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劍網三王遺風(三十一)

關燈
萬花谷是一夜之間聲名鵲起的門派。近二年之間, 還無人可知萬花主人東方宇軒自何處來, 即便隱元會,後來所能給出的消息也不過是東海人士, 更多一些,就需要更大的價錢。這大價錢, 也許並不是隱元會真的缺了錢財,無非只是他們並不想說出來而已。通常而言, 不會有人去出萬兩黃金特意打探一個新生門派主人的具體來歷, 就像不會有人費心關心別家新蓋院子的好壞。

萬花谷建立的時機並不算好,只因才建成,就生了戰亂。但,以東方宇軒之才, 之能, 也引得許多同有出世之心的人歸於萬花。如顏真卿,如孫思邈。

江湖上些許人(譬如說長歌楊氏,東都天策)曾言, 男兒當以一身才華寄予家國,而非隱居深山。萬花谷皆是出世大隱之士, 這話, 明顯便是對萬花谷所說。

東方宇軒並未就此反駁。但之後這戰亂中,萬花谷的作態,早已表明態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便萬花谷崇尚隱然於外,此時也終究不能忍心超脫。

自成都而來, 長安四周,餓殍遍野,孤兒寡女,橫臥於側,無論何人,都是不忍心的。凡入萬花谷之人,前必有此誓,有言,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能否遵行?

唯有能者,才能入谷。若不能,即便入谷,也會有專人前來驅除。

如此誓言,本就註定,萬花不能超然於外。此前張九齡被淩雪閣刺客刺殺,正逢得東方宇軒前去拜訪,便一直留在張府同長歌門人等著長歌太白前來接應,九齡公才借年事漸高乞骸骨之言去了江南。這一去,便不知何時能見了。

醫者治人,自不能紙上談兵,此番天水事態緊急,萬花弟子出谷,外加歷練實踐醫學,遇上了頗為難纏的紅衣教,兩方起了沖突,東方宇軒出面調停,這才現身天水。

在此之前,東方宇軒卻未曾料到,會於此見到王遺風。

王遺風是何種人?

東方宇軒自己也不能說出所以然來。

他像他這多年游歷間見過的很多人。

最像,那一時間,最像是純陽之人。

他走過那條充滿了疾病的悲痛的路時,最像是純陽所追求之人。

游離於世外,對這天下視若無物。

可明明選擇漠然,卻不知為何而發笑。也許,那可以被稱之為笑。

再見他時,最像是他父親那樣的劍客,冷淡漠然,出鞘傷人。

那一瞬間,惡人谷谷主的身份,東方宇軒忽然拋之腦後了。

因而不想再追究雪鳳冰王笛。

但他想起來後,就只能離開。

他並不喜歡惡人谷的人,也不想對王遺風有何觀感。正邪不兩立。

無論是下毒害人的肖藥兒,又或劫掠女子的米麗古麗,還是屠盡自貢的王遺風,都不該入萬花中人之眼。

只是當他手中捏著一株艾草時,還是會想起驛站中那一眼對視。

王遺風,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如今,還不能得一個答案。

他看到這采自落晴坡的艾草,只心道一句,絕不像是平白屠城之人。

姜晨就留在此處。也許是李承恩所言,等著謝淵兩人,也許是要看,眼中還有著希冀的光彩的人,他們還能掙紮幾時?

一場秋雨之後,山中的樹,郊外的草,就徹底轉黃了。

之前星星點點的綠,徹底隱沒了蹤跡。

這場連綿的秋雨滴滴答答落下之時,姜晨撐了把傘,走出了房外。

他記得,很久之前,也曾見過這樣的雨。

充滿了腐朽,和死亡的氣息。

這一日,他甚至束起了發。雖說也只是簡單的束了發尾,但總歸,在世人眼中,就是規矩了些。

就是離放蕩不羈這個詞,遠了一些。

李承恩看到他,為這不同常日的裝扮莫明其妙了會,問,“谷主此時出門?”

發覺對方怔了下,似乎也不知自己此時在做什麽,回過神來,好似沒聽到他的問話,一言不發出了門。

他,不過就是想看看,這樣的死亡,會是何種面目。

李承恩返身也拿了傘,在破舊的門前一看,人影已快要消失在淅淅瀝瀝的冰冷的雨中兩三步追了上去。

他走到流民聚集之地,遠遠站著。

李承恩看到那些破舊臨時搭起的帳篷中,寒風秋雨下,瑟瑟發抖的身影,一時也不能言語了。

東方宇軒正巧見到,不由走了過來。

一陣靜寂,只有秋風掃過,冷雨砸在傘上砰砰的細密聲響。

姜晨撐著傘,眸色清淡,看不出喜怒悲歡。

忽而以一種淡淡的,陳述性的語氣道,“等不到十日了。這三日雨過,他們就要死。”

聲音沈靜無波,好似這些生死如鴻毛飄絮。

東方宇軒道,“已經在收藥材了。”

姜晨伸出手,灰色的天際是冰冷的雨水滴落,在他手心凝作一點寒冰,又覆化水,空氣中的濕氣濃重,有前幾日藥草苦澀,有艾草熏蒸的清甘,更多卻是血肉腐爛,發膿的臭味,“太遲了。”

“……如何能不遲?”

