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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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本善還是本惡,恐怕沒有定論。

有定論的是,有些小孩天生熱忱,內心就像一團火,隨時要把自己燒盡,就像阿飛。

有些小孩天生缺乏感情,漠然得像一塊冰。

在城邊一隅的妓院裏,一個算不得有什麽感情的妓女生下一個缺乏感情的孩子,或者,幫工。

這個妓女和這個幾歲的小幫工都是老板的財產。這個老板是他的生父,卻不是他一個人的生父。這整間妓院的女人都是老板的,老板有這種癖好,她們不能生客人的孩子,懷上了就得打掉;可若是懷上了老板的,就非生下來不可。

通俗來講,老板是個變態,很愛虐待他手下的妓女和幫工取樂,與其講妓院是嫖客的天堂,不如講是老板的天堂,因為關起大門,他可以把這裏變為煉獄。

老板還喜歡看自己的小幫工們自相殘殺,所以從他們很小開始,老板就要他們練武。

沒人能反抗老板,老板就是這一方天地的神;沒人能走出這方天地,因此這方天地就是整個世界。

小幫工的母親從不照養他,用她最常講的話說,如果不是他是老板的財產,她就會把他扔進護城河淹死。

何況他還有雙灰色的眼睛。母親很厭惡他,寧願跟肥豬頭一樣的嫖客睡,也不要跟他一間屋子。

老板卻欣賞他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可是小幫工太不喜歡說話,連老板問他話時也不搭腔。那天他差點被打死。

從血泊裏擡起眼睛的時候,老板發現這個小孩的眼睛居然能讓他感到心驚,因為眼珠裏什麽也沒有,完全漠視自己的性命,無論如何折磨也一樣,對活不活下去這件事渾不在意。

“小子,你有種,但是你要記住只有活下去你的有種才有意義。”老板杵著鐵棍說,他剛剛用鐵棍在那小子背後刮出了幾十條血痕。

可是孩子的眼睛毫無變化,沒有波動,根本不明白意義是什麽,根本不清楚有種的含義。老板突然覺得很無趣,便不管他了。

有另一個孩子,另一個頭上裹著方巾的、另一個妓女生的小孩,卻總是纏膩著他,把他當好朋友。

“我叫小芳,你可以叫我小方巾。”

“我給你帶了吃的,別讓他們看見了,是後廚房偷的鴨頭、雞翅膀。”

“你老不說話,莫不是啞巴?”

“你的眼睛真特別,真好看。”

小幫工不明白小方巾為什麽總圍著自己轉,他從不回應,小方巾任然孜孜不倦。他們說這是朋友,但他沒有朋友。

總之,他們從小一起生活,直到十歲。

妓院燒了起來,老板肚子上插著一把劍,在地上爬。老板要妓女和他陪葬,包括他母親,已經被老板割斷了喉嚨。

他冷冷地站在老板面前,拿起另一把劍,割開了這個生父的喉嚨。

然後被老板封塞的路凹陷了,橫梁垮下來,小方巾推開他,自己被砸死了。

埋在地底一個被橫梁支起來的空間裏,還好有縫隙能鉆進來。身邊只有他,和小方巾的屍體。

他麻木地開始挖,用斷劍的劍尖。一天、兩天、三天,到了第四天,已經實在沒有力氣了。所以他開始吃肉,完整的骨架,腐爛的肉,陪伴他最久的人。

然後他又見到了陽光。陽光又有什麽意義?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他沒法答,更不去想。爛人肉的味道、陽光的味道,他沒有感覺;死裏逃生的欣喜、滿身汙糟的疲憊,他全不存在。

走在野地裏,他就用學的功夫殺餓狼,走在街上,他就去撿乞丐窩裏的嗟食;活得下去,他就活,活不下去,他便死。一點也無所謂。

然後他遇著一個老乞丐,身上布料縫著一口大布袋,衣服其他地方破爛不堪,布袋卻光潔得很。看起來瘋瘋癲癲搖搖晃晃,身體輕飄,可是卻嘩啦啦能從大口袋倒出十幾把鐵劍來,這人揣著這麽多重鐵卻毫不費力。

“來來來小孩子,從這裏面撿一把,我來教你。”老乞丐瞇著眼睛打量男孩,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玩意。

“我……為什麽要學。”男孩太久沒說過話,嗓音有些沙啞,但幹硬得比鐵劍還冷。

老乞丐也不驚奇,不知從哪變出一盤菜:“你跟我學一天,我就給你一盤吃的。”

“我為什麽要吃。”

“你為什麽不吃?”

