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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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燕國的半路,我左邊屁股蛋子一陣疼,一條小黑魚鉆了出來。這時,我才想起莫其驢臨死前托付我的事兒。

他說,在合適的時候,看望一下他住在雁不回頭山的老婆,把小黑魚送給她。

想來莫其驢死已經兩年多了,而現在,大概就是合適的時候吧。

我一路向北,渡過兩條大河,翻過三座大山,又穿過一大片黃沙漫天的荒漠,最終找到了人們所說的雁不回頭山。

在一半山腰,我發現一亂石搭成的建築。

裏面堆著幾堆石頭,旁邊歪歪斜斜地綴著名字:雞毛山,北海公園,南極,寂寞嶺。這些都是莫其驢口中與老婆約會的地方。

在一稍大點的房間,裏面亂糟糟地堆著很多東西,大概是莫其驢送給老婆從世界各地的禮物:

有水果鮮花,奇怪的手工制品,木制的,石制的,骨制的,還有一大堆不知用途的破銅爛鐵。

雖然時間很久,各樣東西看起來還很新鮮,手工制品尤其精美。

然而,我的手指一碰,水果迅速腐爛掉,鮮花迅速幹萎,各種木制的石制的骨制的雕刻,也迅速表層剝落、化為碎片。

在另一個鋪著地毯貌似精心布置的房間,中間最引人註目的是個女木偶,金發碧眼,用彩紙做的衣服,脖子上戴著滿滿的項鏈和飾品。

我進去,不知道碰到了什麽東西,室內的燈啪一下亮了,接著響起了一陣音樂聲,女木偶唱起了歌來。

旋律是《我們的生活是多麽幸福》,不過音樂是極為簡陋的樂器所奏,歌聲也極為嘶啞沈悶。

我們的生活多麽幸福,春風都把我們的笑臉吹拂。

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如何忍心埋首往日的悲苦。

……

沿著木制的軌道,木偶轉動著舞動著,借助鉸鏈和齒輪,女木偶帶動身後的幾個動物狀的木偶活動起來。

整個室內的氣氛顯得既詭異又活潑。

在經過我旁邊的時候,女木偶把一只手伸了過來。口袋裏的小黑魚跟著蹦蹦跳跳起來,我明白它想要小黑魚。

在木偶再次經過的時候,我把小黑魚放女木偶手上。小黑魚的頭蹭了蹭女木偶的手,在手掌了舒適地躺了躺,突然變成了一股青煙。

女木偶停止了轉動,不再唱歌,音樂聲響了一會兒也斷弦了一般止住了。女木偶朝著散開的青煙,大聲地哀嚎。

突然,女木偶把臉轉向我,眼眶裏的綠色眼珠轉了幾轉。接著,它脫離了木質軌道,依靠兩條腿走著,朝我靠近,室內受牽連的一切物什開始崩斷、倒塌。

女木偶走到我跟前,揪著我的脖子,憤怒地把我舉了上來,口中含糊不清地質問著什麽,張開木制大嘴,幾乎要把我吞沒了。

室內劈裏啪啦地亂響,有什麽東西像發條一樣不斷地上勁,整個房間似乎都在倒塌。

我的眼前發黑,四肢無力地掙紮正感覺只撐不住的時候,忽然轟一聲,房間裏爆炸了。木偶、紡車等統統炸成了碎片,而我也被炸飛上了天空。

我看到了藍天,棉花般浮著的白雲,以及身側一群排著人字的大雁——由於我短暫的出現,大雁們發出了鵝一樣驚恐的叫聲。

我張開雙臂,耳邊是呼呼的風,整個人像騰雲駕霧了一般。身下是另一番奇妙的景致,山像墳頭,河像蚯蚓,樹是一根小草。

有很多次我都以為自己要掛了,可是最終沒有。

在急速墜落中,整個大地撕裂一般朝我襲來時,我在空中撞著一棵大樹,落地後順著一草木茂盛的陡坡,一直滾了下去。

我沒有掛掉,也沒有受重傷,不過在翻滾產生的眩暈中閉上了眼睛。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攤販們賣力地叫賣著各自的貨物。看樣子,是山腳下的一個露天市場。

由於我的突然出現,市場裏的人們大概也吃了一驚。

“你誰啊?賠我的青花瓷碗!”

一個肥胖的女商販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一堆碎掉的青花瓷碗,沖我喝道:

“你迷瞪啥,趕緊賠!我那青花瓷碗可是前朝名家燒制的,這一家夥叫你打碎了七八個,我生意還做不做了?”

滾過來時我是閉著眼的,但感覺只碰了一個籮筐,而且距女商販的那堆青花瓷碗還有一丈多的距離。

“我,大概沒碰著你的碗吧?”

女商販一聽,更怒了:

“你是沒碰著,可你把我嚇著了!看你這麽突然滾進來,我一哆嗦,碗一下就碎了七八個。你說這碗我不找你賠,找誰?”

我細瞅一眼青花瓷碗,道:“哪裏有七八個,明明你只有2個碗碎掉了嘛!”

“這個我就要說道說道了,老少爺們都來評評理。”女商販跳一下,把那幾個完好的碗捧在手裏。

附近擠滿了看熱鬧的,個個伸長了脖子。

“這表面上是兩個碗碎了,可就因為他這麽一下,誰能說保證這碗沒有內傷?裏面內有裂紋?誰能保證?”

女商販兩手各拿瓷碗,啪啪對碰幾下,原本完好的幾個碗登時碎了。這個胖女人扔掉手中的碎片,得意洋洋道:

“看!看!裏面是不是有裂紋,我輕輕一碰就碎了!”

