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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敬爾威儀,無不柔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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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雙,就算集我齊國全部水軍,也勝不了他。不過這人擄各族之人為力役,戰船之上,漿手至為要緊。徐乘驅人如使牛馬,漿手們都有怨恨之意。再說那些盜賊多是吳軍出身,背井離鄉與家人失散,在海上為盜,自然也不回真心歸附。柔兒巧施妙計,我只用了‘龍伯’二字,便能將賊人嚇得心驚膽戰。”

公冶長道:“從軍為政,都是如此,民心是最為要緊之事。”

幾日來各族之長、各城之宰都來道回來,一是為徹底剿滅了諸盜,二是為了伍封納妾之喜。萊夷的夷人本就深信神仙之說,如今各族之人見了伍封,臉上都有恍然大悟之色,當他是龍伯化身,是以才有如此的本事。

伍封在堂上略飲數爵,便入了葉柔房中,見葉柔面色紅潤,艷麗無雙,乖乖地坐在案邊畫妝,知道她平日不施粉黛,近日因婚期已定,居然敷粉畫眉起來,心中大樂。

伍封細細看了葉柔良久,笑道:“柔兒平日不施粉黛就已美得緊了,今日略略妝施更是另有一番美處。”

葉柔羞道:“公子專會說話哄人,柔兒怎比得上月兒和公主的美麗?”

伍封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美法,倒也不好說誰更美一些,只要為夫喜歡,即便是醜女也無所謂。柔兒連越王夫人也不做,巴巴地跑到齊國來,誰知竟被我手到拿來,當真是便宜了我,嘿嘿,我這是否可叫作艷福無邊呢?”

忽聽床後有人嘻嘻笑道:“這人不知羞恥,居然早就以夫君自居了,否則說話怎麽越來越象個色鬼呢?”一聽聲音,即使不看也知道是妙公主頑皮胡鬧了。

伍封與葉柔正心迷神醉,怎料到這丫頭居然躲在房中?

伍封笑喝道:“公主,你何時來的,怎可胡鬧呢?”

葉柔笑道:“公主一早便來胡纏,正琢磨房中的鋪陳。”

妙公主笑嘻嘻從幃後轉了出來,道:“我本想多停一陣,聽聽你們說些什麽,誰知忍不住,只好放過你們二人了。”笑吟吟跑出了門。

伍封與葉柔失聲大笑。

次日一早,慶夫人派人來叫伍封,伍封帶著妙公主、楚月兒、葉柔和小鹿到了前院側室。

側室中除了慶夫人、玄菟靈、公冶長、列九、楚姬、伍傲外,連妙公主和遲遲也叫了來。

伍封一眼見到被離也坐在旁邊,大喜道:“被離叔叔何時來的?當真是好久未見了。”引著妙公主等人施禮。

被離起身攙住,笑道:“我來了兩天,聽說封兒蕩平海盜,正尋思到海上去看看!”

眾人坐定之後,伍封將各島之事向眾人細說了一遍,慶夫人道:“今日所在都是自己家人,所談也是家事。封兒可還記得國君所托?”

伍封點頭道:“國君只所以讓我鎮撫萊夷,探海上諸島,正是為了怕日後情勢有變,須為子孫後代留一條後路。”

慶夫人道:“真的若有變故,這萊夷地方也不足為恃,是以海上十八島無論如何也要善加營造,以備不測。”

被離點頭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十八島不屬齊燕,是無主之地,徐乘又營建數年,今日被封兒所得,可謂天予厚賜,不可不善而惜之。”

玄菟靈道:“我與公冶兄一路前來,途中談起封兒,齊國上下無不敬重,尤其是在萊夷之民心中,封兒便如天神一般。不過世事難測,封兒今日能威震齊境,日後不知會有何變故。齊國之政事,與魯國其實大致相同,魯君被三桓所逼,無可奈何。國君深謀遠慮,讓封兒鋪設後路,正是聰明之舉。”

公冶長道:“本來天下水軍,首推吳國,其次便是楚國。吳國自從徐乘大敗,擁戰船流落海上為盜後,水軍已一獗不振。楚國戰船雖多,但都是江湖所用,其船名‘舫’,都是載五十人的戰船,比不上餘皇和三翼之強。封兒如今有餘皇大舟,又有三翼戰船六十八艘,水軍之強,天下少有,憑此水軍,足以守此十八島。”