男孩低下頭,的確沒有理由,那便吃罷。

當他拿起劍,老乞丐更興奮了:“你是左撇子?”

“不是。”

“哦,那你為何要用左手?”

“因為我的左手不夠右手好!”

他的天分的確是令人吃驚的。一個月後,一只蜜蜂從他耳畔飛過,鈍劍一閃,蜜蜂翅膀不見了,只剩身體在地上嗡動。

再過一個月,老乞丐嘆氣道:“我已沒什麽可再教你,夠啦,夠啦。”

“那我可以走了嗎。”小男孩淡淡說。

“嘿嘿你這小娃娃,這話通常是由我說的。”老乞丐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語氣卻開心,擺擺手,把剩下幾炳鐵劍照濟往布袋一裝,就跟從不認識男孩一樣,又搖搖晃晃走遠了,感覺不過走了幾步,人卻遠的再也追不上了,可見輕功之可怕。

夜暗了,只剩風,和木然站立的男孩。

邁步了,男孩走在街上,兩旁低矮的光禿禿的樹枝卻突然頂上了燭火,燈燭下每棵樹上不知何時都掛上形態各異的彩色紙鳶,煞是壯觀。

前後有四個人形紙鳶腳不沾地地飄過來。

男孩恍若不覺地繼續往前走,他走幾步,紙鳶前後圍著他也走幾步。男孩在妓院裏聽五湖四海的人談天,自然猜出這四人就是“飛鳶奪命四天王”,據說這些人殺人時總講究一個美字,不僅環境美,死人身上看不見血跡傷痕,表情姿勢也安詳得很!

不掙紮便倒地,那殺人者得有多高的功夫。

男孩終於停下了腳步,沒看這四人,倒像是欣賞起樹上的紙鳶來。

其中一個燕子紙鳶傳出驚雷般的嗓音,“這娃娃不看我們倒看樹上,難道我們的紙鳶不是做的最好看的?”

“呸,”一個老虎紙鳶卻發出最尖細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憤憤,“追查了這麽久,竟殺些那龜公生的雜碎,真無趣,殺雞非用我們這宰牛刀!”

“嘿嘿,斬草除根,也是很有道理的。何況那些孩子都習過武,習武之人死在我們手上也不冤。”白鶴紙鳶頓了頓,“你們看,那些小子見了我們要麽嚇得哆嗦,要麽一個勁求饒,這小子倒是不怕死似的,莫不是個白癡?”

“真可憐,”其他紙鳶是動物,這個紙鳶卻是妖冶的梅花,響起女人的聲音,“小娃娃,你是妓院老板的兒子,是也不是?”

男孩這才回轉目光,似乎眼睛盯在梅花上,似乎透過梅花盯著背後的人,又似乎透過人盯著遠處空氣,“是。”

梅花道:“真誠實,誠實總該被獎勵的。”從梅花背後扔出一把斷劍,男孩接住了。

梅花:“你的手莫要抖,往脖子上那麽一抹,就可以了。”

燕子不開心:“見了血,豈不是不美了?”

男孩恍若未聞:“誰的脖子?”

四人一齊笑出聲來。

男孩拿著劍走到了老虎跟前。

尖細嗓門道:“怎麽,難不成你還想……”

另外三人霎時全變了臉色,因為那劍尖已從下至上,透過紙鳶,刺進了老虎的咽喉!紙鳶也並沒有被捅出一個窟窿,仿佛和透過它的劍身本是一體的。

好詭異,好狠,好快的劍法!

男孩死灰色瞳孔也霎時收縮了一下,連他沒想到到那老乞丐教給他的東西在他的劍術上有了這樣驚人的變化,致人死命的變化。

他這才緩緩把劍拔出來,血花從劍尖滴落,沒有劍鞘,他只有把劍橫在左腰側。“我不喜歡他的聲音。”

另外三人再不輕敵,燕子大吼一聲:“咱們一起上,看還不把他剁成碎片!”這語氣竟是再不理死屍美不美了。

三個紙鳶配合合攏,游走如龍,竟是毫無縫隙,畢竟這個孩子沒什麽內力,也沒有實戰經驗,這樣配合下來,他的斷劍再快,明明眼見要刺透紙鳶,紙鳶又輕飄飄從劍鋒溜過,近不了分毫。

可是三個高手,明明壓制著男孩使其背部留出空門,梅花銀鞭蛇一般咬過去,男孩的劍又像長了眼睛一般閃電格擋了回去。

而且更令三人冷汗直流的是,這男孩竟是完全不怕死的打法,已經防備吃力,還瘋了一般進攻,全不理會暴露了多少空門。

或者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這不要命的劍法,倒使三個戰無不勝的高手不能一時取他性命。不過到底男孩腿上、胳膊上已經中了幾招,血流如註。

三人更是振奮,同時又不約而同想,到時要把這該死的小孩毀屍滅跡,不然和一個十歲小孩纏鬥至此,這傳到江湖上,豈非笑柄!

