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致最初的相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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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封信

鹿曉就這樣被抓上了警車, 一路帶回了秦家。

鹿曉被警察叔叔牽在手裏,怯生生地又走進了犯罪分子的家裏。屋子裏燈火通明,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嚇得鹿曉直接躲到了警察叔叔的背後。

“曉曉!”魏雲看見完好無損的鹿曉, 匆忙站了起來。

警察朝著秦家人擺擺手, 又把小姑娘從身後拎了出來,對著眼前的老老少少疑慮良多:“小姑娘挺乖的, 剛才口口聲聲說是被綁架,你們……”

秦家人面面相覷。

良久, 秦家老爺子灌了一口茶,緩緩道:“小鄭, 這個小姑娘是鹿行知的女兒, 上周你們還出過警, 你還記得麽?”

鄭警官憋笑:“老爺子,我當然知道你們和這丫頭的關系, 只不過她似乎確實被人給忽悠了, 以為自己在逃命呢。”

短暫的沈默僵持。

秦洋的目光從鹿曉挪了開去, 悠悠移到了自家兒子秦寂身上。

秦寂到底還是年紀小, 被全家人這樣盯著, 挺著脖子幹咳了一聲,尷尬道:“那什麽, 我今天作業還沒做完, 先上樓……”

“你小子什麽時候做過作業?”

秦洋氣不打一處來,&nbs 當著警察的面一把揪住了秦寂的衣領, 一個拳頭就吻上了自家兒子的下巴。

客廳裏揍人的拉架的看熱鬧的,亂作一團。

那是鹿曉記憶中,第一次目睹秦家的勢如水火的親子關系。當然,這樣的混亂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裏發生了許多次,鹿曉很快就習以為常了。

當夜,鹿曉還是回到了自己霸占的房間。

她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睡半醒中,腦海裏閃過一些混亂的血腥的畫面。半夜大汗淋漓醒來,她開了一盞燈,枕著膝蓋趴睡到了早晨。

“早。”早餐桌上,鼻青臉腫的秦寂面無表情打招呼,“你最好快點吃,不要連累我上學要遲到。”

鹿曉被他臉上的淤青嚇了一跳,抱著牛奶杯也顧不得燙,一股腦兒喝完。

“走吧。”秦寂松松垮垮出門。

鹿曉一點都不想跟這個騙子一起上學,可是左看右看,秦家叔叔阿姨早已經沒有人影,就連剛剛在準備早餐的阿姨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糾結再三,最終還是跟在秦寂的身後坐進了車裏——當然,是縮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彎彎繞繞,又一次路過了那個聖誕屋。

青天白日,聖誕屋裏已經沒有了燈光。鹿曉想透過窗戶看看二樓,可惜二樓拉著厚厚的窗簾,什麽都看不到。

“昨天沒有完全騙你。”秦寂幽幽的聲音響起來,“這家還真有個被綁架的,天天被醫生紮針。”

鹿曉的眼裏露出驚惶的光。

秦寂殷切臉:“我等下有事會提前下車,你替我保密的話,他們來抓你的時候我就保護你。”

……-

鹿曉與秦寂讀的是同一所私立學校,小學部與初中部都坐落在H城的市中心。

秦寂在車子駛過H市最大的電玩游戲城門口的時候就早早下了車,留下鹿曉一個人在車上幹瞪眼。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秦寂站在車窗外揮手。

司機師傅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扭轉方向盤,送鹿曉去了學校。

鹿曉踏著上課鈴聲神游到了教室,恍恍惚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整整一天,她的心思都沒有在課本上,她最最牽掛的是那個天天挨針的聖誕屋倒黴蛋——到底怎麽樣才能幫到他呢?

鹿曉思來想去,決定給倒黴蛋寫一封信。

“你好,我是你的鄰居,我叫鹿曉。住在六區3幢。”

“請問你是被綁架來關在屋子裏的嗎?”

