中空的葫蘆之形,非人力所為,葫蘆底有一層千年寒玉,這種寒玉天熱時吸熱,天冷時卻逐寒,甚有妙用。自師祖長桑子開始便用這葫蘆來存放藥汁之用,用之百餘年,或是藥力入石之故,這葫蘆甚有妙用。用來存水,經年不腐,如同新雨,存酒則格外濃香,飲不易醉,放藥汁進去則是數年藥效不退,還算得上是件異物。最妙的是此物所存酒水,夏天清洌可制冰花,嚴冬卻有暖意,委實奇妙。你們並不以行醫為生,多半不會用來裝藥,封兒好酒,又常有遠行,用來存酒是最好不過,這葫蘆兒也送給你們。”伍封接過葫蘆,只覺此物甚是堅硬,入手甚輕而微有暖意,嘆道:“自師父之師祖開始便以此物行醫,救人無數,此物想是充孕神氣,非它物所能比。”

楚月兒見東臯公如同交待後事一般,心中一酸,不禁放聲大哭。東臯公在楚月兒頭上輕輕撫著,笑道:“人固有一死,只要不愧於心便成。我這一生雖然未做出封兒般的大事,卻行醫活人無數,頗有自得,月兒不必傷心。”

當日,伍封在醫館掛起簡文,說是即日起閉館。免得來往求醫者仍在府外等候。

次晨,伍封與楚月兒到東臯公處問安時,卻見人去室空,問侍女時,都是東臯公一早起身,還以為他往大堂去了。趕到前院,商壺道:“老先生一早便出了府,說是到市肆購藥,老商想派人陪護,老先生卻不肯答應。眼下出去了一個多時辰,老商正擔心哩!”

伍封派人到王宮去告假,自己與楚月兒忙乘車去追,商壺記得東臯公行走的方位,一路問人,直追到東門,城門士卒道:“神醫早出了城門,往東南而去。”東南之路通往楚國,伍封讓商壺馭車快追,心忖東臯公是步行,自己驅車急追必能趕上,誰知道追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東臯公的蹤影。

楚月兒嘆道:“師父是存心躲著我們,否則怎麽也追上了。”伍封點頭道:“他老人家一早出門,便是不願意與我們婆婆媽媽地道別,孫武叔叔如此,師父也是如此。”黯然讓商壺掉轉車頭回城,二人怏怏回府。

一連多日,伍封與楚月兒在府內練習劍術拳腳,將點穴之術練得更加精熟。楚月兒按東臯公留下的方子配制出“花露”,春夏秋冬等人試用之後,均稱有奇效,況且“花露”稍帶異香,嗅之神爽,伍封與楚月兒讚嘆不已。

伍封在那翡翠葫蘆中裝了美酒,飲時果然格外醇美,大喜之下,想起了由楚國攜來的稻種,由鄭國回來後,稻種便交給那個叫牛兒的人看管,遂將牛兒叫來,問道:“牛兒,那些稻種放在竹筒之中,是否能防雨水?”牛兒道:“小人正想向龍伯稟告這事。以竹筒裝盛稻種雖好,但仍怕潮濕,雨水也能滲入,稻種遇水發芽,便不能保存。”伍封問道:“若用打造得密實的銅管裝盛,是否可行?”牛兒點頭道:“這樣最好。”

這時,庖丁刀帶著那幾個府內匠人上來,說是軘車已經盡數打造完畢。伍封道:“正好,我還有些東西要打造。”讓匠人再打造許多薄銅管,將稻種放入,兩面用銅蓋鑲得密實。又讓他們用純銅鑄出若幹大小瓶兒,以盛“花露”,另制藥盒無數,給楚月兒裝盛配出的各種解藥、龍涎香之類,若幹日完工,伍封重賞了這幾個匠人,暫不拆卸冶爐鑄臺,待打發他們走時,庖丁刀道:“他們在府中一年多,與府中人十分熟絡了,甘願長留府中。”伍封喜道:“如此最好,這些匠人便交給你,你去向大匠尹說一聲,送些金珠,告訴他我將匠人留下來,日後帶走。”

伍封派商壺將幾瓶“花露”送到夢王姬府上,又向周元王獻了幾瓶“花露”,姬介、姬厚、劉卷、單驕處各送了三瓶。伍封想起夢王姬專門用來放那一卷抄好的帛書所用銅盒,也按東臯公的醫書和從計然處所得的列國形勢圖帛書卷的大小做了兩個盒,將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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