眾人初與公冶長相識,聞其言甚有見識,心下暗暗佩服。

伍封道:“兵者,政之所依。這水軍需善將操練,以保家國。”鹿郢在旁瞧著他,眼光中大有詢問之意。伍封解釋道:“天下政事多變,然而能沈穩守家者,必是有兵權之輩。凡有兵權,便能攻守,政事不足者,武力能改變之。所以天下政事,只有二字可說,即為‘強權’。”

眾人不住點頭,伍封道:“我們水軍人數不多,是以不能行強,卻足以保全己家。然而武力之後,必有錢糧為輔,否則何以用兵?”他讓葉柔將一幅帛圖拿了出來,道:“此事我一路也想過,是以攻打徐乘之時,便派了田力堪輿各島,這幅帛圖便是田力所繪。這幾日我與月兒、柔兒細研此圖,如今這十八座島上,良田、鹽田、林地不少,相當於一百數十裏地,其中良田可開出八萬頃,鹽田二萬頃,林地三萬多頃。只要在各島之上遷入民戶,多開荒地,廣種良田,不僅可以富足,島上的漁鹽之利,更是豐厚。”

他將圖鋪開在案上,眾人都低頭來看。

伍封又道:“北長山島上有良田五千餘頃,鹽田有二千多頃、林地三千傾,都以被徐乘墾好。我擬將十八島之中心,定與該島。”

慶夫人道:“北長山島的龍府封兒先做府第之用,日後稍改即可為宮室,龍府之名改得甚好,不會讓人生疑。”

眾人商議了一陣,伍封命伍傲便去調良民三萬戶,遷於各島墾養漁鹽,其餘的庖人、醫人、匠人、女樂也都調入一些。又在各島之上派兵戶十到五十,視大小而不同駐守,另派家將一千,駐於北長山島,不屬都輔軍制。諸島皆用魚船,餘皇大舟、三翼戰船十五艘、運兵船一艘留在五龍水城,其餘的戰船和運兵船都放在海島之間,海島的往來和漁鹽全靠漁船,是以除了調入百艘漁船之外,還要新制漁船若幹。

伍封安排之後,道:“雖然北長山島離此才六十餘裏,只是一日水路,但我未必時時守在島上,這十八島之上須得派人主持其事。”

慶夫人笑道:“被離兄弟早就想游歷海島,不如便居於島上守護。”

被離搖手道:“我是個閑散之人,政事非我所才,每日乘舟在各島游玩尚可,真要執島上之政去不堪其任,何況我行完了海島,還想去巴蜀走一走,這海島上另派人去好了。”

眾人知道他喜歡在四處游歷,若真讓他長留島上,就算風景再好也不免氣悶。

慶夫人道:“我倒有個主意。九師父為人守成持重,楚姬又擅政事,不如調他們到島上去,既管各島政事,又能養心悅神,何況有被離先生一起,何事不可以為之?”

伍封笑道:“有姊夫和姊姊在島上,我便十分放心,只是姊夫如今是萊東之宰,走後這萊東宰由誰來擔任?”

玄菟靈笑這:“萊夷四州之中,本就缺了萊北之宰,這次我到魯國,夫子雖未請來,不過為封兒請來了幾個賢人,公冶兄是封兒至親,在萊北王屋城為萊北州宰最為合適。另外為還請了夫子的高弟公良孺和高柴來,公良孺劍術精妙,高柴曾任衛國大夫,二人政事通達,可堪大用,公良孺正好繼九師父之後為萊東之宰,高柴可代我任萊南之宰,我一人兼了數職,甚是辛苦。”

伍封大喜道:“高兄,噢,高師叔和公良師叔為何不見?”

小鹿道:“他們因事耽擱,要晚些時才來。”

伍封點頭道:“那就如此定下來。”

被離一直打量著伍封夫婦數人,臉色變幻不定,楚月兒奇道:“被離叔叔神眼如電,是否看出了甚麽來?”

被離嘆了口氣,道:“封兒和月兒的面像深沈,我看不出來,不過,你們身上的殺孳甚重,不是好事,我頗有些擔心。”

伍封吃了一驚,道:“是否有何禍事?”他與楚月兒久歷戰陣,當真是殺人如割草芥,連自己也說不清楚殺過多少人,與楚月兒對望一眼,暗暗心驚。

被離道:“天下萬物,人為至靈。雖然戰陣之上,刀劍無眼,不過能饒則饒,能放則放,太多殺孳有違天意,恐怕終有禍事,封兒日後要多加小心。”

伍封和楚月兒心生警惕,一起點頭。

這日伍封從遲遲房中出來,將妙公主留著陪遲遲說話,自己和楚月兒坐在花園之中說話,正說著葉柔每日訓練女兒營和親兵營的事,鮑興匆匆過來,面帶驚惶道:“公子,府中來了一個客人。”

伍封見他慌慌張張地樣子,奇道:“什麽客人能把你嚇著?”

