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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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車上,鹿曉仍然有一些迷茫。

她向來膽小,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裏,在秦家做過最激烈的事大概是……發現跟秦寂發展無望之後又羞憤又喪氣,借著念大學提著行李箱住到了外面,除此之外,她幾乎沒有忤逆過秦父秦母任何決定。而今天……她就這樣放了他們鴿子?

茫然過後是心慌。

眼看著路邊的景色越來越遠,鹿曉在出租車裏如坐針氈。

“郁教授,我們是不是先回……”

鹿曉回頭看見郁清嶺的臉色,微微一怔。

此時此刻的郁清嶺看起來有幾分陌生,一向平靜的臉上表情晦澀,全身上下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陰沈,這陰沈不似秦寂發火前那樣狂風暴雨前的暗流湧動,反倒是如同夜晚平靜的湖面,無風無浪,沁涼冷靜。

他這是……在生氣嗎?

鹿曉不確定,她其實從來沒有見過他現在這副模樣,商量的話就咽了回去。

郁清嶺回過了頭,眼睫微微垂了垂:“我們不回去。”

鹿曉不點頭,只是僵直著脊背坐著。她實在是不擅長拒絕人,尤其那個人還是郁清嶺。可是……

鹿曉的心裏亂作一團,下一秒,郁清嶺冰涼的指尖覆蓋在了她的手掌上。

他說:“還有15分鐘,出租車會路過SGC。”

鹿曉一怔,不明所以。

郁清嶺低道:“在這十五分鐘內,如果你想要回去,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他盯著鹿曉的眼睛,“我帶你離開,只是希望你知道,你不需要評分表也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包括我在內。”

鹿曉:“為什麽……”

郁清嶺道:“因為你需要擺脫慣性思維的環境,才能做出冷靜的決定。”

鹿曉也有些暈眩,發怔了一會兒,小聲重覆:“為什麽……”

郁清嶺目光微斂,聲音柔軟了下來:“因為你是一個太柔和的人,鹿曉。”

因為你是一個太柔和的人。

鹿曉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裏多年積攢的困乏忽然顯露出了尖銳的形狀,隨著郁清嶺的抽絲拔繭,那團氤氳漸漸顯露出了真實的樣子——那從來不是一團輕飄飄的霧氣,那是一塊被遮住了形狀的醜陋的石頭。

“我……我想一想……”鹿曉低聲道。

“好。”郁清嶺輕道。

除此之外,他就真的再也不說一句話。

他松開了交握的手,好像是刻意要把出租車裏窄小的空間,變成一個飄蕩在宇宙的安全艙。

鹿曉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沖動地打開了車窗眺望遠方。

秦寂選擇的餐館是在遠處的高樓,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把周圍的雲彩都照徹出了形狀。明明出租車在疾馳,它卻好像一直就在相同的位置,從來就沒有變化過距離。

於是焦躁開始滋長。

愧疚與焦灼的思緒被拉得細長綿延,身下的坐墊如同火燎。

鹿曉幾乎要開口叫出租車司機停下,可就在轉瞬之間,出租車行駛過一個十字路口。車身在路口劃過一個綿長的圓弧,那一幢霓彩的大樓就此被遮擋,只剩下天邊一絲稀微的虹光。

忽然間,快要到頂點的焦躁開始消弭。

就好像潛行久了,驟然吸到了一點點氧氣。

鹿曉回頭看郁清嶺,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後,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鹿曉低道,“不去SGC。”

郁清嶺的目光微沈,卻仍然點點頭,朝司機道:“師傅,麻煩您……”

鹿曉抓住了郁清嶺的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郁清嶺微微側耳,安靜地等著。

鹿曉醞釀了一會兒,小心道:“我想回公寓。”

郁清嶺微微出神,片刻之後,嘴角勾了勾:“好。”他輕道-

出租車緩緩行駛進小區時,鹿曉的仍然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焦灼和愧疚被心慌沖淡,五味雜陳之下的情感變得遲鈍,於是漸漸升騰上心頭的反而是隱隱的刺激。

真的做了甩手掌櫃嗎?