男孩再猛,也漸漸不支,他的背部再次落空,而斷劍也被銀鞭纏住了,白鶴一聲獰笑,鶴爪眼見就要啄在男孩身上,非把他心肺掏出個窟窿不可!

突然一聲慘叫,叫的卻不是男孩,而是白鶴,他整條手臂飛出,倒掛在樹枝上。

三人立馬滑開。

這就是男孩第一次看見上官金虹。

還很年輕的一個男人,身型高挑,眉目很淡,他從長街紙鳶中走過來,就像那些紙鳶都隨他覆活了,能遨游九霄。

男孩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從沒一個人像這樣。他灰色的瞳孔又收縮了一瞬。

那三人相視一眼,紛紛從紙鳶背後走出來,穿的都是蒙住周身的黑衫,幾乎一樣高矮粗細。白鶴按住斷臂,嘶聲道:“我勸你莫管錯了閑事,你可知是誰派我們來殺人的?”

上官金虹淡淡道:“知道。”他的聲線沒有起伏,就像從曠野處飄來。

白鶴愕然:“你知道?”

上官金虹道:“就是我。”

白鶴目呲欲裂,其他兩人震得一動不動,“你,你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默認。

“那你,那你為何幫他?”梅花一手緊抓銀鞭,眼睛瞄向樹後,他們常年輕功上乘,江湖上很少有人比得上的。

上官金虹到現在並沒看那男孩一眼:“因為我改了主意。”然後似乎是自言自語平平說了一句,“他比你們有用多了。”

接下來無需贅述,那三人施輕功逃跑了,上官金虹並沒有動手。

“為何不殺了他們?”男孩問。

“會有人替我殺。”上官金虹語氣平常,“我一向不喜歡自己動手。”他走過去,俯視著男孩,並沒有任何壓迫的意味,男孩卻感受到一種魔力,讓他不由自主地順從眼前這個人。

上官金虹道:“你在我面前說話時,最好記著一件事。我只發問,不回答,你明白嗎?”

男孩道:“我明白。”

上官金虹道:“但我問的話,一定要有回答,而且要回答得很清楚,很簡單,我不喜歡聽人廢話……你明白嗎?”

男孩道:“我明白。”

上官金虹道:“殺你全家的人,是我。”

男孩擡頭很認真地凝視他:“不是。殺那女人的是老板,殺老板的是我。”

上官金虹一陣沈默。“很好。”

他轉身而去,走過之處,紙鳶盡化紙片。“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男孩跟著上官金虹到了一處莊園,上官金虹對他很狠,時常讓他三天三夜不睡,做最累最苦的事,受最殘忍的考驗;也對他很嚴,把能教的都教給他。

同時享受這種“待遇”的,還有一個孩子,叫淩雲。淩雲在一見到男孩時眼睛便發光,他的眼睛和男孩不同,就像星辰一樣有神韻、有感情。

“我在這裏一個朋友也沒有,你放心,以後你就是我的朋友,我會照應你的。”淩雲笑起來也如天上流雲一樣舒服。

男孩無動於衷,就像一塊石頭,滴水可以穿石,他這塊石頭卻怎麽也穿不透似的。

淩雲和他一起學武功,一起受訓,一起吃飯,一起被安排去殺人。殺人時,他們臉上都會戴上面具,因為他們都是上官金虹精心磨礪的殺人工具,寶劍沒磨煉出來前,是絕不可示人的。

他們殺的人有的比他們弱,有的比他們強,但是無論他們怎麽生死一線回來,上官金虹都不會過問。用上官金虹的話說,這個世界沒有孩子,只有活人和死人。

兩年多來,淩雲總是把最好的都給男孩。

“小心!”暗器飛來,淩雲替男孩擋住了。

男孩從不想過去的事,沒有感情的人,怎麽會有回憶。但是他想起了方小巾。

淩雲躺在屋裏時,上官金虹第一次去看了他,然後出來,看見站在屋外的男孩。

“你的劍已經很快。”上官金虹說。

男孩說:“是。”他已得到上官金虹真傳,也經歷大小上百戰,而且每一次他的劍都能刺入對方喉嚨,他對自己已很有信心。

上官金虹道:“但是還不夠快!”