鮑興嘆了口氣,道:“這人是公子的死對頭任公子,他突然上門拜訪,你說小人怕不怕他?”

伍封和楚月兒都大吃了一驚。

徐乘是任公子的外父,死於伍封之手,是以任公子說起來都無論如何都是伍封的大仇人,這人是董門之中第一聰明人,用兵如神,身手又高明之極,如今竟然登門而來,究竟有何圖謀?

伍封點頭道:“我去看看他在搞什麽名堂。”隨鮑興去了側堂見任公子。楚月兒怕任公子暗算,也跟著伍封一起。

伍封一踏入門,便覺一縷寒意襲人。只見任公子頭戴尺餘長的鐵冠,身穿黑衣,正坐在案後慢慢喝酒。他見伍封等人進門,一眼瞥來,目光如閃電一般掃在眾人身上,令人覺得頗有不舒服之感。憑這一眼,伍封便斷定此人的本事已提升許多,已非當日魚口和易關時的“劍釣江水”任公子了。

任公子起身施禮,笑道:“在下與大將軍好象有一年未見了罷?”他語氣中雖然在笑,形如骷髏的臉上卻看不見任何笑容。

伍封還禮,也笑道:“任公子忽然來到寒舍,在下倒是意外之極,請坐。”伍封這一施禮,楚月兒和鮑興免不得也施禮。

任公子盯在楚月兒臉上良久,嘆道:“小夫人嫁大將軍近年,依然如清純處子,美麗絕倫,真是羨殺了在下。”

伍封不悅道:“閣下此來,莫非是為了看在下的愛妾?”

任公子笑道:“大將軍請勿生氣,在下自從在魚口見過小夫人之後,對小夫人便十分愛慕,不過並不敢有非份之想,適才只是有感而發而已。”

伍封與楚月兒坐在了任公子對面,鮑興甚是機靈,托故出去,將春夏秋冬四女叫來,以侍候之名立於伍封和楚月兒身後,這四女腰懸長刀,眼光去盯在任公子身上。

任公子呵呵笑道:“大將軍府上高手如雲,這四名美女的刀術想來也是出類拔萃的,不過在下今日孤身前來,並無敵意,大將軍也必太過緊張。”

伍封微笑道:“這都是在下房中的愛姬。實不相瞞,在下素來心花,幾位夫人不免有些擔心,是以常讓她們在身邊守著監視,以免我被外面的女子勾了魂去。”

楚月兒和四女見伍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口中與這任公子真真假假地胡說,實則與任公子早開始了勾心鬥角,忍不住微笑。

任公子失聲笑道:“原來如此,那是在下想錯了。在下還以為大將軍想來個以多勝少,將在下當場格殺以除後患哩!”

伍封笑道:“誰都不想有甚後患,譬如在下親手殺了‘海上龍王’徐乘,後來才知道他竟是閣下的岳丈。早知如此,說不定還會留他一命,以免閣下找我報仇。”

任公子搖了搖頭,道:“在下有一妻六妾,房中還有十八名愛姬,都算得上各國珍品,徐乘之女雖是正妻,也僅是其中之一,算得了什麽?何況此女早已病故,在下犯不上為了她而得罪大將軍。”

伍封微皺眉頭,這任公子果然冷心冷肺,刻薄無情。聽其口氣,他的那些妻妾愛姬在他眼中便如一件精巧的物什一般,並未當成人看。

伍封嘆道:“在下於魚口、易關都曾與閣下為敵,難道閣下並不在意?”

任公子笑道:“魚口、易關是在下設伏在先,要說得罪的話,其實是在下得罪了大將軍。在下於易關中箭,那支箭也非大將軍所射,何必在意?”

伍封愕然道:“在下只道閣下光臨寒舍,是找晦氣而來,原來也想錯了。”

任公子道:“在下這點本事怎是大將軍對手?當日在魚口之時,在下趁大將軍激戰脫力之隙,以逸得勞,仍然勝不了大將軍,如今大將軍劍術更精,在下怎敢再生動手之念?”