鹿曉被陌生的興奮沖刷出一絲別樣的雀躍,她下了車,仰頭望著高聳的公寓樓。

“1、2、3……”

明明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疑惑,她站在樓下像兒童數鴨子一樣,一層一層數數兒,數到最後視野一片混沌,她不好意思地抓耳撓腮:“要不我還是上去敲敲門看吧?”

“十八層,沒有燈光。”郁清嶺站在十幾步開外的地方,微微瞇著眼。

鹿曉:“……萬一商錦梨沒開燈呢……”

郁清嶺微笑。

三分之後,現實果然打臉。任憑鹿曉如何換著法子敲打房門,屋子裏都是一片寂靜。

鹿曉無奈打電話給商錦梨。電話那頭響起商錦梨醉醺醺的聲音:“鹿曉,你要不要猜猜看,我這裏是淩晨幾點?猜對有驚喜。”最後幾個字,商錦梨顯然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鹿曉:“……”

這種時候,商錦梨這家夥竟然出國了。

鹿曉覺得興奮勁兒正在過去,荒誕之神正在眼前搖頭擺尾嘲諷。

她掛斷電話,哭喪臉:“怎麽辦,錦梨出國了……”

現在的局面相當尷尬,她一沒有備用鑰匙,二不可能回秦家主宅,身份還留在餐館座位上的包裏,她現在活生生就是一個三無人員,社會盲流,流浪漢標配了……

“我的住處。”郁清嶺低道。

“……啊?你家啊?”鹿曉呆滯。

郁清嶺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表情認真道:“我們未婚夫婦。”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鹿曉感覺無名指上的戒圈周圍微微發起燙來。

郁清嶺大概是覺得得到了默許,於是牽起了鹿曉的手又走進了電梯。

鹿曉在透過電梯門的倒影看見了自己局促佝僂的身體,頓時臉上越發發燙——沒關系。她努力地安撫著自己戰戰兢兢的小靈魂——他說得沒有錯,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啊-

走出公寓樓門,一陣涼風出來。

鹿曉衣衫淡薄,一個激靈,身上的旖旎泡沫瞬間被吹散。

她看見寂靜的公寓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子剛剛熄火,秦寂推開車門走出駕駛座,臉上神情陰雲密布。

秦寂看著鹿曉,嘴角勾起了一點弧度:“洗手間有些遠,我來接一接。”

鹿曉渾身一顫,熟悉的壓抑感覺果然又漸漸升騰起來。

秦寂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鹿曉,仿佛是當郁清嶺只是一團空氣。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眉頭漸漸鎖起,於是從口袋裏抽了一根煙。

“曉曉。”秦寂沈吟,“你現在跟我回去,剛才發生的事情就會永遠是個秘密。”

鹿曉站在原地,踟躕不前。

秦寂點燃了煙吸吐一口:“曉曉,我希望你能明白,今晚所有的爭執只是針對郁清嶺的專業性,他們對曦光計劃和你的愛心沒有半分質疑,只是擔心你受蒙騙。”

“……我知道。”鹿曉小聲道,“今晚是我不懂事。”

“既然知道,那就回去吧。”秦寂道,“爸媽並不知道你出來的事情,只要你回去,你和我,你和爸媽,我們依舊會是美滿的一家人,不會留下任何罅隙。”

……回去麽?

鹿曉忘了一眼遠處的霓虹,半個小時的車距,其實已經看不見了。

鹿曉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

“我不想回去。”如同多年前搬出秦家一眼,她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曉曉……”

鹿曉看一眼郁清嶺,從他的眼睛裏得到了一點勇氣,艱難地開口:“我知道,我今晚做了非常不禮貌的決定……但是我不想回去……”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

“我知道。”鹿曉小聲說,“我一直都知道。”從小到大,一直都知道。

秦寂深深看著鹿曉:“所以,你為了這個精神病,你要拋棄家人?”他的眼底寫滿了嘲諷,“怎麽,我都知不道精神病原來還會傳染。”

“秦寂!你太過分了!”鹿曉驚惶地回頭看郁清嶺。

郁清嶺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這對於秦寂顯然是挑釁,他忽然冷笑一聲,三兩步沖向了郁清嶺,對準他的下巴一拳頭揮出!

