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惡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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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6:20。

“起來了,起來了。”緊鎖著的病房門打開,護士們走進來挨個喚醒病人。有的人好像已醒了很久,正靠在床頭發怔。有的人神情木然地起床疊被。“嘭嘭嘭”,有人在大力敲打廁所的門。

“怎麽回事?”護士過來阻止。“37床啊,總是在裏面不出來。”護士用鑰匙開門進去。37床正拼命搓洗著已經發紅的雙手。“好了,好了,37床,你該把位置讓給其他人了。”“不行,我才洗了25遍。”“……可以啦。”

小小的騷亂過後,護士長清點了人數,將病人帶入飯廳。護士開始給病人發放早餐。

早餐完畢。6:50。

“大家吃完了嗎?我們出操了。”護士長再次清點人數。沒有錯。掏出鑰匙,將病人帶出去做早操。

病房的門,飯廳的門,統統被鎖上了。空蕩的室內,似乎湧動著奇妙的信息,悄悄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7:10。

打掃衛生的秦阿姨照例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日覆一日例常的工作讓她黑黃的老臉上顯出一種漠然的疲倦。

先打開飯廳的門。一股令人不快的氣息迎面撲來。秦阿姨並未皺眉。她早已習慣醫院裏的這種陳腐氣味。她慢吞吞地又去開病房的門。和平時一樣,讓這終日禁錮著的房間汲取一點清新氣息。

病房的鎖打開。秦阿姨輕輕一推……

“啊啊啊啊……”

聲嘶力竭的慘叫聲,驚慌的腳步聲,回蕩在樓梯,常年照不進陽光的樓房,在這驚叫和腳步的振蕩之中,卻始終靜默著,顯出令人窒息的陰霾……

病房的門難得這樣毫無防備地開啟。一陣陰風吹過,梁上懸吊著的屍體輕輕搖晃。垂下的長發遮去了面目,但隱隱看到青白的臉色和吐出的長舌。而最觸目驚心的,卻是地板上鮮紅的血字:

絕我生之信念者必絕己命。

又一陣陰風吹過。將病房的門吱吱呀呀地掩上。似是天也不願看見這幕慘景……

而窗外,腳步聲蜂擁而至,驚惶的人們正聞訊趕來……

作為實習醫生的第一站竟是以精神病院開始的嗎?危峻皺了皺眉,眼前壓抑的環境已經讓他有些不快,再加上他身旁的這位同伴……和他已同班快三年的同學,他卻完全不記得她的名字……似乎是有些古怪的女生,印象中他從沒見過她和任何女孩走在一起過……而且,長得也不漂亮呢……危峻嘆了一口氣,接下來整個實習的一年,他都必須和這樣一個相貌平淡無奇還一直繃著個臉的女人一起嗎?老天,你不能因為我長得帥就這樣懲罰我呀……

身材中等,皮膚黝黑的危峻,事實上生得實在不能說是英俊。然而,那溫柔得近乎輕狎的眉眼,豐潤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都讓他的五官帶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令人看過一眼就久久不能忘懷。

“每人一把鑰匙,記住,不可以弄丟,否則責任自負。”身著綠裙紅鞋,臉色和聲音同樣陰沈的女主治醫師,遞過兩把鑰匙來,“精神病院和一般的醫院不同,為了防止病人逃跑、鬧事,病房和醫生辦公室之間用上鎖的門隔開。只有醫務人員才有鑰匙進出。”

危峻點點頭,看了一眼緊閉著的病房大門。他知道這鑰匙不能遺失的重要性了,如果給某個病人撿到……危峻打了個寒噤。

“好了,”女主治有些不耐煩地道,“現在和我進去看病人吧。”

“吱呀”,在鑰匙的轉動之下,門被開啟了, 映入眼簾的,是整齊的幾排桌椅,前排的櫃臺上,居然還有一臺電視,“這裏是病人的飯廳兼休息娛樂室。”

“這門是裏外都要上鎖的,”服飾顏色搭配不協調的女主治的低沈嗓音在繼續,“走在最後一個人鎖門,這是規矩。”