男孩表情有了一絲裂紋。

上官金虹道:“因為你還有感情。”

男孩咬了咬牙:“我沒有感情。”

“你有。”上官金虹道:“我說過,沒有感情,才能練出最快的劍。你若不明白,就永遠只是把不能出鞘的劍。我不需要這樣的劍。”

男孩拳頭倏忽握緊了,他不願爭辯,只呆立在原地,看著上官金虹走遠。

淩雲傷好後,兩人才又一道接受任務。

“一線天”,孤仙散人。

奇峰疊起,層巒疊嶂。原來這深藏峻嶺中的孤仙散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雙生子。

可惜發現這點時,他已經被一模一樣的兩人引到谷縫中,兩人一前一後,立在上方。他的劍無法橫刺斜行,竟似無了用處;若他想向高處躥,也絕不可能同時刺中兩人,另外一個人必會要了他的命,何況是心神合契、配合無間的雙胞胎。淩雲早和他追擊時被引開了。

左首那人嘆道:“看你不過十二三歲,我們與你宿無仇怨,並不想要你的命。”

男孩答道:“我卻一定要你們的命。”

右首那人說:“要我們命的自己不來,卻讓你來送死。你又是何苦。”

男孩眼睛擡起來,比野獸還漠然,比妖魔還森冷:“你們可知我已殺過多少人?”

二人心中具是一凜。

男孩接著道:“他們中無一人與我有半分關系!”

右首人冷笑道:“小小少年如此無情,留在世上也只是禍端。”

左首人再一嘆:“那就只能我們辛苦了。”

銀星一閃,十數星鏢從上而下鋪蓋過去,雙生子的三叉爪跟著交叉刺落,不給對手一點可趁之機。

誰知這正是荊無命等待的機會。如果雙生子只站在上面使什麽詭計,他倒無計可施;但是若二人想親自殺他,身形勢必下落,他們動,他就未必輸。

雙生子過於驚訝,他們只看見仿佛晶瑩的星光中沖出一只飛鷹,然後弟弟看見哥哥脖子上綻開淺淺猩紅。

墜落谷縫的,是哥哥的屍體,和他死時大瞪的眼睛,依舊充滿不信、恐懼!他難以相信,男孩竟直接躍上來,毫不避擋星鏢,硬用肉身接下十數鏢,其中一鏢已插入他喉頸,只差兩厘米便可割斷動脈。他難以相信,一個那麽年輕的少年,可以使出這麽快的劍。

弟弟雙目赤紅,招式連綿攻來,三叉爪就像數頭兇狼一頭接一頭咬來,竟也是拼命的打法。

男孩雖負了傷,卻毫無感覺似的,將對方已經因淩亂顯出頹勢的招式一一化解。

弟弟狂吼一聲,一招鳥盡弓藏而同時迎著他的劍尖撲上來,竟是要和他同歸於盡。

他的劍尖在弟弟手腕上劃過,人猶如驚鴻般游走開,他俯視著握著手腕的弟弟道:“我不殺你,因為你已經死了。我對死人沒興趣。”

弟弟凝視著他,突然吃吃笑起來,笑的似乎站不直了。“但願有一天你不會從別人口中聽到同樣的話!”

然後突然有劍透過他胸口穿出來,但他還在笑著,當然,能隨哥哥死去是一種欣慰。

弟弟倒下去,男孩看見了淩雲,和淩雲已擦幹凈的劍。

淩雲把劍插回劍鞘,一臉焦急,“幸好我來的及時,真可惡……你的傷怎樣?”

男孩欲言又止。血肉之軀,身負重傷又怎會不痛,但他不想表現出來,縱使淩雲還是發現了,奔了過來。

淩雲急切地扶住他,他也懶得推開。淩雲道:“方才若不是你故意吸引他們,他們一齊對付我,現在重傷的就是我了。哎,師父說的果然不錯。”

提到上官金虹,男孩仿佛才有了點興趣:“他說什麽?”

突然面前紫煙射來,男孩面色鐵青,死灰色的眼睛看著淩雲,又看著藍天白雲如絮,不愧是一線天的壯麗,身子倒了下去,頭磕在石子上撞出血,卻周身硬的跟石頭一樣不能動了。

淩雲的目光變了,整個人像是變了個人,或者說過去幾年都戴著面具,如今才把面具揭了下來。他那純潔若星辰的明眸如今卻是刀鋒般淩厲,閃爍著奸計得逞後的狂喜。

“你中的只是迷藥,但是卻是最厲害的迷藥,凝思散,你閉氣快吸得不多,半個時辰後就能又活動,但卻活不過半個時辰了!”淩雲嘴角浮出一絲陰笑,“凝思散讓人全身僵硬動不了一根手指,但是神思卻依舊保持清醒,實在是個好東西。”

男孩只是望著天空,“你偽裝了那麽久,就為了現在?”

