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驚弓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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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幾片奇怪的東西,而山羊住院時遇到的小護士更發來一條爆炸短信,連串沖擊驚得我坐立不安。難道和罐子接觸後的山羊,真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變化?危機迫在眉睫,我們不得不提前出發……〕

【1】

老九王富貴他們去洗浴中心風流快活了,這個時候可能已經選好了女人,都有錢了不是麽?不管他們究竟怎麽度過這個夜晚,我都祝他們開心愉快。小熊這會兒該睡了吧。我點著一根煙,切諾基四平八穩地在路面上跑著。

“去哪兒?”我問小如,“回家麽?我送你。”

小如搖搖頭,說:“不回啦,你找個地方把我扔下吧。”

我笑著說:“要不我給你去開個房休息一下?”小桃在一邊玩著GPS,偷偷地擰了我一把。

“不用了,一會兒我找個地方打游戲。”小如笑呵呵地推辭道,然後又笑著從本子上小心翼翼地抽下一張紙來,遞給小兔,說,“你剛才生氣的樣子蠻好玩的,這個就算給你的禮物吧。”

“這是什麽啊?”小兔有點疑惑地伸手接過去,忽地驚訝道,“這是你畫的啊?”

“像不像?”小如好像永遠是一臉笑呵呵,他眼睛裏閃著某種光亮。

那種神采我過去也見過,在鏡子裏,每當我想到羅玉函的時候。

小兔興奮地看著手裏自己的畫像,高興地說:“真像。”然後又皺著眉頭,說:“你幹嗎連我臉上的痘痘也畫上了?”

“有痘痘才好看。”他笑著跟小兔說道,“上次見你的時候,就有這個痘痘。”

“你見過我?”小兔歪著頭看了他好半天,忽然說道,“啊,我想起來了,那天在天樂園,你也去了。”然後一歪頭,好奇道,“你不是黑社會麽?怎麽還會畫畫啊?”

我笑著插嘴:“人家可是正經八百的中央美院碩士。混黑社會是想體驗生活,尋找創作靈感。是不是啊,小如?”

“生活所迫而已,這事兒就別提了。”小如笑著說,“那天我去晚了,要不然就沒那一出了。”又朝著我笑,“不過魚爺那天很man啊,拿那刀是真屌。”

我說:“你泡妞歸泡妞,別拿我說事兒。”小兔紅著臉拍了我一下,嗔道:“姐夫你說什麽吶。”

小如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指著外面跟我說道:“把我放這兒吧,我去玩會兒魔獸,下卡拉讚。”

“啊?你也玩魔獸啊?”小兔興奮地問,“你玩什麽職業啊?”

我停住車,說:“明兒就出發了,你不多休息休息?”

小如卻說:“明兒不是還可以在車上睡麽?我得趁今晚把裝備搞一下。”然後開門下車,“嗤嗤啦啦”地摁了幾下對講機,朝我晃晃,“有事兒喊我。”

小兔突然在車上喊道:“哎,你等我會兒,我跟你一起下卡拉讚去。”

說著就要往下跳。我皺著眉頭阻攔道:“你湊什麽熱鬧,不許去,我送你回家。”

小兔跳下車朝我做了個鬼臉,說:“明天我也在路上睡,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玩游戲。”小桃在一邊拉了我一下。我說:“不行,要不然我明兒不讓你去了。”小兔只得求救似的看了看小如。小如搖頭笑道:“是啊,你還是快回家吧。”

“姐夫。”小兔擰著肩膀哀求道。我還是不讓。看我態度堅決,她又朝小桃擠眉弄眼。小桃會意,轉頭對我笑說:“就讓她去吧,有小如看著吶。”

小兔一臉感激地看著小桃,鄭重其事地拉著她的手說道:“小桃姐,為了報答你,我做了個艱難的決定。”“什麽決定?”小桃笑著問她。

小兔湊到小桃耳朵邊上咬了幾句,然後重重地跟小桃握了一下手。

小桃握著她的手,也是一臉鄭重:“好,咱們一言為定,這件事就拜托給你了。”然後扭頭給我做了個鬼臉。

我說:“你們搞什麽鬼?”