姜晨唇角一彎,眸中卻不見笑意,“救回來,又能如何?戰亂一日不歇,人世何如地府?居無定所,孤獨流離,食不裹腹,妻離子散……與其拉扯回來掙紮,不如放任死去。”

“人命可貴,生靈疾苦,醫者當懷慈悲之心懸壺濟世,豈可熟視無睹。”

“慈悲之心?”姜晨自問,答案在心中變得清晰,唇角弧度漸漸隱沒,“救得一時,卻無法救得一世。”

他目光落在更遠之處,那是之前混亂的易子之地,“人在人眼中,也終成了食物一般的存在,如此之人,救之何用。”

東方宇軒嘆息了聲,外圍那般惡心的交易,他不是不知,卻無法阻止,勉強道一句,“時局動蕩,迫不得已。”

“不想沃土中原,人才濟濟,卻被戰亂摧殘至這般地步。古往今來,吏民之苦,戰之罪也。”

“是麽?”姜晨轉頭看了一眼李承恩,“此言,君當與將軍探討一二。”

李承恩默默垂首。

他現下並不想探討戰爭……

東方宇軒頗有詫異,扭頭看了看李承恩,“將軍?”

如今大雨傾盆,那些人卻還不能安定。

忽有一個七八歲的瘦弱孩童身影,從遠處的篷中奔逃出來。很快,那其中就有六七人嘈雜的拿著棍棒出來,遠遠聽到什麽小雜種,兔崽子,敢咬人!別跑,老子逮到你,非要弄死不可!

這路上摔了一跤又一跤,獨自雨中蹣跚著,卻立即爬起來繼續跑。

要麽是父母都病重不得動彈,要麽就是沒了父母。那張臉上滿是泥水,幾乎看不清面容,唯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姜晨三人站在路邊拐角,他這一路悶頭跑。到三人這邊時,猛然看到面前站了三個高大的人,慌了慌,一時沒剎住腳,整個人跌在泥潭裏,泥水濺上幾人衣角。

姜晨看了一眼,看他摔的狠了,頓了頓,才伸手一把拎了起來,讓人站直了。仿若沒看到追來的操著棍棒兇神惡煞的人一般,轉頭淡淡繼續著他們的話題,“李隆基將得玉環,其時更無綱常之說,二位且待。”

李承恩微怔,覺得對方輕描淡寫之間透露了個至關重要的消息。自然,陛下近些年的確是沈迷女色了些,但除了為這武惠妃殺了太子幾人,其餘之時還是英明神武的。

這,玉環,又是哪般人物?

那幾人終於趕到,警惕的看了看這三個人一眼,見人氣派非常,心中也有些不安,陪笑道,“幾位,這是家中小兒,得了瘋病不聽話亂跑,嘿嘿。”又冷下?臉色沖他喝道,“臭小子,過來!”

那孩子咬牙道,“我才沒瘋!你們才是瘋子!吃人的瘋子!”

“哎!你個小雜……嘿,幾位,這是我們家的兒子,你們管什麽閑事!”

孩子僵著臉大聲反駁,“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爹!我是被你們騙來的!”又扯著姜晨的衣角道,“先生救命!他們都是吃人的瘋子!”

姜晨不言不語。倒是李承恩與東方宇軒聽完,神色覆雜。

那些人無疑是覺得不安需要掩飾,不能面上失了氣勢,如今被這小屁孩兜了底,帶頭人抄著棍子就喝了一句,“你們哪裏來的!不知道這裏是爺的地盤嗎?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水,,

又見他們三人中,除了李承恩看著結實能打兩下,另外兩人都是文弱書生模樣,手無縛雞之力。不但如此,這三人衣衫不凡,打眼一看就知道有好東西,貪心一起,膽子更大了。

被如此盯著,連東方宇軒都皺起眉頭。

該是剛逃到這裏來的,不曾見過萬花谷的人,也不能從東方宇軒的衣飾上辨別他的身份。

被人揪著衣衫,一向幹凈的白衣沾了泥水,王遺風竟沒有推開,李承恩甚覺詫異。這幾日見王遺風此人,有些格外喜凈的怪癖。被如此對待他都不嫌棄也不生氣,甚是難得。

沒有嫌棄,自當也不會有喜愛。總歸又是那聲色不動平靜模樣。

那人又道,“把身上的好東西都交出來!”看到姜晨身後躲著的孩子,拿著棍子指著姜晨,“把那孩子也交出來!”

