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惡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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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理所當然、習以為常,討厭她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沒有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該有的天真和畏懼,更討厭自己為什麽也會身陷其中。

“哼。”他冷冷地道,“你既然這麽聰明,為什麽不協助警方找出真相?”

憤恨挖苦的語氣令對方調過臉來。危峻確信她看清了自己眼裏的情緒。

“因為那與我無關。”涼玉並無退縮示弱,她聲音輕薄,神色安然,“兇手既然那麽做了,必然有他實施的理由。我為什麽要阻止?這世上的所謂公平正義本來就只是對弱者的束縛罷了,我才懶得插手改變。哦,不過,我可以把它寫在我的小說裏,這真是一個不錯的素材……”

“你真是一個瘋子!”危峻忍無可忍,沖她大吼一聲,轉身跑遠。

“暈。叫那麽響作甚。”涼玉無辜地掏掏耳朵。

如果可以,真不想再看到那個瘋子。

第二天早上,危峻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醫院。

事實上,他也知道這不可能——他在精神病院實習——卻不想看到瘋子?

想想也知道這話有多荒謬。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辦公室。

“你遲到了。”正翻看著厚厚一堆病歷的女生道,“他們已經進去早查房了。”

“那你怎麽不進去?”危峻沖她扮個鬼臉。

“餵,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這一次那個24床這麽篤定沈願生的鬼魂確實回來過?”

“為什麽?”明明不想和她說話,卻被她突如其來的話題所吸引。

“因為……這個……”涼玉停下手裏的活,從褲兜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包,層層打開。

“這是……頭發?”三兩根黑亮的長發,赫然躺在紙包中。

“嗯。24床確定願生魂魄歸來的確鑿證據——這是她在願生的床上找到的……有人扮演鬼魂夜半梳頭,卻扮過了頭……這麽長的頭發,又和願生身形肖似,是年輕女性無疑了。”

“啊……快把頭發給警方,他們可以通過比照找出那個‘鬼’……”

“不要。”女生簡單明確地拒絕。

“為什麽?!”

“那樣就不好玩了。”

“……”危峻再次確認,眼前的女孩不是常人。

她是個瘋子!

“危……呃……你是叫什麽來著……”

“危峻!”

“對。危峻,你想不想比警方更早知道這個女鬼是誰?”

“不想。這個女鬼可是個怨靈。我可不要做下一個被害者。”一口拒絕。

“你真是個膽小鬼。”女孩嘲笑。“女鬼就是女鬼,女鬼不是兇手。”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咦,你昨天還在怪我為什麽不協助警方找出真相,今天真相就在眼前,你卻不想知道。”

“不是……難道我們不能更加安全地找出真相麽?”

“我們是不夠安全。如果讓王醫生知道我們不進去查房而是在翻看病人的病歷,她會有多生氣?”說著令人發毛的場景,女孩的表情卻是好整以暇。

“你到底想幹什麽啊?”危峻哀嚎。他有不好預感。這女人沒經他同意,已拉他跳入同一個火坑。

“在夜半進入病房,扮演女鬼,你覺得這可能的機會能有多大?”涼玉摸著嘴唇,不知是在自問,還是問他。

“……”

“有鑰匙的女醫務人員只有主治王醫生、住院謝逸秋和護士長,還有當天的值班護士。”

“王醫生是短發,護士長體型偏胖,而沈願生是長發、瘦削,所以她們都不可能扮的像,只有謝逸秋是長發,身材、年紀也和願生相仿,難道是她?”危峻驚叫,“願生自殺那天也是她值班,難道是她有問題!沒錯!我說為什麽會覺得願生的自殺有點不對勁呢,精神病院裏每個病人的東西都會嚴格檢查,杜絕每一樣可能會傷人或者傷己的物品。這也是為什麽值班醫生會掉以輕心的原因吧,不擔心病人有自殺的工具。願生怎麽會有能用來上吊的繩索呢?家屬不可能給她帶這種東西,就算帶了也會被護士檢查到,可能只有一個,是醫院內部人員提供給她的。那就是那天值班的謝逸秋了。”

“說你傻你就是傻,扮願生的明顯是要為她報仇的人,照你這麽說,謝逸秋反倒成了害她的人。你有點邏輯性好不好。”女孩嗤之以鼻。

“沒……錯……啊……”危峻抓頭,“那……難道是哪個護士幹的?”

