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去意已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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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了我一眼,小心提醒我身上還有傷。我笑笑讓小兔給我倒上第二杯,繼續說道:“這第二杯酒,我想說的是,此行兇險,很有可能會一去不返。各位若是還有牽絆的,可要再多斟酌一下。小弟絕不會強求。”

那阿大耷拉著眼皮,手裏依然在玩著那把小獵刀,就像沒聽到我的話。阿二懶洋洋地低頭點了一支煙,連看都沒有看我。那位斜眼的阿十五,卻正在低頭猛吃,手裏的筷子一直都沒有停下。小如看到我看他,笑嘻嘻地舉了舉杯,也沒說話。

老九站起來朝我笑道:“兄弟,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既然哥幾個都來了。自然都是知道的,江湖人江湖事,生死各安天命,你就別費這麽多話了。”我點點頭,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嗆得我一陣咳嗽。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背上的傷口,開始火辣辣的疼。小桃一臉擔心地替我輕輕拍了一下背。小兔在一邊還不知道什麽事兒,就偷偷地問小桃:“姐姐,到底什麽事兒啊?這是真要去搶銀行啊?”小桃朝她噓了一下,她撇著嘴一臉的不以為然。我低聲告訴她:“你聽著就是,跟你姐姐的事兒也有關系。”她不情願地答應了一聲,繼續給我倒酒,倒了一半卻不再倒了。我皺著眉頭讓她倒滿。她詢問似的看了小桃一眼,小桃點點頭,她才繼續。

“這第三杯酒。”我站起來繼續說道,“我也不廢話了,這杯酒就預祝咱們此行順利,早日凱旋吧。到時鐵魚定當再在此間擺下慶功酒宴,與諸位不醉不歸。”

我幹掉杯中酒,朝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會意,旋即從包裏扒拉出那個鞋盒子遞給我。我接過來放到桌上,掀開盒蓋兒,綠燦燦的美刀整齊地碼了大半盒子。我拿起一沓錢,笑著說:“諸位高義,小弟無以為報。我這裏有些許程儀①,還請諸位笑納。”然後讓小桃搬著鞋盒,先走到那位阿大身邊。阿大將手中的小刀翻了幾個刀花,朝我玩味兒地笑了一下,伸手從鞋盒裏取了三疊,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阿二叼著煙同樣拿出三疊,放到面前,沒有說話,朝我舉杯,也是幹掉了杯中方才他只沾了沾嘴唇的酒。

『①程儀:就是別人要出遠門旅行時,他的親友送給他的一筆錢作為在旅途中的花銷,以壯行色。』

阿十五嘴巴裏塞得滿滿的,眼珠子斜楞地看著桌子上的大蝦,“噗”地一口吐掉口中的蝦殼,眼珠像是藏在太陽穴裏一般,看得我心驚膽戰的。他朝我一拱手,“那阿十五就不客氣啦。”大大方方地伸手從鞋盒裏拿出三疊,也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看他神色卻絲毫不做作,言語中還透著一股子豪氣,看著倒是比阿大、阿二更讓人覺得有好感。

小桃端著盒子走到了小如身邊,小如剛要伸手。我趕忙站起來阻止道:“兄弟,這個錢,你拿不得。”小如聽到我這麽說,笑了,把手拿回來,朝我笑道:“魚爺這是什麽話?為什麽阿十五拿得,我卻拿不得?”

我嘆了一口氣,問他道:“兄弟,你今年多大?”

小如明白我的意思了,搖頭笑笑:“我今年25歲,與魚爺也差不了幾歲。”

“還沒有成家吧?”我說道:“你可知道我們我去做什麽事兒麽?”

“還未成家,我自然也知道要去做什麽事。”小如搖搖頭又笑道:“魚爺也不還未成家麽?”

“小如家中還有父母吧?”我說,“你可知父母在,不遠行這句話?”

小如哈哈一笑,朝我說道:“魚爺也知道父母在不遠行?不知魚爺父母尚在否?你都走得,我為何走不得?魚爺肯為兄弟豁出一條命去,我為何就豁不出去?”