“……知道了。”危峻向後望去,卻見身後默不作聲的女生已經掏出鑰匙在鎖門。

飯廳並不大,十幾步開外,又是緊閉的門。

“這扇門後面才是病房。我們病區的病人都不是重病號,所以病房是公共式的。”

再次開門。

門的隔音效果顯然不錯。和之前死氣沈沈的飯廳迥異的,門一開,嘈雜聲就兜頭蓋臉而來。

這聲音非常奇妙,有種類似於集市的喧嘩——

有人在大聲拍手歡笑。

有人在自言自語。

有人在交談——如果各說各的也可以算是交談的話。

開門的這一瞬間,危峻有種錯覺,似乎滿室的聲音忽然停頓,人們紛紛轉過臉來,種種古怪、僵硬、呆滯的眼神在自己臉上逡巡——這一瞬間,他似乎有奪門而出的沖動,冷汗已流下,他轉過頭去,想從身邊同樣對眼前陌生的同學的臉上找到同樣的驚慌來撫慰自己,然而視野所見,理應更加膽怯的女生所呈現的,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靠,”他心裏暗自罵了一聲,“這麽快就融入這鬼地方了麽?”

這惱恨卻消泯了他暫時的懼意。再定睛看時,病房其實並無任何異樣——病人們仍然各歸其位,並沒有人註意進來的人。

“哈,有新的實習生來了麽?”雪白的白大褂將正常人輕易構現了出來。幾米開外,一張病床前的幾個醫生轉過頭來,為首的一個男醫生居然俏皮地吹了一聲口哨,“這下咱們的工作負擔又減輕了不少。”

他身旁與之並肩的女醫生看了他一眼,笑道:“可不,你又能偷懶了……”

這兩人的談笑風生和英俊俏麗終於讓危峻松了一口氣。還好,還是有正常人的呀……盡管,他看得清楚,這兩人,尤其是前者的輕快口氣和舉止讓女主治稍稍皺起了眉。

而另一位戴眼鏡、模樣沈穩的男醫生,微笑著待危峻三人走近:“同學,辛苦了,我叫江林峰,是這個病區的住院總醫師,以後你們有什麽問題和需要,請盡管和我說。”

危峻知道,這便是要負責他們實習任務的帶教老師了。真是個和氣的人啊。方才緊繃著的心情放松了下來,他也笑著點點頭:“江老師您好,我叫危峻。”

隨後響起的,是身邊一個似乎是冷冰冰,又似乎是懶洋洋的聲音——“您好,我是沈涼玉。”

原來,這便是那個沈涼玉啊。危峻恍然大悟。

先後涉入幾場兇殺案,在校園內引起軒然大波的女生,就是她啊。危峻抓抓腦袋,為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呢,他只不過,是和這個人一起實習而已,不是嗎?而且,實習的時間,只有……一年……不是嗎?

危峻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一年啊,他該怎麽來說服自己,這……“只是”……很短的時間?

就在危峻這口氣還沒有完全吐盡的時候,他已聽到一個蒼老的、不辨男女的、尖銳又魯鈍的聲音響了起來:

“鬼!真的是鬼!……是願生……願生她回來了!……”

……

不過是精神病人的無聊囈語,不應該把警察也引了來吧?

當危峻看到醫生辦公室裏出現了身穿制服,臉色嚴肅的年輕警官時,不禁這麽想。

面對著不速之客,女主治也在皺眉。

“警察同志,不是已經說了沒事了嗎?”

“你們為什麽把秦阿姨辭退了?”

“咦,醫院的正常人事調動,也要經過警方的同意嗎?”

“和她上次的報警事件無關?”

女主治不悅的神色一覽無遺:“她老眼昏花,無故報警,為醫院帶來不良影響,我們沒有追究,已經不錯了。”

“我們來到現場時,雖然沒有看到她所說的什麽‘屍體’,但地下確有她所說的字跡。‘老眼昏花’,恐怕不足搪塞吧。”人民警察的涵養好的出奇,居然這樣笑著說。

“……恐怕是有哪個家夥覺得這樣的惡作劇很有趣,才寫上那樣的話的吧……”

“王醫生前面剛剛斷然否認秦阿姨所看見的景象,現在又臆斷那為無聊人士的惡作劇,我想,你這樣的話對自己都是沒有說服力的吧。”警官搖頭,不理會女主治一青一白的臉色,又問,“我剛才聽見裏面起了很大的騷亂,是什麽事情呢?”

