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致最初的相遇1

關燈
01.聖誕屋

十歲那年, 鹿曉有過一段迷迷糊糊的時光。

她只記得那是一個冬日的早晨,江南初雪剛落, 早晨一起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雪白色。

鹿曉從小體質不好, 平常的冬天基本上蝸居在家裏, 開著暖氣裹著毛毯,就像保溫箱裏的小鵪鶉。那天清晨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一整個家裏的人都走光了,空蕩蕩的屋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鹿曉很興奮。

她笨拙地給自己穿上了衣裳, 圍上圍巾,沖下了樓跑到了院子裏。

是雪啊!

南方小朋友鹿曉興奮地不知道要怎麽玩才比較儀式感。不知不覺時間流走, 當秦洋夫婦來推開院門的時候, 看見的是鹿曉滿臉通紅推著一顆小小的雪球的樣子。

秦洋夫婦有些遲疑。

“……曉曉?”秦洋的妻子魏雲試探性叫了一聲。

雪地裏玩瘋了的小女孩擡起了紅撲撲的臉蛋, 球一樣地滾到了的魏雲面前。

“你們是誰呀?找爸爸嗎?”小女孩的眼裏興奮未消,一派天真無邪。

秦洋與魏雲的臉色一變。

小女孩見他們沒有反應, 疑惑地原地局促起來。

“爸爸跟媽媽出差了。”她猶豫道, “只有曉曉一個人在家裏。”

“你不知道……”

秦洋夫婦相互對視一眼, 在彼此的眼裏看見了震驚。

如果他們沒有記錯的話, 就在前天, 鹿曉才在告別儀式上送別了鹿行知夫婦。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怎麽會這樣?

“……叔叔?”

鹿曉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小腦袋裏飛快掠過許多思緒, 臉色也漸漸緊張起來。就在她想要轉身跑回屋子裏之前, 虛掩的院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目瞪口呆的保姆林阿姨出現在門口。

“林阿姨!”鹿曉沖到了的保姆身後。

林阿姨認得秦洋夫婦, 看見他們眼裏的疑惑,張了張口,沒有說出話來。

“秦先生,請進屋喝杯茶吧。”末了,林阿姨嘆息-

黃昏時分,秦洋夫婦領著鹿曉坐上了回家的車。

沒過多久,鹿曉就睡著了,腦袋枕著魏雲的膝蓋,濕漉漉的劉海就貼在額頭上。魏雲小心地伸手捋了捋,腦海間回想起林阿姨的聲音,心臟微微刺痛了起來。

鹿行知夫婦是在前天的夜晚出的車禍,送到醫院時已經身亡。他們倆替鹿行知夫婦處理完畢後事與公司資產遺產清算,這才匆匆趕來接他們唯一的女兒,可是誰知道還是疏忽了。

剛剛進屋之後,林阿姨把他們拉到了一邊,低聲告訴他們,鹿曉前天晚上回到家之後哭了一場,第二天醒來卻好像忘了自己的父母已經過世這件事情。開開心心上學放學,從骨子裏就認定了父母只是出國出差去了,過一陣子就會回家。

到最後,林阿姨的聲音帶了哭腔:“我沒有忍心拆穿她……我實在說不出口……”

車輛穩穩地前進,鹿曉睡得稀裏糊塗。

魏雲聽了一會兒懷裏的女孩勻稱的呼吸聲,確定她沒有醒來,才擡頭問秦洋:“……要帶她看心理醫生嗎?”

秦洋就坐在她的身旁,眉頭緊鎖,深沈的目光定定地看了鹿曉很久,搖了搖頭。

“暫時先不用。”秦洋道,“最好還是能自己記起來。”

魏雲摸了摸膝蓋上的女孩的臉蛋,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麽小的孩子,從此就無父無母了。真是可憐。

鹿曉被冰涼的手刺激得哆嗦了一下,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醒了過來。

那時天剛剛泛黑,兩旁的路燈亮了起來。鹿曉趴在窗戶上,看見外面的房子一個個都覆蓋上了皚皚白雪,就像童話故事裏的世界。

“這裏是秋山,冬天的時候,雪要很久才會化。”魏雲摸著鹿曉的頭輕聲細語,“曉曉要是喜歡,明天讓秦寂哥哥帶你來這裏堆雪人,好不好?”

“好。”鹿曉的眼睛一亮,忽然看見了原處一座房子,奶聲奶氣開口,“聖誕屋。”

魏雲順著鹿曉的指尖往前望,看見山路的盡頭有一幢歐式風格的別墅。只見那幢房子尖尖的房頂,窗戶裏透出一點點暖黃色的光,乍一看還真的有點像聖誕賀卡上的屋子。

“那是三區4幢嗎?”魏雲問秦洋,“不是說全家移民了麽?”

秋山別墅區入住率非常高,一房難求,這些年來有許多人都在打聽這一幢空置房子的主人。她也打聽過,只聽說業主全家已經移民到了美國,根本聯系不到,這才作罷。今年竟然又回國了?

秦洋道:“聽說是送家人回國治病。”

回國治病?魏雲喃喃:“從美國送到中國治病還真是少見……”-

鹿曉一到秦家,就直接占用了地頭蛇秦寂的房間。

魏雲幫著秦寂把自己的行李搬出屋子去,一面搬一面安慰秦寂:“曉曉還小,你的房間離我跟你爸的更近點,方便我們晚上照顧曉曉。你已經長大了,是個半大的男人了,應該要獨立知道嗎?”