“兄弟,”我正色道,“你若缺錢,只要跟我說一聲,哥哥我絕無二話。只是,這件事太過兇險且與你無關,你還是別跟著趟這趟渾水了吧。哥哥我承你這份情。”然後我朝小桃擺手,小桃意會。小如卻伸手攔住小桃的去路,從鞋盒子裏拿出三疊美金,朝我晃晃,說道:“這錢,我拿定了。”然後舉著酒杯跟我說:“請。”然後一揚脖子,將杯中酒喝幹。

我看著他,心裏說不出的憋悶。這麽一個孩子,或許剛走出校門不久,正好是大好年華、一身抱負還未施展的時候。我沈默地陪他幹了一杯,嘆了一口氣,心裏尋思,也罷,多照顧他一下就是,到了地方,能不讓他下去就不讓他下去。

小桃已經端著鞋盒走到老九那裏,老九看了看小桃,跟我笑道:“魚爺,你就別跟我來這一套了。”

我正色道:“九爺,你既然幫我這麽大忙,這都是應該的。錢的確不多,我也知道你看不上這點錢,可交情歸交情,事兒歸事兒。你要去,就拿錢;不拿錢,就不去。”

老九搖搖頭,看了一眼小桃,笑著對我說:“我去,不為別的,就是看了你跟那位伊爺的情分。真兄弟正該如此,我想跟你做兄弟,再摻了別的就沒意思了。你要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給我免了那張椅子錢吧,哈哈!”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喊了一聲,“痛快!”

【4】

這時候王富貴從外面推門進來了,手裏提溜著個大袋子。看到房中景象,他笑嘻嘻地一抱拳:“來晚啦來晚啦。”說話間,他便走到桌子旁邊,自顧地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朝阿大、小如幾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老九笑著問他:“準備得怎麽樣了?”富貴也不言語,一臉餓相地拿著筷子搛菜,塞得嘴裏滿滿的,他才費勁兒咽下嘴裏的食物,跟我們說:“差不多了……”再一伸手把放在腿邊的袋子拿起來,放到桌上,繼續道:“我剛去弄了這個,怕你們等急了,我就先過來了,其餘的我讓小歪去弄了,耽誤不了。”我低頭打開一看,袋子裏竟是幾臺對講機。

我讓小兔給我拿過來一臺,跟他說:“你倒是想得周到啊,這東西倒是有大用。”我仔細看了一下,摩托羅拉的,挺專業的對講機。富貴又撿了幾口菜,可能是餓壞了。嘴裏嚼著菜含糊地跟我說:“防爆加防水,電池能用三四天,信號覆蓋範圍15公裏。我一共拿了十臺,給哥兒幾個發發,今晚先試試。”我讓小兔拿著轉圈兒人手發了一臺,拿在手裏感覺還不錯,就是個兒有點兒大,入手挺沈,“嗤嗤啦啦”地調好頻道,對著喊了幾聲,就算測試定下頻道了。

小兔看到這個場面愈加迷茫,一臉擔心地瞅了我一眼,咬著嘴唇悄悄又問小桃:“小桃姐姐,你們這是到底要幹嗎去啊?真搶銀行啊?”

小桃嘆了一口氣,用眼神詢問了我一下。我手裏擺弄著對講機,朝她點點頭。小桃便將小兔拉到一邊沙發上,慢慢給她講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兒。我原本不打算讓小兔知道這些,可到了現在,又覺得事關她姐姐,她有了解實情的權利。若是真出了事,她跟家裏也好知道個方向。

人算是到全了,商量了一下明天出發的時間,大家都覺得事不宜遲。

就算晚一個小時,伊山羊跟羅玉函也會更多一些危險。因為就王富貴這些年一直在調查這事兒,所以他給大家介紹了大體的一些情況,可他自己卻沒有下去過閔王臺,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這時候,王富貴突然一拍腦袋,四處張望著問我:“怎麽沒見那位道爺呢?”

我沒好氣地告訴他,那老道早就走得沒影了,臨走時神神叨叨地說要去地頭等咱,誰知道他肚子裏裝的什麽藥。

王富貴吧唧了幾下嘴,一皺眉頭,嘀咕了一句:“怎麽能那麽像。”

我問他什麽那麽像。他用舌頭舔著牙縫,搖搖頭,沈吟了一會兒,跟我說道:“沒什麽。”然後又打岔地問我:“那老道走的時候還說什麽了?”