“沒什麽事,一個病人滑倒了。”

“王醫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阻礙警方辦案。”警官突然板起了面孔,其面部表情變化之快,連一直望著他的危峻都沒有看清,“事實上隔著兩扇門,我是完全聽不到裏面的動靜的,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聽見從裏面出來的護士在說:‘24床那個老太婆又看見鬼啦!’‘還是那個死了半年的23床嗎?’而據我所知,那天秦阿姨打開病房時看見的,也就是半年前在醫院裏自殺的23床病人吧?醫院病房三番兩次地鬧‘鬼’,王醫生不但不想搞明白事情來由,卻一心想扭曲事實、掩蓋真相,這又為何?我希望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義正辭嚴,危峻偷眼看女主治,後者明顯已慌亂起來,臉色漲紅不知如何應對。目光一轉,危峻驚訝發現,原來不光是女主治,她身後的那三個住院醫生,也都各自有不同的表情:江林峰也是一副尷尬無奈模樣;女住院醫生(此時危峻已知道她姓謝,芳名逸秋)表情疑惑,目光在女主治王亞南和警官身上來回逡巡;而另一個住院——宗旭,方才還俊朗佻達的臉,不知為什麽這時竟是一片漠然。在這種情況下,這份漠然,不知怎的,竟讓危峻覺得有些可疑。

“這是醫院方面的意思,我們也只是照辦而已。”王亞南在咄咄逼人的警官面前,終於放下了先前的傲慢姿態。“希望警察同志不要讓我們為難。”

“嗯。我們也希望警民互相配合。”這句話說得實在有些裝腔作勢,危峻心裏暗笑,看了那警察一眼,不料對方正往自己這邊看來,好像認識自己般的使了一個眼色,一時之間便有些莫名其妙。還好那警察很快收回眼光,仍然微笑著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一下那個23床病人之前的病歷,這應該不過分吧。”

關於之前到底發生了何事,危峻並不知道。不過這也難不倒他。只稍稍和幾個小護士套了套近乎,便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原來在兩個星期前,打掃病房的公務員(便是那個秦阿姨)在本應是緊鎖著的病房裏看見了半年前在病房懸梁自盡的女病人的鬼魂,同時還有地下留下的血一般顏色的古怪字跡。而24床,一直靠著23床的那個老病人,也已經是第二次一口認定了自己在半夜也看見了魂魄歸來的23床。具體場景是這樣的(當小護士惟妙惟肖地模仿老病人的聲音說給危峻聽著,他已覺得自己的寒毛都豎起):當24床從夢中驚醒時,赫然發現鄰旁的23床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因為23床的自殺,這張床被認為不吉,此後就一直空著),人影梳著一頭長發,同時嘴裏小聲地哼唱著“飄搖”這首曲子。24床在醫院住得久了,自然認得,那人影就是已死去半年多的23床!而“飄搖”,本就是她最愛的歌。哪怕老病人抖抖霍霍藏在被中,也聽見歌聲在耳邊飄蕩直至天亮。

“她第一次,也就是在一個星期前這樣說時,我們還半信半疑,今天她又這樣說啦,而且還很肯定的樣子!”

“是呀,太嚇人了,難道這世上真有鬼麽?”

兩個小護士互相看了看,同時露出害怕的表情。危峻正待出言安慰(這難道不是發揮男子氣概的大好機會麽),卻聽到仿若從地底下鉆出的清寒嗓音:“除了24床,還有沒有別的病人也看到23床的身影,聽到她的歌聲呢?”

“靠!”危峻嚇了一大跳。這面無表情的女生,是何時開始站在自己身後的呢?聽著這樣的事,再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若非自己還算膽大,怕不是要被嚇出毛病來?他好像已渾然忘記,自己在幾個小時前被初入病房的場景嚇得差點奪門而出的事了。

而小護士們顯然是一直看見涼玉的,於是回答:“你們要是在病房看看就知道了,23床和24床恰好在房子的邊角裏,病房裏四角有四根頂梁柱看到沒?有這麽粗,”說話的小護士做了個雙手合抱的動作,“她們的兩張床就在這柱子後面,尤其23號那張床,根本就是死角,從外面看過來,就是有人也肯定都被柱子擋住了。”

“哦。”女孩低下頭沈吟著。危峻心想:嘿,這是在幹嗎?就聽她居然又問:“那24床是因什麽病住院的呢?”