“危峻啊……”涼玉不答,繼續翻看手裏的病歷,“你覺得一個人偽裝成精神病患者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什麽!?”

“這樣做……真的好嗎?”

“沒事的。他們都去聽那個國外的資深專家講座去了,現在除了護士,我們就是這裏管事的。”涼玉若無其事地道。“這是個多麽自由的下午啊。”

危峻看著她懶洋洋的表情,確信自己和她在一起實習是件極其不幸的事。

“病房裏現有36名病人,全為女性,其中和願生年齡相仿,在18歲到30歲之間的共14名,天,現在年輕人真是精神病的高危人群。”涼玉一邊發著感慨,一邊指揮著危峻抱好那一堆她篩查後的病歷,“走,我們進去,一個一個地看。”

“這個短頭發,不是!”

“說不定她帶假發……”

“在精神病院?這裏比監獄查的都仔細。”

“……”

“這個矮而胖,不是!”

……

這樣一圈看下來,又刪減至只剩5人。

“哎,我少考慮了一個必要條件,這兩個也不可能!”

“咦?這兩個都是身材苗條、長發飄飄的少女……我看很像呀……”

“胡扯。這兩個病人青春期就開始發病了,不要告訴我她們從那時就扮演到現在。裝鬼者分明心智健全。”

“沒錯。”危峻恍然大悟,“既然是為願生覆仇而來,又是裝成精神病患者的,肯定是這半年內入院的。”

“也許沒有半年,很可能是近期才入院的。這也是為什麽願生死了近半年,而那個覆仇者兩個禮拜前才搞鬼的原因吧。”

“怪不得你會懷疑病人,原來是從這個角度考慮。可不對啊,病人哪來的鑰匙出入?我聽護士長說過,病人的每一次出行她都會嚴格點數的,絕不會有錯。”

“我什麽時候說過秦阿姨看到的鬼和24床看到的鬼是同一人了。”

“……可是除去病人以外還能扮成願生模樣的就只有謝醫生一人了……也許還有護士……”

“危峻,你真笨。24床看到的固然是酷似願生的少女,可秦阿姨看到的不過是吊在房梁之上,長發披面、吐著舌頭的鬼魂。這樣的東西,看一眼就奪路而逃了,你能看清那真是什麽嗎?是男是女都不能肯定呢。”

“……”危峻再次被她反駁得啞口無言。

女孩漫不經心、似乎是不加思索說出的每句話,仔細一想,卻是極具邏輯性的、最接近事實的可能。

“好了,讓我們來看看這最後挑揀下的三個人吧。”

溫梅,女,19歲,診斷:精神分裂癥。主要癥狀:幻聽、幻嗅。被害妄想。自稱家中聞見煤氣味,稱有人潛入其家中要害她。

梁珊,女,21歲,診斷:躁狂癥。主要癥狀:喋喋不休,誇誇其談,稱自己是億萬富翁的女兒。

徐小小,女,22歲,診斷:抑郁癥。主要癥狀:厭食、寡言少語、木訥呆滯。

19歲的溫梅是個身材高挑、巧笑嫣然的姑娘。乍眼看去並無任何不妥,除了那眼神。一坐下來,她就用充滿警惕的眼光盯著二人。“找我做什麽?是不是抓住想害我的人了?”

“這個這個……”危峻用眼神示意涼玉回答這個問題,不料後者像根本沒瞧見似的,任危峻眨的眼抽筋。

“搞什麽嘛,”危峻嘀咕,轉而笑對溫梅,“那個啊,壞人暫時還沒抓到,我們已經在加強註意了……”

“你騙我,”溫梅冷笑,“他們已經潛入醫院來了,想伺機在我的飯菜裏下毒。還好我一直心存警惕,他們才沒機會下手。”

“啊?”

