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鴻門宴

關燈
公交車抵達SGC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泛黑。

鹿曉在公交車上睡得渾渾噩噩,醒來時只覺得郁清嶺冰涼的指間在她的眼瞼上微微晃晃,於是她就稀裏糊塗地被他牽著下了車。車外冷風一吹,她冷不丁打了個哆嗦,搖搖墜墜間發現自己就像一只笨拙的鴨子,整個人都依靠在了郁清嶺的身上,頓時臉上微微發起燙來。

於是鹿曉左顧右盼找話題:“……幾點了?”

郁清嶺道:“6點49分。”

鹿曉順勢敷衍:“天好像還沒全黑,已經這麽晚了啊……”

郁清嶺低道:“春分已經過,本市今天的日落時間應該是18點25分左右。現在的光亮是日光散射造成的餘韻,能保持半個小時左右。”

鹿曉:“……”

郁清嶺一臉認真,目光單純。

鹿曉忍無可忍,埋在他的肩頭笑了出來:這個笨蛋要不要老是這麽認真?看不出她是因為羞臊所以沒話找話嗎……

“郁清嶺,郁教授……”

鹿曉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間對面的停車位上忽然亮起刺眼的光芒,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忽然啟動,緩緩地駛出停車位,停在距離鹿曉一步之遙的身側。

車窗徐徐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nbs “……秦寂?你什麽時候來的?”鹿曉愕然。

“大概一個小時前吧。”駕駛座上的秦寂悠悠道,“上車。”

鹿曉搖頭:“我還要回公司,我……”

秦寂的目光落在鹿曉和郁清嶺交握的手上,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上車,女孩子夜晚在外面……”秦寂的目光似是不經意路過郁清嶺的臉,“不安全。”

鹿曉:“……”

秦寂:“上車。”

鹿曉搖頭:“我今天真的……”

秦寂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鹿曉看他身後。

鹿曉狐疑地朝著秦寂示意的目光望去,下一秒目瞪口呆:“秦、秦叔叔,小魏阿姨……你們……”

越野車的後座上赫然坐著秦父郁秦母,此時此刻他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身後的郁清嶺。秦父的目光嚴苛如冰,秦母的眼神閃爍,似乎是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今天……公交車……”鹿曉緊張得脊背僵直,所有的困意轉瞬間煙消雲散。

僵持間,秦母擠出了一絲笑。

她溫和道:“曉曉,昨天我們大家都有些情緒,所以我們一起去吃個簡單的家宴,好好談一談,好嗎?”

秦母笑起來時,眉眼都溫柔。

鹿曉放松不下來,她甚至本能地後退了一小步,脊背撞上了郁清嶺的胸口。她並不想去這一局飯局,秦父秦母工作繁忙,如果真的像秦寂所說他們已經決定妥協拿出兩千萬,他們根本就不會安排今天這一場“家宴”,他們這是忽然反悔了嗎?還是說,情況更加糟糕……

秦母等不到鹿曉的回答,於是目光轉向郁清嶺:“您就是郁教授吧?能否邀請您也一起用餐?”

“不行!”鹿曉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她思路亂作一團,渾渾噩噩間只有一個念頭清晰無比:如果說兩千萬真的出了變故,她絕對不想當著郁清嶺的面讓他的希望從此破滅。

“郁教授,可以嗎?”秦母溫和的目光落在郁清嶺的身上。

“可以。”郁清嶺淡道。

“郁教授……”鹿曉急躁道。

黑夜中,郁清嶺牽起了鹿曉的手。

“可以陪你。”他低聲說-

秦寂選了一個中式餐廳,包廂內做成了假山假水的小橋流水,餐桌就設在橋亭內。亭邊有小溪,溪水間有一些小魚,彎彎繞繞地順著水流逆流而上,水花拍打過人工鋪陳的鵝卵石,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父沒有說話,秦寂低頭不知道和哪個紅顏知己正熱絡地聊天也沒有開口,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尷尬間,秦母出了聲:“郁教授,謝謝你對曉曉的照顧,曉曉初出社會,這半年來應該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郁清嶺眼瞼微闔,溫聲道:“沒有。”

對話結束。

秦母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很快又笑起來:“一直聽曉曉講她的導師兼上司是一個學者,沒有想到郁教授這樣年輕帥氣,真是讓人意外。郁教授應該是破格升學了吧?”