“她是有比較嚴重的被害妄想和輕微的抑郁癥……”

哈。危峻心想,有被害妄想的人說的話也可以相信麽?

不過又聽到護士繼續說道:“……不過經過這麽多年的治療已經控制得不錯了,只是因為沒有家人才一直住院的。”

這麽說來,她說的話又有一定的可信度羅?

危峻胡思亂想之際,卻聽見女主治喝斥的聲音:“不工作在這裏嚼什麽舌根!”

於是,作鳥獸散。

第二天星期二,是規定主任查房的日子。

方主任的樣子和危峻想象中有較大出入。因為著裝怪異、脾氣暴躁的主治,他便認為資歷較深的精神科醫生多少都有些神經兮兮的。而笑瞇瞇的主任卻似乎是好脾氣的模樣。

精神科的主任查房和普通醫院略有不同。不是進病房,而是把病人單獨叫出來查問。而精神病人的問病史方法也和一般不同,采用的是問答式記錄。通過詢問病人一些簡單的生活常識或邏輯問題,看他們有哪些方面的思維情感障礙。大部分病人只要通過簡單的對話,就可以被有經驗的醫生診斷病情。

第一個病人進來了。這是個面色蠟黃、氣色甚差的婦女。

“你好啊。”主任和氣地跟她打招呼。

“哼。”

“你好像在生氣嗎?怎麽啦?”

“我能不生氣嗎,來了這麽個地方。”

“你是怎麽來這兒的啊?”

“擡來的。”

“哦?被八臺大轎擡來的?”

“哼,八臺大轎擡我也不來。是他們把我綁住擡來的。”

“他們是誰?為什麽綁你啊?”

“誰知道?他們想害我。他們有病。”

“他們為什麽害你呀?”

“不是說了麽?他們有病。”

“禮拜幾來的?”

“禮拜五。”

“那來幾天了?”

“一天。你不會算啊。”

“哦。叫什麽名字啊?多少歲了?”

“你叫什麽名字?多少歲了?”

“呵呵。我叫方勝恩。54歲。”

“王芳妹。31歲了。”

“耳朵裏經常能聽到什麽聲音麽?”

“你的聲音呀。”

“一個人時能聽到什麽聲音呢?”

“別人罵我。”

“誰罵你?罵什麽呢?”

“我哥哥嫂子。罵我在家裏占地方。商量著怎麽把我趕出去。”

“罵你的時候他們人在什麽地方?”

“在上班啊。可他們不知道,我這裏……”病人指著胸口,得意地一笑,“有個廣播電臺,能收到他們心裏的聲音呢。可他們誰也不知道,還以為說我的壞話我聽不見呢。”

危峻聽著主任和病人煞有其事的對話,覺得有點好笑。顯然,這是個有被害妄想的病人,有明顯的幻聽癥狀。雖然不是精神科醫生,但只要憑著從書本上學到的簡單知識,他也能下判斷了。再繼續聽下去,便有些不耐煩,而主任卻仍然有條不紊地和錯漏百出的病人繼續對話著。這是主任的假面還是專業精神?危峻不知道。只是奇怪他在精神病院工作這麽多年,難道從未對這份工作產生過懼怕與厭倦?也許是看盡人生百態後的波瀾不驚。

王亞南主治用一貫平板的聲音吩咐坐的離飲水機最近的宗旭給主任泡茶。

危峻轉而又把註意力集中在了這位三十好幾至今仍未婚的女主治醫生身上。今天她穿的又是一身耀眼的紅裙,腳下蹬一雙足以摔死人的高跟鞋。書上說躁狂癥病人的一個特點是喜好誇張的裝扮,王醫生看起來也很符合該條,可看她冷淡的面孔和聲音又覺得她也有抑郁癥病人的傾向。危峻暗自笑了,想什麽呢。