小桃一揚臉兒:“這可是我們的秘密。”然後跟小兔說,“你快肘吧,我給你掩護。”

“得。”我算是沒招了,這兩位剛見面的時候還不大對付吶,才這麽一會兒就成了攻守同盟了。女人心海底針吶,同志們。

“兄弟,這家夥就拜托你了,多加小心。”我朝小如吩咐道。

“魚爺,您放心吧。就是玩個游戲,一會兒晚了我送她回去就是。”

小如笑瞇瞇地搖搖頭,就被小兔拉著走了。我無奈地看著他們朝路邊的網吧走去,趴在方向盤上,深吸了一口氣,跟小桃說:“好啦,他們該幹嗎幹嗎去了。咱們呢?你想去幹啥?我陪你去。”

“我累了。”小桃臉上有些疲倦,“我想回去休息了。”

“嗯,也好。”我點頭,“明兒還得趕路。咱們先去店裏看一趟,然後回去睡覺。”到了店裏,我看了看實在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這個店看起來滿滿當當的,其實真正值錢的東西並不多,倒是不怎麽怕偷。挑了幾件還算不錯的東西,放在防盜保險櫃裏鎖上,我剛要站起來,突然眼睛被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待我順著閃光找過去的時候,在保險櫃底下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塊指甲蓋大小像是鱗片的東西。

“這是什麽?”我拿起來放在鼻子上,使勁兒聞了聞,有些腥味兒。

我把小桃叫過來,給她看。我說:“這是魚鱗麽?”

她接過去捏了捏:“是啊。哪來的?”

我又拿回來,捏在手裏想了老半天。我店裏怎麽會有魚鱗?我倒是在店裏吃過魚,可沒殺過魚啊,做熟了的魚哪能還帶著這麽大鱗的。要說是別人帶來的,也不應該掉保險櫃那裏去啊。想了老半天,我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隨手把它扔到垃圾桶裏,心想,不管它了,先回去再說。

將店門裏三層外三層地鎖好,我於是開車帶著小桃往家趕。路過人民醫院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事兒來,這裏一忙活,倒是把那事兒給忘了。我開著車努力地想了一下那個小護士的電話,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不知道她這會兒是在值班還是已經睡覺了。我略猶豫,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小護士的聲音有些不情願地“歪”了一聲,像是在睡覺,問我是誰。我笑著說:“上午才見了面,這會兒就忘了?那您記性可真不怎麽好。”

她一聽是我,然後沈默了一會兒,說:“噢,是你啊?我值班吶,沒空出去吃飯。”然後很匆忙地就把電話掛掉了。我楞了,心想這什麽毛病啊?再打過去的時候她就不接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都說好了要告訴我麽?小桃在一邊見我不高興,問道:“怎麽了?給誰打電話呢?”我說:“沒事兒,一朋友,你困了麽?那先聽點音樂吧。”打開收音機,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聽著挺神經質的英文歌。小桃“咦”了一聲,有些興奮地跟我說:“米卡的Grace Kelly!”我問她會唱麽,她說會,然後就跟著收音機開始哼哼,“I could be brown,I could be blue,I could be violet sky,I could be hurtful,I could be purple,I could be anything you like……”

原本挺神經質的歌倒是被她唱得感覺滿歡快,只是我也聽不懂。快到家的時候,我電話振動了一下。我一看,是條短信,是小胖護士發來的,上面寫著——“你那朋友很奇怪,身上有魚鱗。大夫不讓說,也別回了,再見。”

我“嘎”地一下剎住車。小桃沒系安全帶,身子一下子被慣性往前甩了出去,腦袋突地碰在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她捂著腦袋疼得說不出話來。我趕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忙不疊地給她看了看碰到的地方。額頭有些發紅,倒是沒什麽大問題。她帶著哭腔說道:“你幹什麽啊?剎車能不能打個招呼啊?”