15歲的秦寂,雙手插著口袋,冷眼看著自己的房間被搬得一空。而罪魁禍首就站在墻角,抱著布娃娃,眨著天真無邪的眼睛,看得他氣不止一處來。

半個小時,房間就空了。

他趁機把小女孩拉到陽臺上:“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讓你住在這裏嗎?”

“照顧我。”小女孩口齒清晰。

秦寂咧嘴笑起來:“不,是你被綁架了。他們讓你住這裏是為了監視你。”

鹿曉將信將疑,看著眼前的少年鄭重其事的表情,頓時懷疑的小火苗就滋長了起來。她從書包裏掏出了手機,迅速撥通爸爸的電話號碼——果然,等了好久,電話都是關機聲。

鹿曉擡頭看一眼秦寂,鄭重地撥通110。

“餵——!”秦寂慌忙把手機搶了過去,掛斷電話咬牙切齒,“你這笨蛋,會被撕票的知道不!撕票你曉得是什麽意思嗎?”他按住鹿曉的肩,抓起她圓滾滾的胳膊,“就你這種小孩子,呲啦——,胳膊就沒了。”

鹿曉怯生生眨眼。

秦寂很滿意,再接再厲補充:“你剛才路上有沒有看見一個城堡一樣的屋子?”

鹿曉點點頭。

秦寂壓低聲音:“那裏還關著一個小孩子,也是被綁架的,聽說天天被醫生用針紮!”眼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眼裏升騰起恐懼的光芒,秦寂幽幽嘆了口氣,“這樣,你明天跟我交換房間,我過幾天就帶你逃走怎麽樣?”

十歲與十五歲,在智力發育上大約還是鴻溝的差距。

鹿曉相較於一般的小孩子智商相差無幾,不過行動力相對爆表一點點。

於是當天晚上熄燈以後,對被綁架深信不疑的鹿曉,偷偷地摸出了秦宅,逃亡去了-

秋山別墅區在半山腰,只有一條盤山公路順著山脈無知無盡地綿延。

鹿曉難得沒有迷路,一路順著盤山公路的坡度往山下走。路上的積雪果然沒有化,她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間又看見了那幢城堡形狀的聖誕屋。

聖誕屋沒有鐵欄圍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

天已經完全黑了,聖誕屋的院子裏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二樓一個房間還亮著燈。

鹿曉想起了秦寂口中那個被綁架到屋子裏,然後天天被醫生紮針的可憐孩子。她在聖誕屋院子前徘徊了一陣子,小小的腦袋瓜裏理智與情感經過一番搏鬥,最終鼓著勇氣撥開叢叢灌木,從底下鉆進了人家的院子裏。

她輕手輕腳步步向前,摸到門口,輕輕叩響房門。

“有人嗎——”鹿曉輕聲叫。

當然,鹿曉不知道的是,從她踏進院子裏的第一步開始,遠紅外線的監控儀就已經捕捉到了異常。極其輕微的警報聲在屋子裏響徹,下一秒,警報器被一只蒼白的手掐滅,門口的攝像畫面已經自動出現在了房間的電腦上。

“你好,請問有沒有人呀?”鹿曉在門口拍打房門。

屋子裏,一個身披毛毯的少年坐在電腦前。

少年很瘦,寬大的毛毯覆蓋在他身上,非但沒有撐出臃腫的形狀,反而越發顯得他瘦骨嶙峋。

他就坐在電腦桌前,看著畫面裏的小女孩在門前又是拍門又是賊頭賊腦左顧右盼,最後幹脆退後了幾步,雙手環成了喇叭狀,朝著院子裏喊“餵——有沒有人在樓上呀——”

——窄小的腔狀環境,確實可以讓聲音傳得更遠。

少年歪頭略微思索,想到的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訊息。

樓下的小女孩又喊了幾聲,忽然蹲下身撿起了什麽東西,然後胳膊一甩。

啪。二樓的窗戶上,糊上了一塊雪。

少年依舊定定地盯著電腦屏幕。

他僵坐了片刻,確定小女孩沒有破門而入的能力,就闔上了筆記本,再也沒有多看一眼。

窗外接二連三的聲響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連餘光都不曾覆蓋到窗戶上。事實上,他只關心自己圈地的領域內的事物,在這個房間裏他唯一關心的是連接監控的筆記本。當所有“相關事宜”結束,他已然靜坐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而在屋外,鹿曉剛剛砸完第三個雪球,正疑惑地看著樓上的暖光。

她不懂,為什麽樓上明明亮著燈,卻沒有一點反應呢?

難道說——那個被綁架的倒黴蛋,被捆起來了?

冬天的夜晚天氣寒冷,鹿曉已經凍得快要哭了。她在“快要凍死了”和“一定要救那個倒黴蛋一起逃跑”之間糾結了好久,忽然間聽見遠處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鹿曉的視線透過灌木,看見外頭的盤山公路上呼嘯而過三輛汽車。每一輛汽車上都帶著紅藍頂燈,頂燈在漆黑的夜裏散發光華。

警察叔叔!

鹿曉連忙又鉆出灌木叢,可惜晚了一步,三輛警車朝著山頂呼嘯而去,只剩下了一溜尾氣。

鹿曉站在寒風裏,正絕望,忽然間看見警車又轉過了彎兒,刺眼的遠光燈完完整整地把她給包裹了起來。下一秒車門打開,身穿制服的警察沖下車,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她給提了起來。

“十來歲,紅色羽絨服的小姑娘,找到了。”帶頭的警察抽了一口煙,長籲了一口氣,“十分鐘後,我給你們送到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