梁珊讓危峻更為頭疼。

只見她穿著一身五彩斑斕的裙子,頭發上別著漂亮的水鉆。一坐下來,危峻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開始炫耀自己的這一身穿著,然後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對流行的看法,對服飾的追求,一講就是半個鐘頭。危峻開始還強笑著傾聽,後來只註視著她嘴巴的一開一合,進入失神狀態。梁珊脖子裏掛著一只不知什麽動物的飾物,甩著大尾巴,厲爪揮舞,隨著她越講越興奮,身子也開始前後擺動,那飾物也似乎扭動起來,向危峻耀武揚威。可憐的男生到最後只聽見頭頂的風扇哢哢作響,脊背上熱汗涔涔而下……

直到遇到小小,危峻才知道什麽叫對牛彈琴。

和梁珊的情況完全相反,危峻使出渾身解數,先是誠懇地表示想和她聊聊,見小小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又開始講笑話,不知是笑話不好笑還是危峻沒有表演天份,笑話講完,活動室只聽見危峻自己在哈哈大笑,不但小小沒反應,連涼玉都冷冷地看著他不吭聲。危峻氣的心裏直罵娘……臉上卻還不得不和顏悅色,見涼玉完全是袖手旁觀的姿態,索性也不賣力了,打開病史牌,用溫和的語氣問小小一般的邏輯問題,諸如:今天星期幾?一斤棉花和一斤鐵哪個重?最喜歡什麽顏色?為什麽?當然沒有任何回應。自言自語半個多小時,終於等到涼玉的聲音:“行了行了,就這樣吧。”才如獲大赦,逃一般地退出來。

“我說,為啥都是我在問,你就在一邊涼快?這大熱天的,裏面又沒開空調,我容易嗎我?”

一進辦公室,危峻就把空調開到最低,同時再也忍不住,質問涼玉。

“我動腦筋你賣力啊。”涼玉一臉無所謂,好奇地看著危峻臉上的汗珠,“真有那麽熱麽,我怎麽一點也不覺得?”

真的,女孩幹凈的臉上連一滴汗星都看不到。

“你老人家那是冰肌玉骨。”危峻挖苦道。“難怪叫涼玉。”

女孩這次沒有反唇相譏。她低下頭看三個病人的病歷:“誰是假的?你怎麽看?”

“我看不出,都快給她們逼瘋了。”

“還真巧,這三個人分別是江、宗、謝三個人負責的。”

“哪個是宗旭負責的呢?還是覺得他嫌疑最大啊。當然,謝逸秋也很可疑。”

“別忘記,江林峰曾是負責沈願生床位的醫生。”

“……還真一個都不能少。”

“還缺少一些信息啊。”涼玉摸著嘴唇。男生已發覺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為了這些“缺少的信息”,下班後,涼玉不知找了什麽理由,拉了危峻和三個住院一起,在醫院門口的餐廳吃飯。

“危峻,你不知道吧?原來三位老師都是我們的校友呢。宗醫生和謝醫生只比我們大三屆。”涼玉快活地說。

這不奇怪。附屬醫院的醫生絕大多數都是本校醫學院畢業的學生。危峻想。他倒是註意到了另一個事實:只比我們大三屆?沈願生不也是我們學校的麽?那個警察說了她本來應該剛剛參加工作……算一算……她居然和宗旭、謝逸秋是同屆的?

怪不得涼玉笑得像只狐貍。

“在精神病院工作危險麽?”涼玉問,“聽說去年有個教授看門診時被病人砍了三刀。”

“還好吧,我們病區的病人都沒什麽攻擊性的。”謝逸秋笑著說。

“是啊。”江林峰也笑了,他比另兩位住院應該只大了三四歲吧,氣質卻明顯成熟不少,面孔說不上英俊,卻棱角分明。君子端方。看著他的臉,危峻腦子裏冒出這樣的句子。

“江老師,那個23床以前是你管的吧?”涼玉開始進入正題了,“她最後一次住院,是個怎樣的情景?按理她剛大學畢業,工作也不錯,怎麽又突然發了病?”