我再一次向她道歉,給她吹了吹。然後跟她說:“我送你回去。你先睡,我回店裏一趟。”她忙問怎麽了,我只得借口說忘了拿東西,去去就回。她一臉懷疑地看著我:“你不是要去找他們做壞事吧?”“哪能呢?別瞎想,我一會兒就回去。”

趕緊把她送到樓下,看著她上樓,然後我一踩油門,改裝小切諾基的V8發動機開始轟鳴,就用最快的速度馳回店裏,然後翻江倒海般地從那個垃圾桶裏找出那片魚鱗。

我此刻心裏哇涼哇涼的,摁住對講機,開始喊話:“洞魚呼叫洞富貴,洞魚呼叫洞富貴,聽到請他媽的立刻報告你現在的位置。嘔哇。”

過了好一陣,王富貴的聲音才從對講機裏傳來:“洞富貴收到,我的位置是在兩個娘們身上,嘔哇。”

“啊呸!臭流氓!”這句話是小兔說的,可能是她搶了小如的對講機,過了一陣,又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嘔哇。”

“你他奶奶的趕快從那倆娘們身上滾下來,這回出大事兒了!20分鐘趕到我處。嘔哇。”我沒心思去管小兔說什麽。

“洞魚,洞魚,我是洞九,出什麽事兒了?報告你現在的位置我馬上趕到。”這是老九的聲音。

“洞九洞九,你們繼續休息,就讓洞富貴一人兒來就成。”我把對講機扔到一邊,手裏捏著那片魚鱗,心裏不禁有些絕望。

【2】

如果小護士沒有說謊,那這片魚鱗的來歷已經昭然若揭了。再加上先前王富貴說的閔王臺漁人的事兒,我立刻感到脖子後面一陣發涼。我趁王富貴沒到之前,不斷地從腦中重覆那天和伊山羊的打鬥動作,不斷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從他給我打電話,一直到他眼睜睜地在我眼前跑掉。油光錚亮的大背頭,金燦燦的瞳仁,他那身臟兮兮的阿瑪尼,對,他那衣服怎麽會那麽臟?那麽臟,只能是躲在某個地方很久了,才能搞成那副德行。我記得小熊有一次跟我鬧脾氣,躲到人家一個菜窖裏好幾天就是不出來,等餓得撐不住了才終於跑出來,就跟那天伊山羊的氣質一模一樣。

他媽的,我早就該看出來,他從一開始就不對勁兒。有老婆的人怎麽會混成那副德行?

我開始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懷疑我這才是在夢中。我甚至都開始懷疑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根本就不是在北京,而就是躲在這個城市的某處,甚至就在身邊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猛地一驚,嚇出一身冷汗。我看著門外燈影下張牙舞爪搖曳著的樹影,仿佛他跟羅玉函就躲在那些黑暗處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一般。我猛地打了一個寒噤,閉上眼睛,那個張牙舞爪的罐子,從我背後挖出來的海搐子,夢裏小路恐怖的臉,伊山羊金色的眼球,羅玉函的那個玉瑗,老道手裏照片上的死屍,加上我現在手上拿著的這片魚鱗,慢慢地融合成一張人面魚哭號著的一張臉,就是日記上畫的那個。

此時門外傳來車響,我平覆了一下情緒,等來人進來。讓我意外的是,來的不是富貴也不是老九,而是小如跟小兔。我一楞,問道:“你們怎麽來了?”小如笑著抓抓頭說:“聽你在頻道裏喊得嚴重,我們離這裏近,小兔不放心,就拉我過來看看。”

我點點頭,說:“也好,我正好想問小兔點事兒。”

小兔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姐夫,怎麽了?”

我盯著她,“你這幾天跟你姐聯系了沒有?你跟我說實話,你姐走之前到底都跟什麽人接觸過?”小兔擰著眉頭想了老半天,才遲疑地跟我說道:“一個多月前,好像有個大兵老找她。不知道跟這事兒有關系沒。”

“大兵?”我想了一陣,“你說詳細點。知道名字麽?”

“具體名字不知道,我姐就老喊他小紅小紅的。”小桃轉著眼珠想了一下跟我說。

“小紅!?”我一下子坐不住了,大驚道,“是不是一個大個兒?”

心中了然,原來如此,這樣羅玉函手裏玉瑗的來歷就不奇怪了。

“嗯,是個大個兒。”她有些好笑地說,“那個麽大個兒還叫他媽的小紅,樂死姐了。”然後又笑瞇瞇討好似的跟我說:“比姐夫的名字差遠了。”

我說:“你嚴肅點,誰教你他媽的他媽的說話的?”我瞥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小如。小如看到我看他,笑呵呵地撓了撓頭。我心想,這就是不能讓孩子跟黑社會一起玩,研究生學歷的黑社會也不行,這不,小兔才跟他玩了一會兒就學會說臟話了。