鹿曉一筆一劃努力把字跡寫得工整一些。

“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請務必給我回信,我會替你報警,讓警察叔叔救你出來。”

想到可能聖誕屋裏會是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她用心在每一給字上註解了一遍拼音,註完後還不放心,又在末尾花了一個戴帽子的卡通警察簡筆畫。警察左手邊打勾,右手邊打叉——yes or no?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的越過玻璃,籠蓋在鹿曉的頭頂上。

在遙遠的秋山別墅區裏,秋山醫院心理科的洛醫生踏著陽光走進了聖誕屋的院子,掏出鑰匙打開了屋門。這屋子非常老舊了,木地板木扶梯,他踏著滿地的灰上了樓,輕輕推開房門。

“清嶺。”他低聲叫屋子裏的少年。

房間的窗簾未開,一屋細微的光。他要找的少年就坐在墻角的寫字桌旁,只留了一個瘦削的背影給他。他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尊仿真的木偶。

洛醫生靜默了片刻,柔聲道:“我來給你檢查身體,你能去床邊躺著嗎?”

話音剛落,少年就站起了身,背對著他緩步到了床邊,倒是沒有反抗地乖乖躺平了。不僅如此,他還熟門熟路地擼起了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動脈,方便他抽血。

洛醫生微微一楞,終於再次確信少年其實聽得見他說話,並且能夠充分理解他的意思。他果然並不是簡單的自閉癥,而是自閉癥中的一個特殊的分支——亞斯伯格。

他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替少年擦藥水,一邊道:“上周我給你用作誘導的是oxytocin,今天需要從你的身體裏抽取一定的血樣,用以監測OXT指數。我們實驗室同步抽取普通自閉癥患者的血液用以對比……”

少年不聲不響,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他的臉上,蒼白的皮膚變得更加透明,露出一道道青紫色的血管。

洛醫生知道他其實在聽的,至於有沒有聽進去,則是要看他是否覺得那是“他的事”。簡單說來,這個孩子就像是一個高功能的精算計算器,他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多地試探性輸入信息,看看他能不能接收。

賽車模型,漫畫書,真人CS,網游電競,他幾乎全部試過了。

可是迄今為止,似乎除了學科領域的,他對這個世界都全無興趣。

“下周你在恒輝小學有個分享會,校方邀請你談IMO獲獎心得。恒輝的資料我放在書桌上了。”洛醫生替少年收攏袖子,溫聲細語。

少年確定他今日的診療已經結束,於是從床上坐了起來,又坐回了書桌前。

洛醫生只覺得一陣沮喪,嘗試商量:“清嶺,外面的陽光非常好,你真的不曬曬太陽嗎?”

下一秒少年如同接到指令,把書桌旁的椅子搬到了窗戶前,又端坐了上去。

洛醫生:“……”

洛醫生年少成名,一往無前的從業生涯從未遭遇如此滑鐵盧。他長籲短嘆出了門,走到院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頭朝樓上探望了一眼。

二樓窗口少年的襯衣白得反光,一動不動的樣子就像是一株等待光合作用的植物。

……一下午應該曬不壞吧?

洛醫生惴惴想著,順手拿起手機給少年遠在大西洋彼岸的父母打了個電話。

“生活自理沒有問題,你們放心。”他道,“我知道你們送他回國是想測試他能否獨立生活,但是……請原諒我的直白,我認為他三個月來沒有建立任何社交,也沒有改善封閉的情緒,整體情況並不樂觀。”

“兩周之後,如果他封閉依舊,我的建議是——你們應該接他回美國。”-

黃昏時,鹿曉並沒有如願以償地直接回家。

司機程師傅載著她在市區兜兜轉轉,終於在市中心的一條小巷口熄了火,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小寂,我在巷口了。”程師傅長嘆,“你適可而止,不要挑戰我的能耐力極限。”

電話那頭是秦寂嗎?

鹿曉不確定,她只是有點著急,太陽眼看著就要下山了,她手裏頭的信還沒有送給聖誕屋倒黴蛋呢!