“是因為剛開始工作有些不適應吧,”江林峰扶了扶眼鏡,“她是養女,和養父母交流比較少,也沒有什麽朋友,有壓力自己不知怎樣疏解,才釀成了悲劇吧。可惜了,好好的一個女孩。”他臉上露出醫生對病人常見的惋惜。

也許是說到自殺後又鬧鬼的病人,飯桌的氣氛明顯地低沈了下來。宗旭因為父親的事本就沒什麽笑容,一直埋頭吃飯。聽到談及願生,明顯手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謝逸秋看了他一眼,也沒吭聲。

“是養女啊。那她還有什麽別的親人嗎?”涼玉像沒發現大家的異狀似的繼續問。

“沒有了吧。她養父母後來又生了孩子,對她就不怎麽在意了。她自殺以後,遺物他們都沒來領,還放在醫院儲藏室呢。”

“哦?”涼玉來了興趣,“那,老師,吃完飯你領我去看看好嗎?”

“可以。”

“怎麽去了這麽久?有什麽發現沒?”危峻焦急地問。

吃完飯後他們並沒回學校。江林峰帶涼玉去看了願生的遺物後也下班了。宗旭留下值班。但回到醫院就悶悶不樂地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根本沒發現涼玉和危峻也在。

“哦。覺得沒吃飽又出去買了包薯片。”回答危峻的,是快氣炸了他的肺的理由。他咬牙切齒地低聲又問了一遍,“願生的遺物發現了什麽沒?”

“衣服、鞋、毛巾、洗漱用具什麽的……沒什麽特別。”涼玉像沒發現他的急躁,仍然慢條斯理,“不過,你猜願生是用什麽來上吊的?江林峰說她是把床單撕成一條條的,再綁成一根繩。而那致命的兇器在她自殺的騷亂之後居然不見了。有趣的現象。”

“這又是一個疑點啊。”不明白哪裏有趣的危峻決定以後對對方的奇言怪論自動無視,“床單做成的繩索,足以支持一個人的重量麽?而且護士每天整理床鋪,如果事先準備,很難不被發現,如果是剛剛準備的,在別的病人出來吃飯後那麽短的時間,就能做出能夠成功自殺的工具,而且撕床單沒有聲音麽?就沒人聽見?”

涼玉看了危峻一眼。後者馬上明白自己的分析有多麽多餘:對方顯然早已想到了。然而他還是有些興奮地下了結論:“那個謝逸秋一定有問題。一定。”

“我們去見那個女鬼吧。”涼玉不置可否,只說了這樣的一句。

“啊?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嗯。”

“能告訴我們你明明不是本市人,為何不住在當地的醫院,而要到這裏來呢?還有,為何送你入院的不是你的親人,而是你的男友……梁珊?”

“哈,我父母周游世界去了。他們一路先去巴黎,再去洛杉磯,然後是……”

“恐怕你父母根本不知道你來上海是為了住精神病院吧。梁珊,知不知道只要測試你此刻的腦電波,就能知道你是否精神異常?”涼玉冷冷地說道,掏出紙包,“還有,這是你留在願生床上的頭發吧。物證在此,梁珊,你抵賴不掉的。”

“呃……”趁梁珊面色大變之間,女孩突然又掏出一枚銀白色天平狀的掛件,丟在桌上。

“你們在哪找到的……咦?”梁珊一見那飾物,便急急地拿起來看,待她發現不對,已經來不及。

“你錯了。這並不是願生隨身佩戴的那件,只不過我從小地攤上買來蒙你的,比願生那個要粗糙的多吧?”涼玉微笑,“你,10月7日生,天秤座;而願生,11月16日生,她的星座就是你佩戴的那個——天蠍!我在她的病歷上看過她的半身照。佩戴同種款式掛件的女孩,在同一個醫院同一個病房,可不是那麽湊巧的事呢。雖然不知道你倆是什麽關系,但這是你倆交換的信物,沒錯吧?”