小兔聽到我罵她,撇著嘴哼了一聲,裝模作樣地把對講機摁得“嗤嗤啦啦”的,學著我的聲音朝對講機裏大喊:“你他媽的趕快從那倆娘們身上滾下來,他媽的出大事兒了!20分鐘趕到我處。嘔哇。”

“別喊了別喊了。”王富貴火燒火燎地從門外跑進來,“來了來了。”

看到房中我們三人好好地站在那裏,他楞了一下,問我:“出什麽事兒了?魚爺?”這時候老九領著阿大三兄弟也從門外趕進來,都是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將手裏的魚鱗遞給王富貴。王富貴一臉疑惑地接過去看了看,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問我:“這是什麽?魚鱗?”

我點點頭,跟他說:“是魚鱗。”我看他們不明就裏,只得嘆了一口氣,就跟他們說:“如果我沒猜錯,這片魚鱗就是從伊山羊身上掉下來的。”

王富貴用駭然的眼光看著我,說不出話來。老九則滿臉疑惑地從王富貴手上拿過那片魚鱗,看了看,皺著眉頭說道:“你們是說,那位伊爺已經……”

我點點頭,朝他們一抱拳,有些抱歉地道:“所以,諸位抱歉了,看來咱們等不到明天了。現在就得出發,早一分鐘趕到,他們就少一分危險。”

老九點點頭,說道:“好。”然後跟小如吩咐道,“你去把咱們準備的東西拿來清點一下,然後出發。”小如喊著阿十五出去了。我問富貴:“你準備得怎麽樣?”

王富貴點點頭,然後“嗤嗤啦啦”地摁著對講機,喊道:“洞富貴呼叫洞歪,聽到請回答,嘔哇。”

“洞歪收到,嘔哇。”小歪在那邊撇著腔喊道。

“東西搞得怎麽樣了?送到魚爺店裏來。嘔哇。”

“洞歪明白,十分鐘趕到。嘔哇。”

小如跟阿十五從外面擡了一個大箱子進來,我讓小兔去關上門。老九讓小如把箱子放下,然後掀開箱子,笑著跟我說:“魚爺,你看看這個。”

我看了一眼,心中倒吸一口冷氣,心想,老九的能力是真不小,絕不是一般的黑社會能夠比的,就眼前這箱子裏的東西,別人可是有錢也弄不來,即便是弄到了也不敢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擺在這裏。箱子裏整整齊齊地擺了幾支嶄新的獵槍,跟一堆子彈盒子。我伸手撿起一支散彈獵槍,空膛試了一下,驚訝道:“哎呦,雷明頓啊?”我原本讓他搞槍,也沒抱多大希望,畢竟是在國內。原本以為他最多也就整幾把國產的鷹牌虎頭,或者自制武器,仿64之類的東西,沒想到他給我擺了一箱子嶄新的美國貨。但轉念一想,他根兒上還有那位四爺撐著,倒也不那麽令人驚訝了。

老九在一邊笑著說:“魚爺好眼力。”伸手也拿了一支,如數家珍地說道:“雷明頓M870,彈容量7發,帶步槍瞄具,尼龍折疊槍托。怎麽樣?入你眼麽?”

“何止是入,簡直是太入了!”我愛不釋手地看著手裏的雷明頓獵槍,撿了幾發子彈壓上,熟悉了一下性能,又有些賣弄地跟小如他們說:“你也試試?有不會使的,我教你。”小如笑笑,也不說話,伸手從箱子裏撿起一支,麻利地上彈、上膛、瞄準,再到退彈,然後在我目瞪口呆中覆又把手裏的獵槍拆成一個個零部件,接著就笑瞇瞇地在三五分鐘內把它組裝了起來,最後朝我一揚眉毛。我舔舔嘴沒好意思再說話。

老九見我尷尬,就過來圓場,笑呵呵地指了指小如跟我說道:“兄弟,這個你就甭操心了,他們都會使。”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借坡下驢,放下手裏的獵槍,然後扭臉問王富貴,“小歪什麽時候到?”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有停車的動靜。富貴笑道:“來了。”然後過去開門。小如則把槍都收好,把箱子蓋上。

這時,就見小歪迤邐歪斜地從外面提著一個超大的軍用背包走了進來。進來之後,他把包放到桌子上,朝我們一抱拳:“魚爺,九爺,來晚了。”接著伸手把背包打開,跟我們道,“可算是搞得差不多了,王哥給我下的任務忒重。我這一晚上連口水也沒撈著喝。”我讓小兔趕快給他拿了一杯水。他也渾沒客氣,抄起來就是一飲而盡。我扒拉了一下那個包:“你一晚上就弄了這麽點兒東西?都什麽啊?”