“啊——”鹿曉驚慌出聲。

然而為時已晚,秦寂常年健身,郁清嶺被他一拳砸中,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撞上路邊的布告欄。他的額頭與金屬框相撞,轉瞬之間殷紅的鮮血從他的額頭緩緩流下,滲進了眼睛裏。

“郁教授!”鹿曉慌忙去攙扶。

郁清嶺已經站了起來,眼底一片清冷。

“鹿曉可以走了嗎?”他問秦寂,認真的不卑不亢的語氣。

秦寂冷笑:“黎千樹說,你跆拳道已經過了黑帶級,怎麽,你這算是手下留情?”

郁清嶺的一只眼睛已經血紅,另一只眼睛裏沒有波瀾。

他看著秦寂,緩緩道:“我只是不想讓任何非局面影響鹿曉的判斷。”

鹿曉已經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捂他的傷口。捂到一半想起她的手臟得很,又糾結得全身冒汗——怎麽辦?

“不要緊。”郁清嶺搖了搖頭。

秦寂盯著鹿曉道:“鹿曉,你讓開。”

鹿曉慌忙擋住了郁清嶺:“秦寂!你再動手我就報警了!”

秦寂似笑非笑:“鹿曉,你知道今天的決定會對我們的家庭造成怎樣的影響,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我不會後悔!”鹿曉第一次朝秦寂吼了出來,“我不認可秦叔叔和小魏阿姨的做法,更不讚同他們對郁教授的評價!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尊重你們每一個人,讓你們所有人滿意,可是秦寂,我是一個人,我不是你們家庭和睦的展示品!”

最和睦的後天家庭,最完美的親情,最溫馨的相聚。

她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職業規劃,那些看起來毫不費力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如履薄冰,錙銖必較才能維持那樣的完美。

可是結果呢?

只因為一次反抗,她現在就變成了一個不安定因素了。

他們說,對她很失望。

秦寂沈寂地看著鹿曉:“鹿曉,你知不知道,媽今天還給你帶了新衣裳……”

鹿曉苦笑:“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衣服是我四五年前就已經穿不下了……”

秦寂一楞,緩緩道:“……怎麽不說呢?”

鹿曉小聲道:“……說過的,很多次。”她靜默了幾秒,低聲補充,“可能小魏阿姨每次出國,公務繁忙吧。”

關心與不關心,誰又說得清?

秦寂沈默。

夜色下,秦寂熄滅了煙頭,低道:“所以,不回去了?”

鹿曉深吸一口氣:“對不起……但是,我真的累了。”

……-

郁清嶺一直安靜地站在鹿曉身邊,眼看著鹿曉與秦寂的對話到終了。他並不確定鹿曉的心思,但是他知道,此時此刻,發洩之後的鹿曉會冷靜下來,會後悔,會尷尬,就像拉緊崩裂的皮筋最終會恢覆到慣性的樣子。

所以,他拉過了她的手腕,牽著她的手,離開這個對她造成困擾的環境。

秦寂站在黑夜中,又點了一根煙,斷斷續續抽完,才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黑夜中,只有煙頭一點星火,孤獨的明亮著。

良久,他掐滅了煙,仰頭望著後視鏡笑了笑。

“現在相信我說的了吧?”他對著後視鏡悠悠問,“你們用自以為是的愛澆灌著一個沒有棱角的種子,可是卻忘了,總有一天種子還是會發芽長大。怎麽樣,有什麽感想?”

車廂裏一片寂靜。

秦寂伸了個懶腰:“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很難拐了,要想辦法哄回來才行啊。”

車廂裏靜悄悄,過了許久,秦父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行了,你小子別說風涼話。現在這局面也有你一份功勞,你可別說剛才你動手打郁清嶺是為了逼曉曉說出心裏話。”

秦寂挑了挑眉。

“哦,那倒不是。”他冷笑,“我是真不待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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