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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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史蒂夫睜開了雙眼。

似乎是黃昏的光景,窗戶大敞著,從外面傳來雨水浸潤苔蘚的味道,身下是幾個被洗得掉了色的沙發墊,它們被並排鋪在了古舊起皮卻纖塵不染的地板上。

史蒂夫楞了楞,這裏可絕對不是他在21世紀紐約布魯克林的公寓,但他卻沒有慌神。

因為,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是他好像認得這裏。

他略略起身,目光向窗外望去——果然,天堂樹就在視野範圍內,那層疊小傘般的枝葉仿佛正向他伸頭試探。

在這一瞬間,他既欣慰又酸楚地對自己確認,這只是他的一個夢境罷了。

時隔近百年,他終於憑借夢境,再一次回到了真正屬於他的那個時空。

天堂樹是上世紀初期布魯克林最常見的一種樹,因為它們不需要嬌貴的環境,哪怕是種子被丟在垃圾堆或是水泥地裏,它們也能憑著自己的頑強意志找到出路破土而出,並朝向天空努力生長。(出自《布魯克林有顆樹》,強烈推薦盾冬girl閱讀)

“我的小史蒂維啊,你就像一棵樹。”那時候,他還在人間的媽媽曾經對他說過,“你就像是紮根在布魯克林的一棵天堂樹,無論條件多麽艱難,你總是會挺過去的,最終長成一株參天大樹。”

小時候的史蒂夫體弱多病,很多人見過他的人都會同情地搖搖頭,說上一句:“上帝保佑這孩子啊,他恐怕連成人禮都熬不過去。”

但是,他的媽媽說得沒錯,他後來終究還是長大了。不僅長大了,他甚至比絕大多數人都活得長久得多,也強壯得多。

只是這一切,他的媽媽終究還是看不到了。

事實上,他的父親走得很早,媽媽雖努力工作卻仍然生活拮據,他們家通常只吃得起三毛錢能買一大整塊的那種沒滋沒味的猶太黑麥面包,偶爾能吃到一頓肉鋪裏別人挑剩下的豬舌肉都已經算得上是享受了。

可就算活得再清貧,至少那時候的他還是能夠體會到溫馨和幸福的——畢竟無論如何,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媽媽陪在身邊。

可到了18歲那年,病魔無情地奪走了他的母親。

從那以後,他便一無所有了。

思及此處,雖然明知身在夢中,史蒂夫仍然輕聲嘆了口氣,將目光從天堂樹的枝葉挪開。

等等,那是什麽?史蒂夫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他分明看到,在窗臺旁邊的桌子上,竟然擺放著一整塊塗滿了蜂蜜的大蛋糕?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種玩意對於他當時的家境來說也太過奢侈了吧?而且他從小就並不嗜好甜食,如果說夢是人類深層欲望的投射,那麽他為什麽會夢到一個他既消費不起,也壓根並不那麽想吃的東西無緣無故地出現他少年時期的房間裏?

“嘿,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給你帶來的那玩意看,你就那麽饞嗎?”忽然,有人輕輕拍了他的後背一下,同時,一個男孩子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開玩笑似的撒著嬌,“何不回頭看看我呢?史蒂夫?”

“是誰?”史蒂夫震驚地向後轉過頭去。

可就在這一瞬間,刺眼的白光伴隨著轟鳴炸裂的雷聲劃破天際,史蒂夫心臟狂跳,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什麽都沒有了——他仍然坐在他21世紀公寓的沙發上大口喘著粗氣,窗外正下著暴雨,那電閃雷鳴的動靜太大,驚碎了他穿越時空的美夢。

少年時期的破舊房間消失了,鋪在地上的沙發墊消失了,窗外的天堂樹消失了,桌上的蛋糕消失了……

那唯一沒有消失,卻是那個背後的陌生男孩低沈柔軟的聲音——“何不回頭看看我呢?”

“史蒂夫?”

“史蒂夫。”

“史蒂夫……”

如咒語般縈繞在他腦海中,久久無法消散。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史蒂夫就出了門。

“班納博士,你前幾天不是說,我最近的精神狀態和腦電波都不太對勁嗎?”他飛快地對班納說道。

剛剛才因為美國隊長的到訪而被迫在淩晨就起床的布魯斯·班納博士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可是你前幾天明明拒……”

“查吧。”史蒂夫堅定地看著他,“我今天格外不對勁——現在就查吧!”

覆仇者大廈儀器設備齊全,班納一邊喝著咖啡強迫自己清醒,一邊盯著美國隊長的身體數據報告發呆。

“怎麽了?”剛剛才做完全套檢查的史蒂夫走了過來,“真的有異常?”

“確切地說——比前幾天還異樣。”班納皺眉說道,“這麽說吧,隊長,你的人體磁場信號正在減弱,而且有越來越弱的趨勢。”

“不會吧?”史蒂夫有點驚訝地挑了挑眉,“磁場?那麽,這是一種病嗎?我會怎麽樣?死亡?”

“通常來講,這屬於疑難雜癥的範疇了,沒有人能具體說得清這將意味著什麽,但總歸不是個好現象。”班納推了推眼鏡,說道,“但是隊長你不用擔心,你的各項身體指標卻表明你仍然十分健康,所以你的磁場應該不是由於你的身體內部出現問題而減弱的……”

“那是什麽?我應該怎麽做?比如……遠離輻射源什麽的?”

班納笑了笑:“不不,不必那樣。只是我總覺得……你的人體磁場好像在向什麽東西逐漸偏移……尤其是你的腦磁場和心磁場,你看,這是我為你做的心磁圖,我認為它的指數已經不在一個正常的區間範圍內了,可是你卻仍然健康,所以……”

“你還是說英語吧博士。”史蒂夫皺了皺眉毛,“尤其是你的結論。”

班納幹咳了一聲:“好吧,那麽隊長,請誠實回答,最近幾天以來,你是否越來越感到自己魂不守舍?”