周圍一片笑聲,幾個看熱鬧的跟著起哄了,“算了,賠她吧!”“不就幾個碗……”

女商販看有人撐腰,上前動手搜身了,“我給你說,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裝著一副窮酸相,誰知道背地裏幹過什麽偷雞摸狗的勾當,好東西都藏著掖著呢!”

摸了半天,把那仙女送我的綠石頭給摸出來了。

“這什麽玩意?綠裏吧唧的,不是綠色的銀子吧。”女商販用牙咬了咬綠石頭,然後抄出一塊磚頭,砸了兩砸,碎了。

“好啊,你竟敢騙我,你這老小子跑不了了!”女商販兜轉過來,狠狠揪住了我,手腳麻利地把我綁了。

“你有兩個選擇:一賠錢,打碎我八個青花瓷碗,10兩銀子。看你年紀不小了,總該有點積蓄,或者親戚朋友吧,叫他們送錢來!實在不行,我去你藏錢的地兒,把錢取過來。

二,我也不打你,給我當苦工。總不能我讓你白打碎八個青花瓷碗吧,我這正好缺人。之前兩個病怏怏的,做了短命鬼,今兒算你運氣好……”

突然,一男子撥開圍觀的眾人,徑直走到我跟前,驚奇道:

“這不是龍霸天嗎?你還活著呢!”

這人看年紀跟我差不多,不過身材瘦削,精神很好,“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咱七裏河的李蛋,你的發小!”

我想起來了。

女商販看到有人跟我套近乎,也暫時樂地站一邊。

李蛋道:“你看看你,滿面風塵飽經滄桑,一身好衣裳穿都沒有,怎麽混到這田地了……”

說話間,一個上歲數的女人過來了,一聲嬌滴滴的“老公”把我嚇一跳,周圍人倒見怪不怪的。

我一看,發現不是王老道的前妻是誰!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與當初相比,貌似還年輕了一些。

老女人一手拿著手帕,靠到李蛋身上,一手抓著李蛋的手,一手順著袖口往裏掏。看我一眼,沒認出我是誰。

“老公,你跟誰說話呢?”

“我一發小,可能是逃難到這兒了。”

老女人“哦”一聲,把臉依偎在李蛋身上,蹭來蹭去,“老公,晚上你想吃什麽?要不我給你做黑芝麻餡餅吧,加些韭菜,超好吃的呢。”

“好啊好啊,老婆的手藝最棒了!”李蛋親了老女人的臉一下,把脂粉給親掉了一塊兒。老女人伸手打了李蛋一下:“死鬼!”

“不瞞你說哥們,前些年兵荒馬亂的,自從七裏河鬧了饑荒,我就出來了。李蛋回頭跟我說話:

“剛開始四處亂竄,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自從遇見這個怨婦,模樣咱先不說,每天有吃有喝,晚上還小心伺候著,日子簡直爽翻了!”

老女人不滿地拍了一下李蛋的頭:“說什麽呢?”

李蛋立即堆滿笑容,回頭賠不是,“開玩笑,開玩笑呢!”

“這人呢一順百順,自從跟了我媳婦,運氣不是一般的好。當朝皇上是個好皇上,最近在南山開了個礦,發工錢。不像之前那個胡□□搞……”李蛋愈說愈興奮:

“我不是吹,我現在是礦上的工頭,每月工錢二兩銀子,將來我非整個礦長當當!要不你跟我一塊挖礦吧,一天掙2文錢,也夠你吃喝了,再努力點,一年半載也能娶個婆娘啥的。”

他像是為了加重語氣似的,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忘了毛毛吧,那都是過去了。”

我頓了頓,問道:“你怎麽不問我登上他姥姥山了沒有?”

李蛋嘿嘿一笑:

“誰還沒個那時候,凈□□胡球想。那山上有仙女,有白虎,都騙人的,你說從小到現在,有誰當真了?那個挖礦的事兒,你跟我走不走?”

我有些惶恐地望著他,什麽都沒有表示。

李蛋一臉鄙夷:“咦,我看你是一輩子就這樣了,沒出息,沒本事!”

老女人道:“老公快走嘛,人家餓了,想吃你的米酒蛋花湯。”

李蛋搖搖頭,“走了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我給你說,你要是實在混不下去了,或是想開了,就去南山找我,只要報上我李蛋的名字,就管你有一個好差事!”

女商販原本指望著李蛋幫我出錢,好討價還價來著,這李蛋一走,氣不打一處來,“這這,人你不要了啊……”

反手在我腦袋上啪啪打了兩巴掌:“真掃興,10兩都沒人要的臭東西!”

大概這女的練過,厚手掌竟然力度不俗,直打得我眼前冒金星。

“20兩,這人我要了。”一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忽然走過來,扔出了兩塊銀子。

女商販立刻眉開眼笑,撿起銀子,對女子道:“非親非故的,姑娘為何要出20兩呢?”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當初救過我的命。”

“救過命的啊,那不好意思,得50兩!”

“給你100兩!再胡攪蠻纏,小心我找人收拾你!”

“好嘞!”女商販歡天喜地地接過銀子,給我松了綁。

我疑惑地看著這個女子,道“這位姑娘是?”

“你不認識我了,天哥?我是春草啊,當初我們一塊被抓去做血祭來著!”

想起來了,她確實是春草,不過幾年不見,愈發出落得跟一朵花一樣。

我猛地想站起來打招呼,忽然一陣眩暈,一個踉蹌,倒在了春草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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