梁珊冷冷地望著涼玉,臉上,早已不見初見的那種躁動和輕浮。

“你們發現晚了呢,惡詛早已應驗……我理當功成身退了。”

“大概12歲時,我就知道我曾經有過一個姐姐,親姐姐,2歲大就被人販子拐走了。我想念她,想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是否過得好。我在各個網站發帖尋找她,因為媽媽說過在她身上有個不規則的胎記,就憑著這個特征,17歲那年,我終於知曉她的下落。”

“她比我大三歲,在上海。我從蘇州跑來找她,希望她回去和爸媽相認,全家團聚。可她拒絕了,說養父母對她很好,她還未報答養育之恩,而且這麽多年,爸媽應該也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相不相認也沒有關系。我當然不肯。迫於無奈,她告訴我,原來她有精神分裂癥,常常發病住院,她不願意爸媽知道她有如此難以啟齒的疾患,害怕給他們帶來困擾。在她的含淚請求下,我答應了。回到蘇州,我們一直電郵來往,她把她的生活事無巨細地告訴我。當然,每次她一發病住院,我們就會好久失去聯系,她一出院也會以最快速度通知我,怕我擔心。終於,她大學畢業了,工作也不錯,精神狀態一直很穩定。就在我以為她快得到幸福的時候,卻傳來她病發入院自殺的噩耗!”

“我不能相信!姐姐曾經告訴我,原本養父母給她起名叫願心,她得病以後,為了時刻告誡自己不要向病魔屈服,為了不讓關心她,愛她的人傷心失望,她自己改名為願生!”

“嗯……沒錯……願生,原來不是怨生……願生的意思就是不願死……”涼玉喃喃插了一句。

梁珊冷冷看了她一眼。

“所以就算她不是被人謀害,也一定有人趁她神志不清的時候誘導了她自殺!我不能放過這個人,不能忍受那麽善良、那麽堅強的姐姐就這樣被剝奪生命。所以我來了。我要揪出這個罪魁禍首!”

“那是誰呢?”危峻急急地問。

“你說是誰?”涼玉沒好氣地說。又轉向梁珊,“24床所看見的鬼魂就是你對吧。你是想讓害願生的人心虛。”

“哼!”

“那秦阿姨看見的鬼魂也是你嗎?”危峻問,不在乎涼玉的白眼。

“沒錯啊。”

“不可能……你是怎麽辦到的?”危峻驚呼。

“太簡單了,那天,我根本沒出病房,而是躲在床底下,等人都走了以後,出來裝鬼。”

“不可能!護士長說了,她再三清點過人數,沒有錯漏。”危峻不相信如此簡單。

涼玉在一邊,不住冷笑。

“哼,她真的數清楚了麽?每天常規清點,多少是不耐煩的吧。不過是事後發現人數不對,但怕追究她的責任,才一口咬定沒錯。哈哈,只有你們才相信她的話。也是,全部推到鬼魂身上,倒也幹凈。”梁珊不屑地說。

“真的麽?不踩凳子就吊在梁上,你是怎麽做到的?繩子又是哪來的?”

“我用幾條毛巾紮起來幹的。至於怎麽吊上去的,很簡單。房梁不高,人掛在那裏腳離地面也只有幾十公分。我把長發披散下來,遮住臉和胸部以上的身體,那天我特意換上白色的衣服,雙手縮在長長的衣袖裏,然後輕輕跳起,雙手隔著袖子抓住毛巾,維持身體的平衡。一兩分鐘不成問題,不信我可以當場表演給你們看。”梁珊仰頭挑釁地說。

“可是……”危峻還要追問,卻被涼玉一個手勢阻止了:“行了行了,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

“為啥不讓我問完?”走出病房,危峻氣呼呼地說。

“下面都是廢話了。”

“你……我問你,通過腦電波真的可以證明她沒有精神病而是偽裝的?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本來就不可以。我詐她的。”涼玉說得天經地義。

“……”危峻無語……他早該想到的。

“無聊無聊啊……”涼玉不住摸著嘴唇。“破綻百出的廢話,還有人聽得津津有味、信以為真。”

“哪裏有破綻了,你說說看!”