史蒂夫的臉色逐漸沈了下去——博士似乎說到點子上了。

“是。”他幹脆地點頭承認,“尤其是喝了索爾的酒之後。我本來以為是心理問題……難道不是嗎?”

班納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天哪,真不知道托尼聽到我的這個唯心主義猜測會說出什麽話來——但你的靈魂,好像正在被什麽東西牽引。”

“什麽?靈……靈魂?牽引?”史蒂夫不可思議地看著博士。

有那麽一瞬間,他產生了強烈的給斯塔克打個電話的沖動——因為同是科學家的班納博士可能瘋了。

但班納看向他的目光卻是認真且嚴謹的,完全找不到一絲發瘋的跡象。

“所以,靈魂牽引?”他重覆著那個莫名其妙的詞組,“我……我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我不知道。”班納為難的攤攤手,“這不是我的學術領域,這幾乎都有點玄學了,不過……悄悄告訴你吧隊長,你並不是我發現的第一個案例,但是第一個案例有點特別,所以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我不是第一個?”史蒂夫頓時就覺得更加莫名其妙了,“那麽誰是第一個?為什麽你不直接告訴他?”

“因為他就更加不屬於我學術範疇了——他甚至連人類範疇都不屬於。”班納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索爾。”

史蒂夫幾乎是失魂落魄般在下著冷雨的紐約街頭游蕩,滿腦子都是班納說的那些話。

靈魂牽引?索爾?

好吧,索爾。

可是,除了都是金發藍眼一身肌肉之後,他和那個外星球的神還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共同點嗎?

等等……的確有——他們都喝過被邪神詛咒過的酒,卻又都沒有死去。

“唯有失去過摯愛之人,才能免逃一死。”

索爾的確符合條件,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國家,失去了人民,失去了弟弟……失去了他的一切摯愛……

一個大膽的想法躍入史蒂夫的腦海——何不幹脆做個假設呢?

假如索爾說得是對的呢?

假如……他真的也擁有過……並失去過一個什麽人?

一個特別的人。

一個……他此生摯愛的人。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麽回事,失去摯愛本該是一個令人悲傷的命題,可史蒂夫卻忽然感覺,他整個人都因為這個偽命題而亢奮起來。

因為失去過的前提,就是擁有過,而史蒂夫的記憶與認知卻告訴他,他一直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漫長的孤獨令他甚至都從未敢妄想過這樣一個假設——“難道我曾擁有過摯愛之人?”

因著這樣的一個假設,史蒂夫的步伐愈來愈快,愈來愈快——他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騰,靈魂在燃燒!等他意識到時,他已經飛奔了起來。

史蒂夫·羅傑斯在紐約街頭瘋狂地奔跑——這是他第二次這麽幹。第一次是在幾年前,他的赤足狂奔令他腳上流出了鮮血,可那些肉體的傷痕遠遠不如當時心頭湧上的絕望感更加令他疼痛——那時候他本以為,從今以後,無論自己再怎麽努力的奔跑,都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真正屬於他的時代了。

可如今卻不同了。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可以一口氣跑回到那個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時空中去!

而這一切的區別僅僅在於——假如他真的那樣熾熱地愛過一個什麽人。

“假如我擁有過這樣一個摯愛之人。”他心想。

他一腳一腳重重地踩在雨水中,渾身濕透,卻心頭熱血沸騰。

“假如有過那樣一個人,曾陪我渡過這漫長孤獨的一生……”

那麽,在我一無所有時……我就還擁有那個人!

一瞬間,無數個曾經想到過,卻又被他忽略過的疑問一股腦地湧入了史蒂夫的腦海——

史密森尼的美國隊長紀念館中,有一塊展板巨大而透明,他曾詢問過工作人員那裏為什麽空著,工作人員卻告訴他,那裏本就什麽都沒有。

神盾局舊址中,咆哮突擊隊的照片上,他和杜甘中間空著一塊,可是他和杜甘關系不錯,又怎麽會在照相時故意離得那麽遠,遠到足足隔出了一個人的距離?

他從小到大所保留的全部畫稿中,總是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張臟兮兮的草稿,那上面顏料模糊,宛若曾經畫好過什麽東西卻又被強行褪了色,可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張廢稿,他為何還要那麽寶貝地把它們留下來?

還有那些他對過去時代沒來由的眷戀,他莫名其妙添置的雙人床,他喝下卻沒被毒死的毒酒,他與索爾一樣產生的靈魂牽引……

史蒂夫已經穿越了無數個街頭巷口,無數個行人驚訝地盯著美國隊長在大雨中狂奔的背影。

如果這一切的一切的疑惑,真的都是因為,他曾經擁有過那樣一個刻骨銘心的摯愛呢?

史蒂夫喘著粗氣在暴雨中奔跑,既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讓笑聲消失於隆隆雷聲之中,讓淚水融入這傾盆大雨之中。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已經無限接近於真相了。

所以,如果他史蒂夫·羅傑斯真的擁有過一個刻骨銘心的摯愛,那麽他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是史密森尼博物館的那面空白展板,是咆哮突擊隊照片上他身旁的留白,是他過往無數畫稿上缺失的那一抹濃墨重彩……

是他過去時代所有眷戀與懷念的縮影,是本該陪伴他躺在雙人床上的那另一半,是他飲下毒酒卻沒死的原因,是他靈魂的強烈牽引……

是他胸口的那顆星。

是他忘掉的那份愛。

是他無法割舍的過去……

是他最想要擁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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