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劍網三王遺風(三十二)

關燈
夜色深沈。

惡人谷谷眾還在棧道上, 角樓上下來來回回巡視。

卡盧比一身黑衣, 蒙著眼睛,布條未擋住的眉心的赤紅印記在月色下隱隱顯出幾分妖異之色。此刻, 他悠然支著頭躺在房頂上,摩挲著胸前掛著的一塊碧玉。面對黑夜看似漫不經心, 耳朵卻時刻註意著房中動靜。

悄無聲息。

他本就是行走在暗夜的風。

不多時,一只烏鴉從那熄了燈火的窗口盤旋一陣, 飛離了這惡人谷至高之地。

卡盧比聽著翅膀撲騰的聲音, 卻不動身。

又有半個時辰過去,今夜第二只烏鴉飛了出來。卡盧比唇角一勾,腳下略一使力,整個人飛掠而起, 從枯枝頭踩過, 樹枝未靜,人已到了另一枝頭。

月下的黑影,悄無聲息。

惡人谷的烏鴉一向多, 飛來飛去也不見怪。但有心人,總能將平常的東西, 折騰出一朵花而來。

在昏暗地底的生活, 讓他對於黑暗無比熟悉。

暗夜是他的主場。

卡盧比一個閃身,消失了瞬間,轉眼落在枝頭,手中就握著一只烏鴉,那黑色的鳥撲棱著翅膀, 卻無法掙脫。

卡盧比一手緊捏著那對不甘心掙紮著的翅膀,一手伸出扒了扒眼睛上的黑布,露出的赤色瞳孔借月色打量了烏鴉一番。良久,他瞇了瞇眼睛,從烏鴉幹癟的爪子揪下一個細竹筒,倒出紙張借著月色一看,將所有筆跡記下,又分毫不動塞了回去。

回頭就去找了譚兒,將字都默了一遍。

譚兒坐在桌邊,歪著頭,看他一筆一筆寫出來,看完了,眸中冷色一閃而過,不屑道,“竟敢利用我……”

“未免也太看輕師父,一群蠢貨。”

卡盧比也盤坐下來,盯著字跡辨認一番,“只能看懂,主子……殺人……好……騙……心軟……”

譚兒不覺揉揉額頭,“大哥,拜托,如今可不是讀書識字的時候。”

卡盧比斂眉。

譚兒一噎,“好了,你莫生氣。總歸師父安危,你也不是不擔憂的。”她想了想,“哎,師弟,不如去會和師父?”

卡盧比綁了綁眼睛的絹布,輕嘆一聲,認真道,“不可。谷主說了,三月之內,你不能出谷。”

譚兒道,“計劃是可以變通的……拜托了,好師弟,醉紅院總歸不大隱蔽。師父若無必要,又不喜進去與人接頭,他走的路很偏,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讓醉紅院的人都摸不到蹤跡,萬一這消息沒傳去豈非糟糕?”

“再者,被他們知道我們盯著,豈非打草驚蛇?”

卡盧比也遲疑了。終究還是搖了頭,“如今中原戰亂四起,狼牙營地動作頻頻,回訖部族看似也想分一杯羹,遠一些來說,日輪山城事態紛雜,谷主不許出谷,也是為大家好。你不要任性。”

譚兒瞪大了眼睛,“我任性?!?師弟,我覺得你的常識還待加強。”她站起來,指了拒自己,“看好了,十二歲!只三年就及笈了。”

卡盧比看了看她的個子,伸手比了一下,對如此招打的動作毫無所覺,誠實道,“不像大人。”

譚兒:……

“那又如何!惡人谷的人,還會怕這些。”

卡盧比並不讚同,“你我若離了惡人谷,小曦姑娘那邊……”

譚兒眉尖一蹙,才似認真看待此事,“這倒也是……”又哼了聲,嘲諷道,“這些日子師父不在,她倒還是盡職盡責。”

“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深仇大恨,對方如此死扒著谷主不放。”

譚兒望著那燈火已熄滅的高高的房子,“那就要看我溫柔優雅嫻靜嬌弱的小曦姑姑,效忠於哪方大神了。”

“不若……”譚兒思前想後,湊近了卡盧比壓著聲。

卡盧比側耳聽完,思忖一番,覺得並無不妥,“既然如此……”

“好。”

留待三日。

謝淵呂洞賓才姍姍來遲。

來時頗為狼狽,顯然也是經了番苦難。

謝淵沖李承恩感嘆,感嘆若無純陽真人相助,恐怕是必死無疑。

呂洞賓騎著驢子下來,手握拂塵,仙風道骨模樣。他見到姜晨,眼中精光一閃,搭著拂塵謙和行了一禮,“谷主,久仰。”

姜晨眉尖一動,臉上笑意溫然,表現的也相當客氣,禮節方面有心之時總讓人全然挑不出半點毛病,“……真人客氣,二位旅途勞頓,請坐。”

謝淵跟著呂洞賓,就走了進去。

方坐下,呂洞賓對著姜晨掐指一算,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略一思索,自懷中拿出一枚龜甲,笑瞇瞇道,“可要老道算上一算?”