又過了漫長漫長的半個小時,最後一點陽光終於消失在了高樓大廈背後。秦寂總算是拖著松松垮垮的衣裳,悠哉悠哉地走到了車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小寂啊……”程師傅語重心長。

秦寂咧嘴道:“你再不開車,我爸可真要發現時間差不對了啊,到時候我就告訴他,您縱容我翹課一個學期了。”

“……”

程師傅咬牙切齒踩下油門。

秦寂在車後座伸了個懶腰,瞥見縮得遠遠的鹿曉,心情大好地衣服口袋裏掏出了一枚棒棒糖。

“拿著。”他把棒棒糖塞到鹿曉的手裏,“剛才抓的,獎勵你沒告狀。”

鹿曉在他上車的一瞬間把信塞到了自己的口袋裏,突然間被塞了一枚碩大的棒棒糖,頓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身板僵硬得直挺挺的。

她挺害怕秦寂的,再說他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她可沒有忘記了他這傷是怎麽來的。

秦寂看她呆若木雞的樣子,揉了一把她的發頂:“怎麽跟個小黃鴨似的。”

鹿曉更加不敢動了。

就這樣一路靜默,車子終於駛入了秋山。

鹿曉車子剛剛駛上盤山公路開始就開始緊張,趴在窗戶上緊緊地盯著山上的別墅群,總算是在天徹底變黑之前盼到了那一幢聖誕屋。

“師傅!請停一下車!”

程師傅剛剛停穩車輛,鹿曉就拉開車門跑了出去。

照舊是鉆過灌木叢,鹿曉熟門熟路來到了別墅門前。她沒有急於敲門,而是警覺地去庭院右邊的車庫看了一眼,確定院子裏沒有車子,才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壞蛋應該還沒在家。

鹿曉這才安下心回到了門前,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心塞進門縫裏。

一定要看到啊!

不放心的鹿曉接連回頭,仰著腦袋看二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昨天晚上二樓的窗簾是拉開的嗎?

鹿曉帶著狐疑回到車上,忽然覺得後腦勺涼絲絲,回過頭,對上了秦寂微妙莫名的目光。

秦寂:“你不會是……新交了個筆友吧?跟那個挨針的?”

鹿曉抱緊書包,一點一點,挪屁股退到了最遠處。

秦寂:“……”

被東家崽子威脅的程師傅在後視鏡裏看見了秦寂吊兒郎當的樣子,心情更加不爽,油門踩得飛快,很快車輛就消失在盤山公路的轉彎口。

如果鹿曉沒有那麽早離開,大概可以看見聖誕屋二樓的窗戶背後勾勒出一個人形。那是一個少年,他站在窗口,一直目送程師傅的車子消失在盤山公路的路口。

郁清嶺很配合治療,他遵醫囑從中午曬太陽到了黃昏。

然後,不期然地,他看見了那個踏著夕陽而來的女孩子。

看見她只是意外,畢竟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風,院子裏一片落葉都沒有動過。那個圓滾滾的女孩子就像是一只跳脫的兔子,笨拙地鉆過了灌木叢,又在他的院子裏跑來跑去,最後走出了他的視線範圍。

……看不見了。

郁清嶺眨了眨眼。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回到了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

果然,女孩子已經進入了監控畫面內:她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從口袋裏掏了什麽東西出來,然後蹲下身塞進了門縫裏。做完這一切,她就一溜煙小跑著原路返回,鉆進了她來時乘坐的車裏離開了。

夕陽徹底落下,路燈亮起來。

一切又都恢覆了寧靜。

郁清嶺呆坐在電腦前,眼瞼微闔。現在還沒有到他習慣的洗漱時間,理論上,他會在這裏坐到晚上八點整,可是今天和往常有一點點區別。他想了想,緩緩站了起來的,走到了房門邊,打開房門。

如果洛醫生在,或許會震驚得倒吸涼氣。

這是郁清嶺第一次進行日程時刻表之外的探索。他沒有開燈,腳步卻很精準地繞開了所有遮擋物,徑直走下了漆黑的樓梯,一直挪步到了房門口。

樓下沒有窗戶,視野幾乎完全是黑暗的。

郁清嶺回憶起監控中小女孩的塞東西的位置,蹲下身,果然精準地觸摸到了那個東西。

……紙張?

郁清嶺回到明亮的房間裏,把那個特殊的紙張攤平放在寫字桌上,卻沒有拆。

他花了很長時間去思索,這是不是自己領地以內的事物呢?

理論上,並不是。

這個念頭只是閃過了一瞬間,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已經鬼使神差地拆開了它。信紙上的擡頭躍入眼簾。

——你好,我是你的鄰居。

笨拙的圓頭圓腦的字跡,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看起來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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