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若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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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我帶了兩壇酒、百十號兄弟進入了公孫行的府邸。

公孫府經過多次修繕和擴大,裏面金碧輝煌,簡直比皇宮不逞多讓。出人意料的是,一臉蒼白的公孫行一人坐在庭院裏,似乎在等我。

“稀客啊……”他語氣平淡,但聲音仍然如老鴰一樣,幹澀難聽。

“哎呀,公孫老先生,好久不見!”我興高采烈給公孫行施了一禮,吩咐把酒擺在公孫行面前,拿出兩個酒杯,各自斟了一杯。

“以前聽您老人家常說,我不配跟您喝酒,所以今天看一下,是不是真的。”

公孫行嘿嘿一笑:“我老了,糊塗了,話這有時候說的不中聽。”

他先喝了一杯,不滿足,又喝了一杯,砸了砸嘴:“好酒!不過可惜呀……沒喝到肚裏。”

公孫行的話非常正確,因為他的腹部被炸開了,裏面空空,喝得就全滲漏出來了。

我故意裝作沒看見,“公孫先生果然好眼力,這酒乃是前朝燕國皇帝的私人窖藏,說白了,就是禦酒,專門給您準備的。”

“那太擡舉我了,不過話說回來,這酒發酵的時間點有問題,若是遲一些,香氣就會更加濃烈。”

“確實。”我隨聲附和。

公孫行看我站起來,語氣幽怨道:“你不要得意。其實我這樣,跟你沒半毛錢關系。”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四處瞄了幾下,把他的拐杖拿在手裏:“上路前有什麽想說的,就痛快點兒吧!”

公孫行一笑,我一拐杖打在他腦袋上。

公孫行悶哼一聲,斜倒在地上:“想我一身神通,能把我弄成這樣的,必定不是凡人。沒錯,就是你的阿婕。”

我又是重重一棍。

“龍霸天,我知道阿婕跟你有一腿,你以為你很幸運嗎?錯,阿婕早就預見了你的命運。確實,她神通廣大,可她實際上也很寂寞,她還要救贖18年前的錯誤。

那時,她和妹妹若蘭同時愛上了獨孤緒——沒錯,她的妹妹就是狐仙若蘭,可獨孤緒眼中只有她妹妹。

你以為,獨孤緒是逆天而遭詛咒的嗎?其實幕後黑手是阿婕,她嫉妒,她無法忍受,於是挑選了我做獨孤緒的叛徒。

她目的達到了,可她一點都快樂不起來。於是她放縱自己,變成了淫神。”

公孫行的表情晦澀難辨。

“不過算起來,阿婕也是很傻的。就比如這次,我不過想要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她本可不必去死。”

公孫行咳嗽一聲,吐出一口血:“她放棄了她的仙體……本來她不必如此,即使被抓了,也不過轉一次世而已,可這一回,阿婕是元神俱散了,連孤魂野鬼都不如……”

我掄起拐杖,對著公孫行劈頭蓋臉地一陣痛打。

公孫行掙紮著,嘴裏依舊嘀嘀咕咕的說著,“你也不會有好結果的。”臉上泛著陰險的笑容。

為了盡快阻止他說話,我用拐杖塞進他的嘴巴,用力擰著。

他喉嚨裏發出尖銳呼嘯的聲音,又似乎有什麽黑影朝我襲來。我加大了力度,只是想盡快把他弄死。

他的身體在人形和煞驢子之間變化,最終扭曲掙紮了一陣,變為一個煞驢子,不動了。

公孫老頭背叛了煞驢子,禍害了那麽多的煞驢子,自己卻以一個煞驢子可恥地死掉了。

在公孫行和獨孤緒歸天之後,我成了大燕帝國的實際統治者。

而整個世界仿佛在經歷了漫長的等待之後,就剩我和獨孤寒若了。這正是許久之前我曾夢寐以求的時刻。

但不幸的是寒若病了,或者說瘋了。

她經常呼天搶地,行為怪異,反覆無常,一會兒說有人要殺她,不允許任何人和物接近,她把周圍的一切砸個稀巴爛,甚至把一個送飯的侍女打個半死。

一會兒說自己被鬼上身了,要人保護她,她裹了厚厚的被子,鉆到床底下,不吃不睡,嘴裏一直念叨著類似咒語的東西。

一會兒痛哭流涕,說自己是罪孽深重,不該活在世上,吼叫著讓人點一把火把她燒死。

下人們不敢照做的時候,她就自己動手,幾次差點把整個王宮給燒了。

由於我的監視和維護,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寒若瘋癲狀態造成的破壞都在可控的範圍內,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差點把我弄死了。