“我問你,讓你混進精神病院,扮個躁狂病人,你不是學醫的,你扮得像嗎?生病就得吃藥,精神病院為了防止病人偷偷停藥,服藥時都有醫務人員在旁監督,而正常人服用抗躁狂藥物可以出現抑郁癥狀,換了你你會真吃下那些藥嗎?”

“不會……”

“她說願生會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事無巨細地告訴她,言下之意,她之所以熟知醫院裏的情況,都是願生告訴她的。但你不覺得不對嗎?願生是個堅強的女孩,精神分裂癥給她帶來的身心傷痛極大,她怎會把醫院裏的這些難以啟齒的事告訴妹妹,讓她替她擔心?況且半夜起來梳頭、唱歌,分明是願生發病時才會有的行為,她又怎會把這些告訴妹妹?”

“梁珊說願生一旦發病住院就會和她失去聯系,可是願生自殺以後,遠在蘇州的她又是如何得知願生在醫院裏的情形的呢?她又如何如此肯定願生是被人誘使自殺的而不僅僅是自身對生活絕望,就憑她對願生不會自殺這樣一種信任嗎?”

“最後一點,實際上也是告訴了我們梁珊隱瞞我們的目的所在,她提到一句,‘就在我以為她快要得到幸福的時候’,不錯,畢業了,工作了,精神狀態穩定了,可這就算幸福了嗎?一個女孩子,怎樣的情況下才算‘得到幸福’?”

“……你是說……願生有一個……戀人……?”

“又是無聊的情愛糾葛啊……”涼玉嘆氣,“而真相,就在這扇門背後……”他們已經走到醫生辦公室的門口,而涼玉指向的,就是這扇門。

“你是說……宗旭?”

打開門看到二人,宗旭臉上是明顯的意外。

“這麽晚了,還沒回去?”

“想和你說些事情。”

“我很忙。”

“想問你……是如何喜歡上願生的呢?”涼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道。

半晌無言。隨後,宗旭退後,讓他們進去。

門,覆又關上。

“那是我們大三那年,學校舉辦了一次個人書法繪畫展。我看到願生參賽的作品——名叫《自省》的自畫像。畫中的女孩柔弱纖細,卻有我從未見過的堅定眼眸。她的凜冽意志,透過畫面迎面撲來,我在瞬間被其俘獲。”沈浸在回憶之中,宗旭臉上露出恍惚笑容。“我愛上她,這個和我同屆的女孩。然而她始終退讓閃避。直到父親嚴厲警告我,不要再靠近她,我這才知道,原來她竟是我父親的病人。”

醫生有責任為病人隱瞞病情。方主任卻為一己之私,將事實外洩……危峻暗中嘆氣,他已完全可以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

“而那時我才明白畫名的涵義——精神病人一般都缺乏自省力,她是在提醒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要喪失自己的意識,不要向自己的疾病低頭。願生願生,怎樣堅強的女孩!”宗旭激動地道。

愛一個人,如同沈溺深海。他已不可自拔。

“也許就是你的不願放棄,讓你父親找到願生,警告她不許和自己的兒子交往,否則就公開她是精神病人的身份。這莫須有的罪名應該就是導致願生精神再次崩潰的直接原因吧?剛剛開始擁有充滿希望的生活,就受到這樣的威脅。於是,她再次發病入院。”

“而在這裏工作的你,卻對她更加憐愛。這讓你的父親更加憂心如焚。為了兒子的將來,他再次鋌而走險……對一個資深的精神病學家來說,誘導病人,特別是抑郁的病人自殺,應該不是很難……”

“胡說!不對!根本不是!我父親……他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你敢誣蔑他!”宗俊突然粗暴地大喊。

“是麽?難道你自己就沒懷疑過麽?”涼玉冷冷地道。“願生的自殺,你從來沒有追究過原因麽?而現在你父親的死,你也從來沒有想過,是誰,恨他到要他死的地步?”