“哦?”姜晨又是一笑。

他活了這麽久,算了這麽久,追尋了這麽久,久到都不敢去想這些事情,都不能得到答案。如今,有人對他說,要為他蔔上一卦?

“那,有勞了。”

聽聽卻也無妨。

想來總歸是茶前飯後笑談一件。

不知將要成仙的呂真人,是否比他曾用過的仙軀算命之術更高一籌。

新來的小牙子相當體貼的端了一個火盆過來。

凡一對上姜晨,臉上就滿是憧憬,一副崇敬作態,“先生,放在何處。”

姜晨目光游移,掃到外室的桌腳。

他本是無意之舉,小牙子卻不知如何就意會,將火盆放下。

呂洞賓走了兩步,到外室坐下。將龜甲扔到火盆裏,約莫一盞茶功夫,取出龜甲,看到時,手都是一抖,摸著花白的胡子沈吟不語。

姜晨淡道,“如何?”

呂洞賓手又抖了,才遲疑開口,“此是大兇。谷主願聽?”

姜晨道,“既然得了,真人不妨直言?”

“孤苦無依,六親緣薄。優極必損,壽數難長。”

姜晨微微一笑,忽覺對不平暢的命運,卦象之言無非於此。

呂洞賓白眉一挑,“可是不信?”

姜晨未曾直接回答,只道,“信與不信,有何區別。”終歸他的命運,不會任憑一片龜甲決定。

呂洞賓嘆道,“君聞此言,能不驕不躁,淡然若常,穩重妥當,實是難得。昔日貧道也曾批過一二者,聞之命主富貴者無一不喜笑顏開,聞之孤寡則面色沮喪,一喜一怒都為天命。如此看來,君當是心智堅強之人。”

李承恩點了點頭,聖者曾言,君子也,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悲歡不溢於面,生死不從於天。如此看來,王遺風卻是無一不滿足。

除了個別時刻,會控制不住陰沈,讓人覺得是惡人谷的人。其餘之時,時時刻刻都是一幅平靜模樣。

無論是當初面對天策三萬軍隊而不露怯,又或是如今見得天水流民險惡而視若常態,都顯得如此鎮定和淡漠。

實在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聽聞紅塵派的人都是如此,只掌控他人心思,卻從來不會將自己真正的心思表露於外。通常而言,此人會是一幅令不知情人心曠神怡的溫潤清貴君子作態,但有時忽然疏離惡劣的令人發指,天知道他究竟本性如何。

李承恩並非天真簡單只知習武的武夫,他心思也重的不能明測,因而也不會單純以為王遺風就是他表面表露的這般模樣。誠然,這樣的王遺風半點算不得忠肝義膽的俠士。但總是掩飾在和善之下不遠不近的疏離淡漠,卻會人莫名覺得放心。

呂洞賓望著門外天際漸收的**,灰色的霧霭中透露的天光,忽嘆道,“昔日聖者言,人者,生於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天與人不相勝也。天恤人,人順應天,本是常態。”

此話便說的相當有水準。此言本是奉勸君王體恤百姓,此刻說出,也不為過。無非是安慰一番,說是天地都不能長久,時時有難測風雲,人命運兇險也算不得什麽,順其自然,順應天命,是讓姜晨不必為兇險的卦象太憂心。

順應天命?

姜晨臉上露出一抹難明的笑意,見呂洞賓仙風道骨信誓旦旦奉行天地,也懶得再作一些無謂的反駁,任他說完,客客氣氣道一句,“真人所言極是,在下受教。”

呂洞賓望著他,心中一嘆,頗為無奈,知他只是口中應是,未入心中。昔者莊子有言,古之真人,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頷淒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若非知道王遺風乃是紅塵中人,他倒是難免要以為對方是道中生有真正的真人和神明。即便當初引他入道的仙人鐘離權都沒有如此深不可測。

李承恩謝淵都是朝廷人士,無法體會道的真意,對於面前此人的特別不曾在意。只有呂洞賓才能感受到,那種,莫測。幾乎見面的瞬間,他毫不懷疑,對方根本視天道如無物。

真人如是。

心智堅定,容色整肅時若寒秋,溫柔時若暖春。喜怒隱於外物,難以揣測。

呂洞賓是覺,實在……

純陽宮的弟子們,對天道的體悟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及如此一人。

即便是他最最喜歡的大弟子謝雲流,都難免囿於世事一葉障目。如今他見到了紅塵入世的傳人,看似卻比任何人都更像是入道之人。

可惜了,距他飛升之日已不遠,已無力在親自教授另一位可能的優秀弟子。

……

東方宇軒才收了手中銀針,聽流民中,有人說,一位一看就知得道成仙的道長卻在陳中找惡魔王遺風。他想到之前謝淵李承恩純陽子一路同行的江湖傳聞,對這新來二人的身份已有所了解。

了解之後,更是按捺不住,立刻就去了姜晨落腳之處。

他不想不急。因為王遺風所言分毫不錯。三日過,流民那處已開始死人了。

萬花如今研制的新藥雖有眉目,卻有些治標不治本。據聞純陽真人也善於養生料理丹藥之物,許能向他求解一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