在一個深秋的黃昏,她不知怎麽的,就爬到鐘樓頂,坐在鬥拱上。那鐘樓離地一二十米,寒若縱然武藝非凡,摔下來不死也會重傷。

我匆匆忙忙地趕到現場,看見寒若坐的位置如此懸空,頓時大為慌張。

一邊趕緊吩咐在寒若可能墜地的地方,鋪上厚被子,一邊對寒若大喊道:“寒若,天要黑了,冷!下來一塊吃飯吧……”

寒若貌似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

“風大,小心被吹下來。”我繼續大喊道:“趕緊下來,晚上我叫廚子重新換了口味,晚餐有龍溪蝦仁、南湖醋魚、叫花雞,還有那清燉蟹粉、獅子頭、鴨包魚……都是你愛吃的。”

寒若這回好像動了動,還說什麽話,可惜風大沒聽清。我欲再喊幾嗓子時,一個小兵小聲上報道:“意思是讓你上去。”

我於是忙不疊地通過鐘樓的內部樓梯,爬到鐘樓最高層,又借助一架木梯,總算爬到了鐘樓頂上。

當時秋風蕭瑟,我把衣服裹緊仍感覺到寒意陣陣,可寒若倒渾似不覺得,一身白色裙裝,頭發任風吹得淩亂不已。

“天冷,下去吧。”我上來道。

寒若沒有當即回應,過一會兒才道:“月亮挺好。”

我擡起頭,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月亮已升起來。大風正好吹走了烏雲,顯得圓盤似的月亮分外明亮。

“月亮不錯,可也晚上了,這地方危險……”

寒若直接打斷了我的話:“我小時候挺喜歡月亮的,那時很神奇,無論多麽煩惱或者害怕,盯著月亮看一會兒心裏就會平靜下來……”

“是啊,我小時候也挺喜歡月亮,還經常跟月亮玩捉迷藏……”

寒若仿佛並沒有聽懂我說的話,繼續道,“後來不一樣了,漸漸變得不敢看或是討厭看,心中愈是煩躁,愈是不敢看,大約是覺得,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自己卻越來越不是自己了。”

這回寒若看向我,我很知趣,沒有說話。

“現在倒好,又像是回到小時候了。很煩很苦惱,一看月亮,就比如這會兒,心裏頓時如明鏡似的,很平和、安靜。”

寒若停頓了下,突然又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恨?”

她語氣平淡,目光直直地盯著我,我猜不透她的意思。

“可愛還來不及,哪裏會恨?”

“那可憐呢?”

“可憐,是有一點兒。”

寒若忽而一笑:“你愛我?”

“這個……這個該從何說起?”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但寒若貌似也根本不用我回答。

她站起來,手裏突然多了根白綾,隨即一縱身,跳下去了。

我一時大駭,同時也惱恨寒若尋死之心如此堅決:她想我已讓人在底下鋪了層厚被子,死不了,索性吊死在鐘樓的鬥拱上!

“寒若!”我大呼著,搶上去要解那綁在鬥拱上的白綾,誰料腳下不穩,一個趔趄,自己整個滾落下去了。

在底下眾人的驚呼聲中,我砰一聲摔倒了一堆被子上。因為擔心寒若,我剛著地就起身,沒曾想,腳脖子一陣劇痛,再次摔倒在地上。

讓我意外的是,那白綾的一頭確實綁在鬥拱上,另一頭卻不是套在寒若的脖子上。寒若手持白綾,徐徐從半空中落下。

“你,你怎麽這樣……”我手指寒若,心中又驚又喜。

寒若落地後,朝我一笑:“不然,我怎麽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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