郁清嶺道:“嗯。”

對話再次結束。

餐席位間的氛圍越發尷尬了起來。

秦母沒有想到客套的話語會被這樣的簡短直球打回,一時間楞在當場。下一秒她的目光飄飛,習慣性地逮住了鹿曉。

她道:“曉曉,怎麽不說話?”

鹿曉被點名,勉強笑道:“小魏阿姨在審郁教授,我不好意思……”

秦母笑起來,眼角露出一點點輕松的顏色:“你這孩子真是胡亂說話,郁教授是你的師長,什麽審不審的。”

鹿曉低頭灌了一口飲料。

她並不是胡亂說話,她只是在扮演者合格的捧哏,既是尷尬局面的滅火劑,又是能開啟下一個話題的導|火|索。這些年來,她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和樂融融的氛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郁清嶺在場的關系,她的心上平添了一點點難以言說的矯情。

“你呀,一心虛就低頭,從小就這樣。”秦母滿眼慈愛地嗔怪。

果然,有了話題,餐席間的僵硬氣息漸漸地開始消散。

正當氣氛好轉時候,郁清嶺卻忽然擡起了頭。

“不是。”他道。

“什麽不是?”秦母終於獲得了主動溝通的機會,眼睛一亮。

郁清嶺皺眉:“不是師長。”

秦母一楞。

郁清嶺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仿佛是在進行一場論文答辯。在所有人的焦灼的目光下,他緩緩道:“不是師長,是婚約對象。”

話音剛落,滿桌靜默。

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秦寂挑了挑眉,從喉嚨底擠出了一點短促的嘲諷氣音。

黏著而又泥濘的氣息在餐桌上蔓延,安靜的包廂裏只有亭臺周圍的流水聲嘩嘩作響,清脆入耳。鹿曉僵直著脊背坐在桌邊,感覺周圍拍岸的不說水花,而是鍋裏的滾油,她就是坐在這油鍋正中間的一粒小蝦米,快要被燒成焦炭了。

寂靜間,一直沈默不語的秦父擠出了一聲笑。

“年輕戀愛時,總是覺得第一眼就能看到老。”秦父語氣平淡,眼神意味深長,“想必郁教授和曉曉日常的感情應該很好。”

“……秦叔叔……”

鹿曉倏地擡頭,想要阻止秦父繼續往下說。

然而為時已晚。

“鹿曉初出象牙塔,缺乏分辨社會的能力,不過我想郁教授應該已經具備這些素質。”秦父臉上的淡然漸褪,一點犀利從他的眼眸深處泛起波瀾,“鹿曉在曦光計劃中扮演的角色,郁教授想必用得甚是順手吧。”他稍稍停頓,冷笑氣來,“就是不知道如果曦光計劃就此消失,郁教授是否能夠單純如舊?”

“秦叔叔!”

鹿曉慌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事到如今她終於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他們認定她被郁清嶺蒙蔽,所以這一場飯局根本就不是對兩千萬的權衡局,而是秦家人對郁清嶺的驅逐局。

“鹿曉,你坐下。”秦父冷道。

“秦叔叔,兩千萬的事情郁教授並不知情……”

鹿曉急躁極了,撞上秦父嚴厲的目光卻不敢反駁,只能擔憂地望著郁清嶺。

郁清嶺擡起了頭:“秦先生,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了您覆雜的語句表達背後的暗指。”他直視秦父的眼睛,眉眼間清涼一片,“您基於實際經濟結構,對曦光計劃以及我與鹿曉的社會關系表達不滿,並且站在關切鹿曉的家長角色立場上對我抱有敵意——請問,我能否這樣理解?”