伍封搖頭道:“在下的劍術雖有長進,不過閣下一年未見,更是精進,怎是當日的任公子?”

任公子訝然道:“原來這也瞞不過大將軍!實不相瞞,在下一年多來苦練劍術,頗有些長進,不過比其大將軍來恐怕仍欠火候。”

伍封見他直承此事,笑道:“那也未必。當日魚口本就未分勝負,閣下的真實本領究竟高明到何地步,不一較劍技,怎能分出高下?”

楚月兒見他這麽說,自是有意思要殺任公子,暗暗準備。

任公子道:“在下此來並非比劍,而是與大將軍有要事商談。本來,在下的師弟顏不疑也隨在下同來,但他與大將軍之間有些仇怨,一時之間難以化解。在下怕他到府上沖撞了大將軍,只好將他留在城中,等在下的消息。”

伍封心中暗驚,怪不得這人敢只身入府,原來在城中還有顏不疑接應。他此刻說出來,也正是提醒伍封,免得他先行動手。

伍封知道任公子絕非大度之人,什麽不記仇怨純屬嘴上說說而已,其心中恐怕早對自己恨入了骨。伍封原來有殺他之意,但聽說顏不疑也在城中,殺意頓消。雖然他這大將軍府上戒備森嚴,高手如雲,但顏不疑若要潛入府中也未始不能,就算他不能為惡,眼下遲遲腹隆,若被顏不疑胡鬧驚嚇,後果堪虞。

伍封心中雖驚,臉上卻十分鎮定,愕然道:“原來顏不疑也來了!上次在下不小心傷了其手,未知眼下如何?”

任公子嘆了口氣,道:“顏不疑這人的確是天下奇才,雖少了一手,劍術卻厲害了一倍以上,再加上他前些時‘蛻龍之術’又蛻變了一次,氣力大增,在家師手下能數十招不敗,進境之快委實驚人。”

伍封心中一凜,暗時間來算,顏不疑的確應該又有蛻變,氣力倍增。只是他斷了一手如何反會劍術大進,便猜不出來了,說不定這是任公子的誇大之辭罷。他道:“當日在臨淄館驛之中,閣下曾說這‘蛻龍術’每次蛻變,能使氣力倍增,如此神功,相來也是駭人。”

任公子笑道:“所謂氣力倍增,既謂之不錯,也可說是錯。譬如顏不疑本就氣力驚人,蛻變一次之後,氣力的確倍增,便如兩個顏不疑相加在一起。不過他第二次蛻變,所增只是一個原來的顏不疑的氣力,變得如三個顏不疑,而非在蛻變一次之後再行倍增,變成四個顏不疑。否則,任何一人蛻變幾次,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豈非連天也能劈得開來?”

伍封見他這麽說,又不似作偽,心道:“原來‘蛻龍術’是一變二,二變三,三變四。顏不疑在鎮城時,氣力略遜於我,如今氣力必定在我之上了。既然任公子這麽說,便不是誇大其辭了,難道顏不疑的氣力真的倍增?看來我已經非其敵手了。”笑道:“原來如此,下次見了顏不疑,在下便索性來個視而不見,溜之大吉算了,免得自討沒趣,在他劍下一敗塗地。”

任公子笑道:“顏不疑心中雖然暫忘不了斷手之仇,不過這是小事,只要大將軍對我們的大事有利,他便不會因私而廢公,忘了大事,說不定還會與大將軍化敵為友。”

伍封見他漸漸言入了正題,但語氣之中大有威脅之意,問道:“不知閣下有何大事與在下相謀?”

任公子緩緩道:“越國與吳國已是勢不兩立,眼看越國將要大舉攻吳,以如今之勢,吳國必不能持,是以想請大將軍能予以援手,相助吳國。”

伍封吃了一驚,愕然道:“吳越之事,閣下何必如此關心?”

任公子嘆了口氣,道:“我們代國地小國貧,為人虎視耽耽,早晚必被兵禍,勝負未有可知,自是要另謀歸處。無論代國如何,只要董門能存,代國則不能亡。如今天下,唯有吳國才能嗣我董門。大將軍若能相助吳國,使其不滅於越,實則為我們代國留下了一條後路。”

伍封心道:“為什麽唯有吳國才能保全你們董門?”不過這話若問任公子,任公子定不會告訴他,便笑道:“任公子將在下瞧得太高了,在下有何本事能救吳國?”