我說:“沒說什麽,就是給我爻了一卦。”王富貴笑著說:“魚爺您還信這個啊?怎麽樣?卦象如何?”

我看了一眼小桃,伸手從兜裏掏出老道留下的那三枚乾隆通寶,在桌上擺了一個坎卦。王富貴看著我擺的卦象咂咂嘴,又伸手劃拉掉,端起酒杯一口幹掉,跟我說道:“人死蛋朝天,富貴險中求,鋤禾日當午,當午鬥地主。”我又氣又好笑,說你這什麽亂七八糟的。他抹抹嘴巴:“管它什麽卦吶。”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紙朝我晃晃,神神秘秘地淫笑了兩聲,跟我說道:“今晚咱們去開開葷。”我疑惑地說那是什麽,又從他手中接過來看了一下,那竟是幾張某洗浴中心的宣傳票,上面還畫了幾個波濤洶湧媚眼如絲的女人,亂七八糟地印著些露骨的宣傳廣告。

我哭笑不得地罵他:“你還好這個啊?”

王富貴笑著說:“過把癮就死。”我有些默然,只拍拍他的肩膀,再也說不出取笑他的話來。

這時候,剛好小桃跟小兔在一邊說完,朝我走過來,她疑惑地問:“什麽東西啊?”我趕忙把手裏的票塞回王富貴手裏。王富貴笑嘻嘻地揣起來,把屁股挪到老九那邊,騷眉耷眼地跟老九咬耳朵去了。小桃看著他哼了一聲說:“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看了一眼還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發楞的小兔,顯然她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完全消化這事兒,有些擔心地問小桃:“都說清楚了?”小桃嘆了一口氣,點點頭,有些同病相憐地看了一眼小兔。

我知道這件事可能對小兔來得有些突然,也不敢去打擾她,只等她靜靜在一旁待著。

飯吃得差不多,大家也定好了明天早上出發的時間,王富貴便拉著老九、阿大他們走了,臨走還不忘朝我擠眉弄眼地說:“你真不去?”我將手中的筷子朝他一把扔過去,罵道:“快滾滾滾。”老九拉著他飛也似的跑了。

我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麽,也沒有任何理由要去阻止他們去尋找有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的歡愉。去吧,我的兄弟們!等到明天出發的時候,我不想看到你們再有任何遺憾。

房間裏只剩下我跟小桃、小兔三個人。我跟小桃看著依然坐著發呆的小兔,靜靜地等她把思緒緩和過來。過了許久,小兔突然歪著頭問我:“姐夫,明天你們就要走是麽?”

我點點頭,回答:“是!”

“那好,”她有些匆忙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說,“那我趕快去收拾一下。”我一把拉住她,說:“你收拾什麽啊你?你不許去。”

“為什麽?”她一擰肩膀,瞪著我問道,“難道我就這麽看著我姐送死?”

我搖搖頭說:“你姐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怕你牽扯進來,你要照顧家裏的事兒。”我指指房間說:“這酒樓是你姐姐的心血,還有你爸媽,都要靠你照顧。”

她掙著脖子,一下子哭出來了:“都是借口。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去。不就是閔王臺麽?我要去找我姐!”

我被她搞得有點煩躁,有些沒招兒地看了小桃一眼。小桃聳聳肩,朝我攤攤手,表示她也無能為力。我這會兒開始有點後悔讓小兔知道這事兒了。我正琢磨著怎麽安慰她的時候,小如推門進來,看到房中景象,楞了一下,用眼神詢問了我一下。我搖搖頭,問他:“你怎麽沒去?”

“我不愛去那種地方。”小如看了看正在哭的小兔,晃了晃手裏的一把鑰匙,又跟我說道,“九哥讓我給你送部車。”

我疑惑道:“什麽車?”