他抹抹嘴巴,開始翻騰那個包,從裏面揪出一身兒迷彩服,一頂寬檐兒帽子,一雙高腰兒的黃皮靴子,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然後掏了一張單子給我,指著那身兒衣服說道:“正經八百的US.BDU。好不容易淘換的。我這都按美軍單兵野外作戰裝備整的,可是跑了不少地兒,這是一套,給你看看樣兒,其餘的都在車上吶,一會兒按人頭發。”

我滿眼驚訝地看著那張單子,滿滿當當羅列的條目,心想,要是換我肯定想不到這麽詳細,不愧是孫將軍家的後人。王富貴的確考慮得周詳,上面我想到想不到的都有。除了那身兒衣服靴子以外,護目鏡、防毒面具、繩子、救生包、指南針、固體燃料、狼牙手電、火把、傘兵刀、水袋、睡袋、帳篷、單兵自熱餐、巧克力和牛肉幹,甚至包括壓縮餅幹都一應俱全,到最後一行居然還寫著衛生巾。

我回頭笑罵道:“你靠譜不靠譜啊,這東西你也往上整?就算是有女孩兒也用不著你操這個心啊。”只見小歪正從桌上撿了一塊巧克力咬著,聽到我罵他,就斜過頭看了看,含含糊糊地說道:“哦,這個,是王哥讓買的。說是當鞋墊兒什麽的,吸水好使著吶。”

王富貴在一邊笑嘻嘻地說:“這東西用處大了,好些地方都能用到,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說:“沒時間扯淡了哈,你這整得不錯。”然後把單子疊好了塞到兜裏。王富貴說:“我還想弄點塑膠炸藥的,琢磨著應該用得到,原本明天能想想辦法,今兒就忒倉促了。只有到了看情況再說吧,家裏在那邊也有人。”

我說:“那行吧,這行頭一人發一套,槍到了地頭再發。要不然太打眼。”老九在一邊拍拍手,說:“行,那就這樣。準備出發吧。”

出門,每人各自從小歪那裏領了一身裝備換上。一時間一群人都變成了美國大兵。大夥兒一個個穿著作戰衣,都把對講機捏得“唔裏哇啦”的。特別是阿十五,穿著大皮靴,戴著寬檐兒帽,眼珠子斜斜楞楞地怎麽看怎麽像個正在準備接受訓練的鄉下保安。

我指著阿十五悄悄地問老九:“九爺,你打哪兒整的這幾個人?成不成啊?”老九搖頭笑道:“成不成我不知道,反正這幾位都是四爺很看重的人。”

然後,他又從腰裏抽出一把手槍,悄悄地遞給我,嘴裏說道:“拿著這個,這個好藏。”我接過來塞到腰裏,跟他說:“行,你先帶著他們走,我去接小桃,一會兒咱們在三油那兒集合。”接著拍著身邊小切諾基的車身,很真誠地跟他說了一句,“謝謝。”他擺擺手:“咱們用不著這個。”然後跳上牧馬人,招呼他們上車,他帶著阿大兄弟幾個。小歪開著一輛獵豹,拉著富貴跟一堆裝備也走了。

我剛要上車走,一扭頭看到小兔正背著小手做了個跨立的動作站在一邊,作戰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肥大。小如笑瞇瞇地扳著本子在那劃拉。小兔板著臉一動不動,時不時地用眼睛踅摸一下小如。我看著他們兩個,很是有些金童玉女的意思。拋開小如的黑社會身份的話,兩個人倒是蠻配。我笑著說:“走啦,別臭美啦。”小兔看到我發現了,做賊心虛似的紅著臉跳到副駕駛上。小如笑呵呵地收起本子,做到後面。我上車掰著後視鏡笑著問小如:“你怎麽沒上你九哥的車?”小如聳聳肩膀,說:“跟阿大他們在一起待著不舒服。”