任公子笑道:“眼下吳國只有大將軍一人能救,只要大將軍出面,遠遠勝過數國之師。”

伍封駭然道:“閣下不是想讓在下去刺殺越王勾踐吧?”

任公子笑道:“若要殺人何必勞駕大將軍?大將軍雖然天下無雙,但暗殺的本事怎勝得過我們董門中人?何況就算殺了越王勾踐,範蠡和文種還在,他們二人輔佐勾踐之子,越國也未必便弱了。若連範蠡和文種也殺了,越人對吳的恨意仍未消除,還是能傾國一戰。”

伍封道:“既然這麽說,在下就不大明白了,為何吳國之事非在下出面不可呢?其實閣下和顏不疑的本事並不次於在下。”

任公子笑道:“只因大將軍是伍子胥之子,這一個理由便已經足夠了。”

伍封驚道:“原來在下的身份你們早已知道了?”

任公子道:“若連這點事情也不知道,我們還怎敢與大國爭雄?吳王夫差視民如仇,又將素為吳民所敬愛的令尊大人賜死,吳民恨之入骨,是以吳兵雖強,卻比不得越人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有覆國之痛的報覆之心。如今令尊大人被吳越之民視為潮神,大將軍只要在吳國振臂一呼,吳人必會望風景從。國以民心為上,軍以士氣為重,大將軍既得民心,軍威之盛也傳遍了天下,若能相助吳王,哪怕越人?”

伍封知道他所言有理,自己若以伍子胥之子的身份出現在吳國,說不定真能使民心依附。

任公子又道:“大將軍破了徐乘,水軍人數雖然不多,但兵甲之精、戰船之良可說是天下水軍之冠。何況大將軍的龍伯身份也早已傳遍了天下,只要戰船到了吳國,越人定會棄甲四逃。”

伍封奇道:“這‘龍伯’之說是在下剿滅海盜時故意而為,以收攻心之效,為何會短短三月傳得連吳越之人也知道呢?”

任公子笑道:“大將軍到萊夷日久,理應知道夷人最重神仙之說。如今夷人真當了大將軍是龍伯,自然會四下頌揚,再加上董門中人遍布列國,稍稍為大將軍鼓動些聲勢,怎會不弄得天下皆聞?”

伍封道:“你們這麽做,想是斷定了在下會相助吳國。既然吳王夫差將先父賜死,與在下也算得上有仇,在下怎會去助仇人?”

任公子搖頭道:“令堂是吳王僚之公主,大將軍與夫差有堂兄弟之親。親仇足以想抵,否則,為何不見大將軍也學令尊鞭屍之舉,找吳王夫差報仇?可見在大將軍和令堂心中,早已是親仇相抵了。”

伍封心中凜然:“原來你們連娘親的身份也探聽清楚,董門中人果然了得。”點頭道:“就算如此,在下也犯不著去助吳王。”

任公子道:“令尊以一死以全忠義,大將軍若能不計前嫌,反去助吳王,更能全令尊的忠義之名。令尊之所以直言相諫得罪夫差,便是怕吳國滅於越人之手,大將軍若能解吳國之厄,令尊九泉之下必會高興。何況令堂是吳國公主,怎也不會眼見家國被滅、宗祀被毀而無動於衷罷?”

伍封嘆道:“吳國如今表面上看起來是兵精地廣,其實如風中之星火,為何你們偏偏看中了吳國?”

任公子道:“其中道理其實簡單得很,大將軍可知顏不疑是什麽人?他便是吳王夫差之子。只要他與大將軍聯手,就成了天下無敵之勢,再加上我們董門的勢力,未必不能與越國相抗。”

眾人都大為吃驚,伍封奇道:“我聽說吳王夫差有四子,其中並無顏不疑在內,就算顏不疑真是夫差之子,也未必能於夫差之後嗣立為王。”

任公子嘆道:“顏不疑確是夫差親子,只是名不甚正,更非嫡子,夫差雖然偏愛顏不疑,卻因無法立他為嗣。夫差只有嫡子一人,是為太子友,其餘都是庶子。三年前越國乘夫差與晉國在黃池爭盟之時攻吳,太子友被俘,自殺於軍中。夫差所剩的其餘三庶子分別是王子姑曹、王子地和王子季壽,上月顏不疑在吳國時,夫差親自認其為子,補入王室之冊,稱為王子不疑,地位與其餘三子相若,早晚必會立為太子。”

伍封皺眉道:“這事在下的確有些想不大明白了,既然顏不疑是夫差親子,為何到了上月才認了這個兒子呢?”