李承恩神色隱隱流露出幾分同情。誰不知惡人谷是最善於打劫的地方,今日倒好,惡人谷扛把子是在被人打劫嗎?

姜晨的傘傾了傾,露出臉來打量了這幾人一番,淡淡道,“若我不呢?”

“哼!那老子就不客氣了!”

幾人相視,抄起棍棒過來。

姜晨神色平靜,手中的傘如利箭射出。

頃刻之間,泥水飛濺,人哀嚎著倒做一團。

墨梅油紙傘滾了幾滾,落在一邊。

那幾人已疼得直不起身來。

姜晨對著那在泥水中翻來覆去站不起來幾人,微微一笑,端得是一派君子端方,“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否則,就把性命交出來。”

李承恩:……

東方宇軒:……

雨水落下來,將頭發衣衫都漸漸浸濕。

那幾人一臉惶恐,從袖中掏出些許珠寶,也不知從哪裏搶來的,放在地上拜了拜,“大爺,就這麽多了。”

姜晨不語。

那幾人欲哭無淚,“大爺,真就這麽多了!”

姜晨似笑非笑,“是所有的東西。”

東方宇軒瞥了一眼那幾人身上唯餘下的破爛衣衫,臉色變了變。

李承恩摸摸下巴,撐傘道,“裸著?”又道,“那脫吧。”

轉頭對姜晨,“谷主,不如還是給留條褲子吧?”

姜晨:……

李承恩看的清楚,王遺風從前既是世家公子,多少珠寶不曾見過,豈會看上這些瑣碎之物。不過是他故意如此罷了,見他不說話了,李承恩對那幾人冷道,“滾。”

幾人連跑帶爬又退了回去。

突然生出這般變故,姜晨再沒有繼續在雨中站著的心思,一個轉身就要離開。

那孩子頓了頓,擡腳跟上。姜晨頭也未回,“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跟著我,也毫無用處。”

東方宇軒心中一嘆,上前來摸了摸他的頭發,“既然閣下無心收養,在下可能帶他回萬花谷?”

“請隨意。”

“你……可願隨我回萬花谷中?”

“……”那孩子看著姜晨背影,低著頭似是有些惶恐,吶吶拒絕,“不……”

他看了看姜晨背影,惶然道,“小牙子想跟著先生……”

聽聞此言,東方宇軒還沒反應,姜晨卻是眸色微沈,不過因為背對,而無人得見。

那孩子忽又慌道,“不不不,我不跟著你,我不添麻煩……”

他是如此識相。

轉眼見地上那把沾滿了泥水的傘,李承恩認命的將手中幹凈的遞過去,“谷主,煩請拿著,你若病了,在下擔待不起。”

前兩日醉醒了看到他手上一片傷,不知是何時弄的,看起來頗為嚴重,這種天氣落雨,恐怕不大好……

若有個萬一之類……那譚兒小魔女不是要折騰死他?聽聞她近來在跟肖藥兒學毒……

姜晨眉尖一挑,“李承恩……”

李承恩:???

連名帶姓叫人一遍,本是相當無禮之事。李承恩竟發覺自己詭異的連生氣之感都無,順口就應了一句,“啊?”

姜晨溫和一笑,眸中神情不明,“以你看,我算得什麽身份?”

李承恩下意識道,“惡人谷谷主啊。”

姜晨點了點頭,“不錯。”

李承恩還想不得他這莫名其妙的不錯是說什麽,就聽其人清清淡淡的語氣,“惡人谷谷主,王遺風,如何擔得起輔國大將軍饋贈?”

這語氣當真平靜的讓任何人都聽不出不妥,偏生又詭異的覺得不妥。

李承恩怔了一會。越發覺得距離遙遠,正邪之辨倏忽浮現在腦海中。

他既知王遺風乃是無辜之人,又有同樣經歷,難免就生出些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感。王遺風博聞強識,聰銳非凡,行事果決,短短數日相處,也令人心生敬佩。雖說此人冷淡了些,卻是個極其可靠的同伴,在李承恩眼中,便是軍將最為欣賞的,不捅身邊人刀子可以托付後背之人。

若是姜晨知道他是如此想法,怕也就是笑這心思深重之人也有如此天真之時。

只那孩子雖口中說不跟了,卻還是躲躲藏藏綴著,站在門前淋雨許久,不肯離去。是李承恩見他心性堅強,淋的都要暈倒,才拉進門。

姜晨對此,未曾再說不好,卻也不曾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