小如笑著說:“難道您還想開您那跨鬥出發啊?走,我帶您看看去。”

我讓小桃照顧著小兔,自己則跟著小如下到樓下。他指著停在停車場一輛改裝的切諾基跟我說道:“這可是九哥的寶貝,可比那輛牧馬人還寶貝,平時都不舍得開。”

我看著眼前這輛武裝到牙齒的小切諾基,競技杠、絞盤、六只射燈、頂框、涉水喉、猴爬桿、三寸升高,四個巨大的輪子配著乳白色的車身顯得異常生猛,直如一頭作勢欲撲的獅子。這輛車看起來確實比他那輛牧馬人生猛多了。我一直都有很濃重的JEEP情結,霎時間見到這車就有點愛不釋手,特別是這早已停產很久的小切諾基。我一直都想弄一輛,卻一直沒碰到合適的,哪裏想得到老九早就先下手為強了。

小如笑著將鑰匙遞給我,拍拍車身,笑著說:“魚爺,這車怎麽樣?牛逼吧?”我連連點頭,這車那自是相當不錯的。迫不及待地開門進去,試了試,一著火,我驚道:“連發動機都改V8了?不錯不錯。”這時候,小桃攬著小兔過來了。小兔眼圈紅紅的,但是表情堅毅。我心想:“嗯,這個小尾巴怕是割不掉了。”

我說:“怎麽著?看你這意思是去定了?”

小兔一甩頭說:“去定了。”

“你要去那也行,不過咱們要約法三章……”

還不等我繼續開口,小兔一撇嘴說道:“不就是,聽話,聽話,聽話麽?”一臉的不耐煩:“知道啦。你就甭說了,我就跟小桃姐待一塊兒,你讓我幹啥我幹啥,這還不行麽?”

我被她堵得一時接不上話,只得責怪地瞪了小桃一眼,知道這都是她教的。小桃一臉心虛地看著我,突然“哎呀”一聲,跳著腳指著那車說:“哥,這車真酷!”

小如在一邊笑笑,看了一眼小兔,跟我說:“她想去,就讓她去唄,我多看著點她就是,就當旅游了。”小兔在一邊聽到他說這個,一個勁兒地點頭,就是就是地附和著。

我只得道:“你甭給她求情,這不是鬧著玩兒。”

小如看著小兔笑笑,攤了攤手。

我再打量著小兔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裏一橫,心想,一個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去就去吧。

我喊過在不遠處抽煙的保安,把我跨鬥鑰匙給他,指著一邊的跨鬥跟他說:“把我這車找地兒放幾天,你自個兒騎也行,不過愛惜著點兒。我要出趟門,幾天就回來。”

那保安咂咂嘴巴,接過鑰匙在指頭上轉了幾圈兒,跟我說:“魚爺,我給您放地下室去吧。騎我就不騎了,這車也就是您騎,別人騎都得被環保局抓了去。我這點工錢還不夠交罰款的。”

我沒心思跟他貧,扔了包煙給他,讓他去了。我上車,小桃一臉興奮地跳上副駕駛。小兔則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看著我沒動,小如笑呵呵地站在她一邊,看著她拿個本子在那劃拉,也不說話。我無奈地把手伸出去拍拍車門,跟小兔說:“走吧?小兔姐姐,還等著雞下蛋吶?”她這才破涕為笑,喜滋滋地擤了一把鼻涕,扭著屁股跳上車。小如笑著搖搖頭,也坐到後面。我踩了油門,座下的V8發動機發出一陣咆哮,然後我擰著方向盤把車倒出去,著實爽了一下,不知道比我那輛小跨鬥爽多少倍,心想這帶篷的就是比露天的強。放在一邊的對講機這時候“哧啦哧啦”地響了幾聲,裏面傳來老九一本正經的聲音:“洞九呼叫洞魚,洞九呼叫洞魚,聽到請回答。嘔哇。”

我抄起對講機,摁在嘴巴上,喊道:“洞魚收到洞魚收到,請回答,嘔哇。”

裏面接著“嗤嗤啦啦”響了一聲,又換了王富貴的聲音:“洞魚洞魚,我是洞富貴,洞九讓我問你,那騾子爽不爽。嘔哇。”

“洞富貴,請轉告洞九,騾子簡直他媽的爽呆了!”然後我把對講機扔在一邊,直接從馬路牙子上開了下去。

來到公路上,迎面照過來的車燈忽然讓我恍惚了一下,我突然沒有了方向。“去哪兒?”我不禁喃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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