任公子笑道:“這中間的事,其實與大將軍的家事又有些關聯。若不從頭說明,大將軍也一時難明。”

眾人越發地胡塗了,這個顏不疑與伍家的先人又有何關系呢?

任公子道:“四十四年前,楚平王見太子建年長,便為他向秦國聘公主為妻,秦哀公以長妹孟贏許婚。孟贏到楚國之後,楚平公得知孟贏是絕色美女,竟然迎入王宮自娶,另將其妾侍冒為秦女嫁給了太子建。楚平王怕太子建見疑,遂聽讒臣費無極之言,在城父築城,使太子建居之。大將軍的祖父伍奢素來忠直,身為太子傅之職,也被楚平王調到了城父。”

這些事坊間早有傳聞,除伍封和楚月兒外,四燕女不知其詳,聽得入神。

任公子道:“一年後,孟贏生了一子,楚平王珍愛之極,起名為珍,便有廢太子建而立珍之意。費無極本就心忌太子建,便誣陷太子建在城父欲反,楚平王先擒令祖伍奢,再命人捉拿太子建,又派騙令伯父伍尚和令尊伍子胥回都。令尊知道其中有異,隨於令伯父商議,令伯父以殉父為孝,令尊以覆仇為孝,於是令伯父甘被囚擄,令尊逃往鄭國與先逃到鄭國的太子建相會,此後令祖與令伯父均招毒手害死。太子建在鄭國卷入禍亂,被鄭定公所殺。令尊帶了太子建之子勝逃走,過昭關入吳,助闔閭奪得吳王之位,十六年後與孫武助吳王闔閭攻入郢都,鞭楚平王之屍報仇。”

伍封皺眉道:“這與顏不疑又有何關系?”

任公子笑道:“楚平王立珍為太子,後來楚平王死後,太子珍即位,是為楚昭王。吳軍入楚,楚昭王倉惶之間,只帶了愛妹一人逃走,孟贏被留在宮中。孟贏年方三十,闔閭與太孫夫差入據楚宮大半年,常招孟贏侍寢,孟贏以死相拒,闔閭甚為敬重,派兵保護不敢招惹。不過楚昭王之夫人卻不能免,後來竟然有了身孕,只是不知其孕是吳王闔閭的還是夫差的。其後吳王闔閭之弟夫概悄悄回國自立為王,再加上楚臣申包胥哭於秦庭七日,借來秦兵,吳王闔閭只好帶吳師回國,伍子胥與楚人相約,若楚國將太子建之子勝請回,封以大邑,則安然回國,楚人答應之後,伍子胥才引吳軍回國,打敗了夫概,夫概逃到楚國,楚昭王見他勇悍過人,封於堂溪,號為堂溪氏。公子勝回楚之後,被封為白公,築白城,以白為氏,人稱白公勝。楚人見郢都殘破,便另築都城於江漢之間,名新郢。”

伍封道:“楚昭王夫人之孕,莫非便是顏不疑?”

任公子點頭道:“楚昭王夫人有孕之後,闔閭和夫差不能斷定其腹中是何人之子女,索性將她留在楚宮。楚昭王回宮的第二月,夫人便生下一子,她羞於見人,生子後便自縊而死。楚昭王心知此子是闔閭或是夫差之子,欲殺之,但此子畢竟是自己夫人之子,不忍下手,索性使人將此子送到了吳國。這就有些麻煩了,闔閭不知此子究竟是其子還是其重孫,宮中養之十月,終有一日,闔閭道:‘觀此子容顏,似夫差多一些,與寡人無甚相似,應是吾重孫無疑。’便取名為顏不疑,交給夫差,只是其來歷不正,也不好入王室之冊,從小便由夫差養大,以為親信。”

伍封失聲笑道:“此事想來的確有趣,十月小兒的容貌怎能作準?顏不疑這名字原來是這麽來的。”

任公子道:“這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如非顏不疑之母,伍氏一族多半仍在楚國為高官;若非令尊大人,吳軍不能入楚,也就生不出顏不疑了。是以大將軍與顏不疑之間的關聯頗深哩!顏不疑常常嘆息,說大將軍是他當世第一的克星,二人並生於世,恐怕這也是天意罷。”

伍封苦笑道:“在下倒當他的當世第一個對手,常有忌憚之心。”

任公子道:“大將軍與夫差有兄弟之親,顏不疑見了大將軍也要稱一聲王叔,助親抗敵,有何疑哉?”