第一個病人終於結束了,下一個病人被帶了進來。

危峻又犯了註意力不集中的老毛病,隨著時間的推移,聽查房便越來越心不在焉。坐在那裏只看見主任的嘴張張合合。也許口渴了,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接下來發生的事在危峻眼裏好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主任的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主任的口角抽搐,呼吸急促;主任慢慢倒下……

驚叫聲,有人撥打電話叫救護車……危峻呆呆站在原地,看著涼玉面無表情走上前去探主任的鼻息,又湊近去嗅了嗅主任的口腔。“苦杏仁味,是氰化鉀。”她站起來,搖了搖頭,“沒救了。”

如果還有比這鏡頭更荒誕的事情,那便是接下來的景象:原先和危峻一樣呆若木雞的宗旭,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沖上前推開涼玉,伏在方主任屍體(如果可以這麽叫的話)上:“怎麽會這樣!?爸爸!怎麽會這樣!?”

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了人。

當看見熟悉的警官出現在現場時,危峻腦海裏才反映出這樣的現實。

那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警官,原來還是個頭兒(危峻聽見其他警察叫他“隊長”)。危峻看著他面色嚴峻地指揮著手下在辦公室裏四下查看:主任的水杯、茶葉罐、飲水機、飲水機櫃裏的一次性水杯……危峻猜想,他們是在尋找毒藥出處。

“恕我冒昧,你和主任是父子?”刑警隊長問宗旭,“可是據我所知,你姓宗……”

“我雖母親姓。”宗旭神情漠然地說。此時他已恢覆了鎮定,但從聲音仍可聽出哀慟。

“哦……這裏有多少人知道你和主任的父子關系呢?”

“只有王醫生……我剛來工作不到一年,不想別人認為是依靠父親的關系才得到這份工作的。我不想別人對我有偏見。”

女主治點頭證實他的說法。

不是依靠父親,嘿,危峻心想,醫院這麽大,你就偏分在了父親所管轄的病房?

想要證實自己的能力,也要別人給你機會。

“是這樣啊。”隊長摸著下巴沈吟,又轉向主治,“王醫生,你是怎麽看待方主任的被害的?”

“啊?我怎麽看……我什麽也不知道……”失了方寸的女醫生道。

“你覺得這和前些日子病房的鬧鬼事件有無聯系?”

“……那個?難道主任的被殺和鬧鬼有關?不可能……”

“方主任之前是如何看待鬧鬼事件的?”

“主任……他認為這都是無稽之談……”

“辭退秦阿姨,阻止警方的調查,也是他的意思嗎?”

“這個……有一些吧……當然這也是醫院領導的想法……”

“不管主任被害的原因為何,應該都和之前鬼魂的出現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而兇手,也必然和此有關。”刑警隊長下了一個在危峻看來有些武斷的結論。然而前者後面的話卻更加令他吃驚,“也就是說,兇手就是你們當中的一個人!”

“啊……”屋子裏不意外地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真倒黴!”在詳細地問過每一個人當時事發的經過後,危峻才被允許離開。

為什麽別人的實習都是太太平平的,自己卻遇上了這碼子事?

他不禁把目光轉向身旁的女同學。

事情發生以後,他註意到她都有著可疑的沈默。但那種沈默又似乎並不是因為思考,只是一種漫不經心。

因為下班後還是回到學校宿舍,基於是同學,他想不出任何不和對方同行的理由。

而這種同行又實在是尷尬:對方好像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存在。她邁著自己不緊不慢的步伐,而他卻不得不跟著她的節奏。

危峻已經完全可以想象到今後的實習生活是有多麽的無趣。

“呃……”他已下決心主動打破沈默。

“沈同學,等一等!”背後卻傳來這樣的呼喊。

危峻回頭一看,是刑警隊長!