我撇著嘴說:“主要不是你跟他們待著不舒服,而是跟小兔在一塊兒太舒服了吧?”小如聞言,笑嘻嘻地看了小兔一眼沒說話。小兔紅著臉,使勁兒揪著寬檐兒帽,把頭快低到腰裏了。小如從本子上抽下一張紙戳戳她肩膀,她紅著臉接過去看。

我發動車,剛想再取笑幾句,突然車門好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緊接著就聽到“汪汪”的狗叫聲。我剛把玻璃放下來,“噌”的一下,一個巨大的腦袋加兩只巨大的爪子就同時搭在了車窗上,嚇我一大跳。我還沒反應過來,一只巨大的舌頭就舔了我一臉口水。我氣呼呼地把那個大腦袋推開,揪著它的大肥臉罵道:“不是讓你跟家待著麽?怎麽還是跑回來了?”

小兔在一邊尖叫了一聲:“啊,怪獸!”

我笑著說:“你別怕,這是我兒子。”來的正是小熊這家夥。

小熊一臉得意地“哼哧”了幾聲。我下車踹了它幾腳,它“哼哼唧唧”地直往我腿上拱。我這才發現它身上還綁著一個長條的布包,這布包被人用繩子捆在它的腰上,外面還纏了幾圈兒膠帶。

“這是什麽?”我疑惑地把那個長條布包拆下來,掂在手裏居然挺重。解開外面包著的布,當我看到裏面的東西時,眉毛猛地一跳,趕快站起來四處尋找某人的身影。已是深夜,四處的路燈照著空曠的路面,影影綽綽,哪裏還有人……我緊緊地抓住那個布包,眼窩子一陣發酸。我打開車後門,讓小熊跳上車,自己則拿著那個布包回到車上。

小兔興奮地把身子探到後座揪著小熊的耳朵玩來玩去。小熊被她揪得直哼唧。我把布包遞給小如,讓他放到後面,轉頭跟小兔說道:“別鬧了,坐好。”然後踩油門兒,小切諾基又是一陣咆哮,朝我住的青年公寓駛去。小如在後面解開布包,看到裏面的物件之後,不由得驚喝了一聲:“好一把大鐵槍!”

【3】

我自然知道那布包裏是什麽。裏面是一桿鐵槍,重三十五斤七兩,槍頭尺七,鑌鐵打造,上面滿是如流雲一般的碳素花紋,魚頭龍吞口,槍身一丈,可分解成三段,每段三尺,密布鱗花,整條大槍儼然一條靈動的大魚,連我的名字也正是由此槍而來的,只是不知道是我老爹當年一時興起的惡趣味,還是他真把這把槍當成了某種傳承。

這槍是真正的祖傳之物,不知始於何代,也不知將終於誰手。或許我祖輩中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大英雄,曾手持這條大槍沖殺於千軍萬馬之中,又或者這把鐵槍隨某位祖先流浪江湖,看慣俠骨柔腸。祖祖輩輩,持槍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無論是如我父與我一般的庸碌之輩,還是驚艷絕倫的英雄之輩,這條槍都冷眼看著我們出生,長大,然後老去,死亡,滄桑得像是一個在滾滾紅塵中修煉成妖的精怪。

記得很小的時候,我還曾偷了它出去打棗子,後來扛累了就把它扔在棗樹溝裏不要了。回家後我被老爹狠抽了一頓,然後他抓著我去把鐵槍扛回來,還讓我給它磕了三個頭。老爹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說:“這條槍,是咱們鐵家的骨頭,你小子記住了,你丟了它就等於丟了咱們全家的骨頭。”此前我一直對這句話不以為然,可方才從小熊身上解下這個布包的瞬間,我才真正地體會到老爺子那句話的分量。我感覺,這些天被抽掉的骨頭,一下子又重新被塞回到我的身體裏。

感謝小熊,送回了我的骨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徐徐把這些天胸中的憋悶從口鼻中呼出。一陣鈴聲從我懷中響起,我伸手摸出一看,是已安靜了兩天的伊山羊的那部iPhone 4。我看著上面那串熟悉的數字,接起來,電話那頭依然是一片靜悄悄的。我明白打來電話的人一定也知道是我在拿著這個電話,於是用另一只手握著方向盤,靜靜地不出聲,等著對方開口。一聲嘆息之後,一個有些蒼老壓抑的聲音從電話中響起:“如果你們不想全都去送死,就不要去閔王臺。”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把車窗放下來,“嗖”地把那部iPhone從車窗中扔出去。電話翻滾著在馬路上碎開,我猛踩油門闖過了一個紅燈,將它遠遠地甩在我們身後。