伍封道:“閣下與顏不疑深謀遠慮,但何以見得顏不疑便會嗣立為吳王呢?”

任公子笑道:“此事我們自有安排。夫差諸子無一人有顏不疑之才,顏不疑劍技兵法都是上乘,餘者王子姑曹是吳國第一勇將,不過粗豪少謀,王子地多謀而少決,王子季壽胸無大志,均不足與不疑相抗手。”

伍封嘆道:“雖然顏不疑厲害,但夫差在用人上從來就無賢明之處,再加上伯嚭嫉賢妒能,顏不疑未必能有作為。”

任公子道:“這件事又與楚國有關,眼下的楚王是楚昭王之子,說起來,顏不疑與楚王既不同母又不同父,名義上算是楚王庶兄。這楚王之母是越國公主,幸好已死,楚越雖然親些,但死了的親屬總是比不上活著的親屬,楚王與顏不疑名義上總是兄弟。夫差也正是因此才認了顏不疑為子,日後顏不疑即位,與楚國便成了兄弟之國,或可抵得上楚越之親。”

伍封道:“原來如此,就算在下有意相助,一則夫差伯嚭未必願意,二則在下是齊國大夫,怎好跑到吳國去?”

任公子道:“自從越軍襲吳,太子友自殺之後,夫差常常後悔將令尊賜死,他知道民心不附,還特地在海邊立了潮神之祀,以令尊容顏塑為神像。伯嚭雖然常有怨言,但自從越軍襲吳之後,夫差便不像以前般信他了。此番夫差有意請大將軍回國,伯嚭也無可奈何。不過依在下之見,要大將軍棄齊國之業而事吳國,多半是我們一廂情願,是以我們已另作安排,一是將大將軍的身份已告知天下,二來已使人在齊國活動,說服齊國君臣派大將軍為使,到吳國後暗助吳王。”

伍封驚道:“什麽?”

任公子道:“大將軍,在下不妨直言相告,如今不僅吳越齊三國已知道大將軍是伍子胥之子,只怕遠在西鄙的秦國也知道了。雖然大將軍與越人交好,但越王勾踐心狠手毒,多半會對大將軍不利。”

伍封笑道:“只要在下不到吳國去,想來越王勾踐也不會來找在下。”

任公子嘆道:“大將軍殺了我董門不少人,連顏不疑和市南宜僚也傷在大將軍之手,與我董門已經勢同水火。上次朱平漫死於大將軍之手,家師便大為憤怒,如今見顏不疑還被大將軍斬斷了一手,甚至想親到萊夷報仇。家師數十年未曾出來,此番若是奮怒而來,非同小可,幸好被在下勸住。若不用此事來修好,董門與大將軍必難罷休。”

伍封見他出語威脅,哼了一聲,道:“在下豈是個膽小怕事之人?就算是劍中聖人親來,在下也不會怕了他。在下雖然敵不過他,但未必不能逃脫。若真是將在下惹得急了,便從晉國趙氏借一支大軍,不要說董門,連代國也一並滅了。趙氏雖然答應不攻代國,借兵卻是可以的,在下領兵攻代,趙氏也不算違了誓言。你們在宋衛設伏,殺了趙氏數子,我興兵為他們報仇,他們必會高興。”

任公子臉色一變,知道他所言非虛,這人劍術武技深不可測,就算支離益親來,說不定仍會被他逃脫。若真的以晉齊之兵相攻,恐怕也大有可能。

他搖了搖頭,道:“就算大將軍能只身逃脫,但府上的妻妾美姬恐怕難是幸免,到時候一拍兩散,又是何苦?何況大將軍暗助吳王,對大將軍毫無損傷,顏不疑也會感大將軍恩德,好處多得很,何必非要那麽固執呢?”

伍封道:“在下並非固執,自是不慣被人要脅,何況在下每日在萊夷逍遙自在,也不大想多生事端。”

任公子見他雖然不答應,其實對自己所說的理由也頗有同感,心思也有所動,笑道:“此事幹系重大,大將軍自要考慮再三,三日之後在下再來拜訪,望大將軍能夠有所決斷。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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