被叫的人卻仿佛完全沒有知覺,仍自顧自地往前走。

“餵,叫你呢。”危峻提醒她。

“嗯?”對方好像剛剛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危峻,又回頭看到大步追來的警察。

危峻註意到當她看清來人時,冷淡的面孔上終於出現了些許表情:女孩的小嘴撇了一撇。

她的嘴唇輕薄,大部分時間嘴角上揚,似笑非笑。

眉眼細長,眼神晶亮。

哪怕大部分時間這晶亮的眼神是散漫的。

黑色長發被隨意紮起,部分散落在兩鬢。

她決不能說成漂亮,但也不醜陋。五官沒有什麽特別,卻又不能被說成平淡無奇。

她不是一個立刻被重視到的人,但也無法讓人忽略。

在危峻認真打量起她的這一刻,女孩帶給他的,是一種深深的迷惑感。

還好這種迷惑馬上被來到眼前的警察打破。

“沈同學……涼玉……”刑警隊長叫著女孩的名字,卻好像並不是為了顯示熟識和親近,“哎,怎麽有你在的地方,總是有謀殺案啊……”

這句話說得頗有戲謔的成分,卻又是一句事實。

馬上讓危峻反映過來:沒錯!原來這一切,都是這個女孩造成的!

人們在無法解釋所面臨的困境時,總是習慣地把責任推究給他人。

而女孩面對這種話的反應,不過是擺了擺手:“楚隊長,彼此彼此。”

“我昨天不還示意你在這個地方要多留意來著。”

危峻恍然大悟:原來昨天刑警隊長那個眼神,是在向自己身後的女同學致意。

他倆顯然是通過別的兇殺案相識的。

“關我什麽事,留意什麽?”

“因為那個鬼魂的示警啊,也可以說是預告殺人。”

“啊?”這聲驚嘆,卻是從危峻口裏發出。

這個警察為什麽要把這一切告訴沈涼玉呢,還是在有自己這麽個旁聽者的情況下?

他剛才還說過,兇手應該就是早上查房時在那辦公室裏的某一個人。換而言之,自己和沈涼玉也有嫌疑的,不是麽?

“因為那個鬼魂在你倆來這裏實習之前就出現了,所以你們倆可以排除。”好像在回答他的疑問似的,楚隊長這麽說。“而且,那個所謂的鬼魂是半年前就自殺的病人,因此,兇手可能也和那件事有關,而非最近。”

“鬼魂到底說了些什麽呢?”沈涼玉問。

“不是說,是留了字。”警官出示照片。

“絕我生之信念者必絕己命。”危峻喃喃地念出聲來。原來這就是護士們提到的古怪字跡。照片上略為模糊的血色痕跡給人惡心的感覺。

“看來秦阿姨看到的鬼魂也並非是天外飛仙。”女孩道。

“嗯。據她說,屍體的位置和狀態和半年前自殺的23床都是一模一樣。”

“這句話涵蓋了兩個意思。一,‘我’的確是自殺,但卻是被逼迫或誘使的;二,‘我’來報仇來了,矛頭就是那個始作俑者。”

“你是說主任?”

“嗯。而主任和住院醫生宗旭還是父子關系,所以他也脫不了幹系。”

“嗯。有沒有興趣看一下那個23床病人的病歷?”警官晃了晃手裏的材料。

“那就看看吧。”

“這個23床和你差不多年紀,也曾是你們醫學院的學生呢。”

“不那麽讓人愉快的巧合。”沈涼玉翻開病歷,“原來還和我同姓……沈願生……願生願生,結果卻成了怨生……”

現在還變成了怨靈。危峻心說。湊過去看沈願生的照片。

照片上的願生纖瘦、美麗,乖巧文靜的模樣,看不出是精神病人。

“病歷上說她是精神分裂癥,有抑郁傾向。藥物控制得不錯,但每當考試前因為緊張又會發病,所以周而覆始地出入院。”警官說。

“嗯……管理她床位的,是江林峰醫生。”沈涼玉翻看著病程錄。“她最後一次入院,是什麽情況?”

“那時她已經畢業,在你們學校附屬的一家市級醫院工作。按道理說發病的隱患應該解除了,卻不知為什麽,再次發病,而且還特別厲害。抑郁癥的癥狀非常明顯,看這,記錄了她幾乎已進入木僵狀態,不言不語、不吃不動。”楚隊長指給她看,“一天晚飯時間,病人們都在活動室吃飯,她一人卻遲遲不出病房,當值班醫生覺得不對勁,去看她時,她已經懸梁自盡了。”

“哦。那當日值班的醫生是誰?”