秦父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郁清嶺低道:“好,假設成立,那我正式回答你。”郁清嶺微微停頓,緩慢開口,“曦光計劃是SGC的基礎科研項目,協科的投資只會影響實驗進程,卻不影響實驗存在。而您甚至不是協科的決策人員,所以理論上您不僅無法決定曦光計劃存在與否,並且沒有任何資格過問。”

“你……”秦父一時語結,面色鐵青。

秦寂站了起來:“郁清嶺!你說話放尊重點!”

秦母氣得碎碎念:“郁教授,你們學者都是習慣這樣偷換概念,避重就輕的麽?我們是曉曉的家長,不論如何我們不會允許你利用曉曉的……”

“利用她的是你們。”郁清嶺冷道。“從剛才到現在,你們沒有讓鹿曉開口講過一次完整的語句。”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聲音偏輕,幾乎要淹沒在潺潺的流水聲裏,卻如同一枚石子被投入靜湖,激起了每個人的情緒。

秦母:“你……”

郁清嶺低道:“人類親情關系裏,關心是基於尊重基礎上的支持,而不是借法律關系而橫加幹涉。所謂關切,都不過是含辛茹苦的人設罷了。”

秦母氣得指尖發抖,惶惶間目光又轉向鹿曉:“鹿曉,曉曉,你怎麽不說一句話……”

鹿曉只覺得氧氣有些不足。

這年年日日,循環往覆的,讓人覺得疲乏的和樂融融。

這樣的場景這些年來已經重覆過如數次,她早已經駕輕就熟——可是今天她卻忽然有些倦怠。

她站起了身,感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身上,許多話堵在喉嚨口,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我……去一趟洗手間。”

鹿曉埋著頭離開包廂。

“鹿曉!”包廂裏最後響起的是秦寂的聲音。

餐桌上的人彼此靜默,秦寂想要去追鹿曉,卻被秦父攔下。秦父冷道:“既然曉曉不在,我們不妨開誠布公,談一談曦光計劃。”

郁清嶺卻當著所有的面站起了身,疏離地朝著桌上人道:“我拒絕。”

秦父半生在商場摸爬滾打,沒有想到會在餐桌上如此直白地拒絕,頓時楞在了當場。

郁清嶺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起身離開了包廂-

洗手間的空調有些冷,昏黃的燈光下,鹿曉用水沖了沖自己發燙的眼瞼。

思緒漸漸冷靜。

鹿曉終於記起來,自己把郁清嶺丟在了包廂裏……

她急沖沖擦幹凈了臉,走出洗手間,忽然看見橘黃色的燈光下站著一個安靜的身影。

“郁教授……”鹿曉低聲喊。

郁清嶺牽起鹿曉的手,感覺到眼前這個瘦小的女孩子的指尖冰涼,溫度遠比室溫要低得多。

他問她:“他們就是你的評分表?”

鹿曉沈默。

郁清嶺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從她的手心傳來的絲絲涼意。人在焦躁和緊張的情緒下,隨著身體出汗,體表溫度會下降很多——他知道,鹿曉她一直很緊張。

郁清嶺低頭靜默了一會兒,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郁教授,我們應該回……”

“不應該。”郁清嶺淡道,“自閉癥患者有時候也會因為情緒緊張而出現體溫下降的情況,這時候第一選擇應該是離開不愉快的環境,減少影響因素。”

鹿曉踉踉蹌蹌跟著他:“我不是自閉癥患者……”

“但你並不開心。”郁清嶺低道。

鹿曉忘記了掙紮,有那麽一秒鐘,她懷疑自己在郁清嶺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絲陰霾,那一瞬很短暫,如同黑夜裏一閃而過的陰雲。她被他牽著手一路茫然往前走,穿過漫長的走廊,邁步下樓梯,幾乎要走到門口。

她終於清醒過來:“等……我的包還在上面,公寓的鑰匙……”

郁清嶺已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沒關系。”

鹿曉原地糾結:“可是他們還在樓上等……”

“讓他們等。”郁清嶺冷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