淩雲有一些得意:“很成功不是嗎。你的武功天分高於我,況且你對師父有用,我只能忍耐。兩年!要卸下你的防備可不易,等到除去你的機會更不易!若不是方才讓你和他們鬥得氣息不穩,又對我全無防備,怎會來不及閉氣?”

男孩又問:“為何現在才動手?”

淩雲眼神睥睨著他,“難道前些日子師父沒告訴你,你我兩人中只會留下一人,傳承他的武功!你難道不是一路上也在想怎麽除去我?”

在這時候,男孩雷打不動風雲不變的臉上才晃過痛楚,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淩雲痛快極了:“哈哈,你竟不知道!看來師父只是將你作為我的試煉品罷了。”他不肯放過任何對方的表情,能看見男孩受折磨太不易,這給了他莫大的快感,“怎麽,一提到師父你就……”他眼睛一亮,“莫不是!”

男孩勝似魔鬼而沒有生氣的眼睛突然盯住他,雖然明知對方已是板上之肉,淩雲仍然被震懾得止住了話頭;這讓他更咬牙切齒,他回身到雙生子弟弟的屍體邊取下三叉爪,走到男孩上方,仔細打量。“我早就發覺你這張臉倒是冷毅又好看,別說女子,便是男子怕也要被勾了去!”

他舉起了三叉爪,獰笑道:“毀了它,你在陰間也沒那麽好過!”淩雲用三叉爪從男孩額頭斜刮而下,皮肉綻開,血流滿面,說不出的恐怖。

三道溝壑出現在男孩原本俊俏的面容上,中間一道最深最長,從額頭直至嘴角。男孩脖子上也被流下來的血浸濕了,但面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看到他的人會誤以為他已經死了,因為連他的灰色瞳孔也發散開來,幾乎布滿整個眼眶。

淩雲貪婪地審視著自己的傑作,“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他的三叉爪已經下移,對準了男孩的心臟,這一擊下去就要掏心挖肺!

“咯咯……怎麽……”淩雲死也想不通為什麽男孩還能用劍,可是他到底嘗到了死亡的滋味。

男孩撐著劍站起來,“我的閉氣功夫比你了解的還要快的多,就像我的劍。還有,除了我,沒人可以叫他師父!”

有人來了,男孩回過身,發現林蔭中有人走了過來。竟是上官金虹。

他沒有質問上官金虹一句。上官金虹也並不奇怪。

上官金虹沒看一眼地上的屍體,仿佛從來不認識也沒教過淩雲,“如果你做不到無情,今天就會死。你明白嗎。”

男孩道:“明白。”

上官金虹道:“你雖然有失誤,但到底還是做到了無情,我沒有看錯。只是既然早已能活動,為什麽任他毀了容?”

男孩答道:“因為我要給自己留下永遠的教訓!”

上官金虹也默然了一會,“好。從此以後,你會是我唯一的影子,你可願意?”

男孩雙膝跪地。“君生我生,君死我死。”

上官金虹道:“我讓你殺誰……”

男孩道:“我便殺!”

上官金虹眼神忽然淩厲:“我讓你殺你自己呢?”

金光飛閃,半句話無,男孩竟舉劍向自己脖子抹去,其速度之快,轉眼便已入了肌膚!

也看不清如何指法,上官金虹只輕輕一捏,便夾住了劍尖,劍再動不了半分。他撤了手,男孩才放下了劍。

放下劍後,男孩忽然磕了一個響頭:“只是有一種我不殺。”

上官金虹問:“哪種。”

男孩道:“我不殺孩子。”

上官金虹並不在意:“若是對方要殺你呢。”

男孩平靜道:“沒有哪個孩子能殺我。”

上官金虹磐石般沒有表情的嘴角露出一點輕笑,轉瞬即逝,轉身走掉。男孩立馬起身跟上,沒看屍首一眼,仿若剛才一切全不存在。

他跟著上官金虹的步伐,覺得有種奇異舒適的引導,一前一後,兩人腳步似心靈契合似的逐漸有了韻律。

“你的命既已給了我,從此以後,生死無由,絕情棄命;你的名字就叫,荊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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