“那個姓謝的女住院。”

抑郁癥的病人本來就有嚴重的自殺傾向,這並不奇怪。危峻心想。不過……他卻隱隱覺得,這幾句簡單的話裏,又有著什麽不對勁。

不知道沈涼玉是否也這麽覺得,危峻只見她略略翻了翻病歷,就遞還給了警察。

“怎麽,沒興趣?”警官笑著說。

“不是。肚子餓了。”

倒。危峻心想。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女生這種時候最大的感受。

“請你們吃飯吧。”年長的男人笑著說,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毒藥的來源發現了嗎?”安靜地吃完一碗飯後,沈涼玉問。

“沒有。除了主任使用的水杯以外,沒有發現別的地方也有毒。茶葉罐裏沒有、飲水機的水也是幹凈的,其他的一次性杯子……都沒有。”

“兇手的目標很明確啊。”

“他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毒藥放進主任的杯子的呢。”

危峻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警察發現了:“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呃……我覺得一個人嫌疑蠻大的,但又不太可能是他……”

“說來聽聽。”

“……就是宗醫生啊。是他給主任倒的水,所以有可能是他倒水時偷偷放進了毒藥。但……他是主任的兒子……”

“除此之外,作為唯一的經手者,他這樣做所冒的風險太大了。”涼玉不以為然地搖頭。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毒是之前一個喝水的人放的。他把毒放在下一個一次性杯子裏,而大家都知道主任查房時會喝水的……”危峻又冒出了一個想法。

“那麽兇手又如何敢確定在那之前就一定沒有別人喝水?不對,兇手的目的是為了願生報仇,他不會濫殺無辜。”涼玉又慢條斯理地否決了。

“這……”危峻洩了氣,“總之,兇手就是當時在屋子裏的某一個人,這個範圍也不太大,除去我倆,也就一個主治、三個住院了……”

“不對,楚隊長前面的這個結論是錯的。”涼玉擺手。

“哦?”刑警隊長饒有興趣地望著她,“有何高見?”

“你們忽略了最顯而易見的事實,實際上,下毒的可能是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護士,甚至任何一個今天早上來這個病區送化驗單的公務員,任何一個只要熟知主任生活習慣的人……”涼玉拿出餐巾紙擦了擦嘴巴,“現在是剛開學,九月份的天氣仍然很熱,一般人喝的都是飲水機的涼水。可是主任呢,他卻是喝茶的,總要用熱水才泡得開吧。所以毒應該是抹在了飲水機那個熱水龍頭上,倒水的時候將毒藥沖進杯子裏……你們可以去查查看那個熱水龍頭上還有沒有毒藥的殘餘……所以,兇手可能是有機會走進辦公室的任何一個人……嗯……就是這樣……”

“啊……”危峻目瞪口呆,沒錯,他早上也喝過飲水機裏的水,也看到很多人都喝過,自然理所當然地想毒是在別的過程中投放的,是在查房的當時……“對了,水是王醫生叫宗醫生倒的……難道,是她想嫁禍給他……”

“不對,王醫生叫他倒水,只不過是因為他坐的離飲水機最近,這是一個隨機事件。兇手就是想嫁禍給為主任倒水的人。所以,這次謀殺只能讓我們知道兇手把詛咒變成了現實,至於他是誰,我們還是一無所知。”涼玉臉色愉快地下了這個結論。“我們要回學校啦,楚隊長,謝謝你的晚餐!”

回去的路上,危峻憂心忡忡。

“你說,兇手的範圍既然有這麽大,那什麽時候才能找出來啊?我們還要在這實習半個月呢,想想真嚇人。”

“範圍不大啊,說是每一個都有可能,那不過是說說而已……”涼玉漫不經心地接口。

“什麽?那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只不過是覺得那個刑警隊長太武斷而已。我不喜歡他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涼玉笑得歡快。“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本可以在命案發生之前就阻止這一切的。所以說,警方無能。”

“啊?”危峻張大嘴巴。

“真討厭啊。死了人一定會影響我們的實習,這半個月算是糟蹋了,什麽也學不到。”

危峻看看女生。不該相信到這個時候,她還想著學習。

一股厭惡之情油然而生。

他討厭她那種自以為是又漠不關心的表情,討厭她把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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