小兔嚇了一跳,看著我的臉怯生生的沒敢說話。小如在後面嘆了一口氣,拍著我的肩膀喊了一聲:“魚爺……”我笑笑說:“沒事兒。”

我再不管電話裏的人到底是誰,他要做什麽,為什麽裝神弄鬼地阻止我去閔王臺。我只知道,我的兄弟與我愛著的女人都在那裏,我要把他們找回來。

到了宿舍樓下,發現小桃坐在樓前路燈下的長凳上,手裏正玩著我媽給她的那件玉葡萄。看到我開車過來,她站起來,背起包等著我過去。

我看到她手邊長凳上放著的對講機,知道她已弄清剛才發生的事情,知道今晚走,就早早地下來等我了。我把車停在她身邊,小兔朝我們做了個鬼臉,從副駕駛上跳下去,跟小桃笑嘻嘻地說:“小桃姐,這個寶座我讓給你了。”然後跑到後座去,小熊則跳到車廂後面。

小桃跳上車手裏捏著那個玉葡萄,看起來有些落落寡歡。我笑著問她:“怎麽了,後悔了?那就快還給我。這東西可不是那麽好拿的。”我伸手就去拿,她“噌”地躲開我伸過去的手,一撥楞腦袋:“這是我的!”

我說等我給她找個更好的,她也不理,徑自把玉葡萄收起來,催促道:“快肘吧。”

我沒辦法,嘆了一口氣,點上一根煙,猛打個方向,切諾基的V8發動機轟鳴著朝我們約定好的地方跑去。

到了三油,老九他們早就到了,在那加油,檢查車子,等著我來。

我把車停在一個加油機旁邊,跳下車,跟老九他們打了個招呼,順帶讓加油站的服務員給我加滿油箱。我走到王富貴身邊,跟他說道:“你家裏是不是有當兵的?”王富貴點點頭:“我四哥在部隊。”

我跟他說:“你聯系一下他,讓他幫忙問一個叫齊宏的人,陜西籍,外號叫小紅。以前在二炮當連長,應該是29還是30歲了。”

“怎麽了?”王富貴疑惑地問,“打聽這個幹嗎?你朋友啊?”

我悄悄湊過去,跟他說:“我懷疑他現在在日照,並且跟羅玉函有關聯。”他楞了一下,我拍拍他肩膀,沒再說什麽,走到加油站的便利店買煙去了。

我走到便利店讓服務員給我拿了兩條白將,結賬的時候突然發現價格不對,原本一條五十的煙給我算了七十。我問他們是不是算錯賬了。

小姑娘用一口甜膩膩的聲音跟我說:“對不起先生,今天晚上剛漲價,這個是升級版的白將軍。過濾嘴加長了,焦油含量也低了。價格也由原來的五十漲到七十了。請問還給您包起來麽?”

我耳邊突然響起下午老道的話,“這煙你得快買,要不然就漲價了,還不好抽……”我楞了半天,服務員看我不說話,就有些不耐煩地催我,“先生,您還要麽?”我回過神來掏錢:“要要要。”然後把錢給她,又問她,“這煙什麽時候漲的價?怎麽沒事先通知啊?”小姑娘皺著眉頭給我找錢,頭也不擡:“我們也是下午才接到通知的。”我拿著煙一邊往外走一邊琢磨,這老道是事先就知道啊還是真能洞曉未來?我瞬間又覺得放在我口袋裏的那三枚銅錢開始發燙。

出了超市門,已經加好油了。我把錢包扔給小桃讓她去結賬。王富貴在一邊打電話,估計是在問那小紅的事兒。等他打完電話,我問他:“怎麽樣?”王富貴搖搖頭,說:“他不知道,還警告我不要摻和日照的事兒,說是在那邊有什麽軍事行動。”

我點點頭,拍拍他肩膀,說:“算了,到了再說吧。咱開路!”

從我所在的小城,到閔王臺所在地有400多公裏,開車需要三四個小時。我們一行三輛車,途中只休息了一次上廁所。我跟小如輪番開車,都瞇瞪了一會兒。快天亮的時候,我們終於看到了高速路邊上的標牌——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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