“……”宗旭無言以對。他的眼睛已變得通紅。惡狠狠地註視涼玉。後者並無畏懼,也直直看著他。

“餵,你別刺激他了……”危峻小聲說。

“對了,你拿走了願生的掛件是不是?”沈默許久,涼玉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你怎麽知道?”宗旭愕然。

“我在願生的照片上看到她隨身佩帶這個掛件,顯然珍惜已極,奇怪的是,在她的遺物之中卻完全沒有發現。所以懷疑被人拿去了。不過,你是什麽時候拿走的呢?”涼玉摸著嘴唇笑道。一旁的危峻卻覺得她笑得古怪,顯然心裏又有了什麽策劃。

“是有一天我聽江師兄說要把一批病人遺留下來的東西處理掉,我一下子想到了願生的遺物也在裏面。我害怕連她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證物也完全消失,所以……”

“聽警察說,願生的鬼魂出現那天,病房的所有醫務人員都和全部病人一起,到操場做早操的。是這樣嗎?有沒有人中途離開過?”危峻明白了,原來她還是認為留下地上血字的鬼魂不是梁珊。難道還是那個謝逸秋嗎?

“其實……我就是那一天去偷拿願生的掛件的……醫務人員為了防止病人出早操時出意外或逃走,是站在他們的隊列四周邊的:主治站在最前面,小謝和護士們站在左右方陣,我和江師兄站在最後。於是那一天,我和江師兄打了個招呼,就偷偷溜回去拿了儲藏間的鑰匙——那把鑰匙放在護士長專有的抽屜裏,而她每天上班幾乎都不會離開——我先回辦公室拿了儲藏室的鑰匙,然後去儲藏室,儲藏室在下一個樓面,我找了一會才找到那個掛件,正要走,忽然聽到樓上起了一陣騷動,有個女人在大喊大叫著什麽,想上去看看,又覺得不妥,正遲疑間,很多保安上樓了,我一驚,躲在那裏等他們上去了才趕緊溜回去,連鑰匙也是後來偷偷放回去的,剛巧趕上護士長就要再次查核人數……”

“是江老師相信你不會幹什麽壞事,才為你作證你並沒有離開的對吧。”

“是。”

第二日。

“是你吧。”涼玉靜靜地說。

“什麽?”聲音的主人站在墻角的陰影裏。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中午的太陽火辣辣地刺眼。危峻在一旁,揮汗如雨。他看一眼表情鎮定的女孩,奇怪她是否真的是不怕熱的。

女孩沒有任何遮掩地站在陽光之下。周身卻散發清寒。她皮膚不算白皙,在烈日之下,卻反射出奇異的透明感。

“你替宗醫生作不在場證明,其實根本是他為你做了不在場證明。你誘騙他去取願生的遺物,他事先和你說好他會趁出操的時候溜走一會,你便利用了這個空檔。”

“真幸運呢,儲藏室和病房不在同一層,不然你們倆可要撞到了。他前腳溜你後腳也去了。躲在暗處等他拿了鑰匙走後,你便進入病房裝鬼,時間很緊張啊,一定要趕在秦阿姨出現便準備好,把自己掛在房梁上,和梁珊比起來,高個頭的你更容易做到了……”

“殺了主任,是為願生報仇吧?你才是願生真正的戀人……她竟會在你的眼皮底下自殺,心痛之餘,你一定產生了懷疑。你在這裏工作已經好幾年,一定熟悉願生這個老病人了吧?不知不覺產生了感情……也對,按願生的性格,一定怕拖累別人,不會輕易動心,可你,熟知她的病情,一直在她左右,你給了她康覆的信心,你們相愛了。盡管這愛情,只能暫時隱藏。”

“願生一定答應過你,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生活,放棄你,放棄自己。可是,在你們就快幸福的時候,她竟違背了自己的諾言?為什麽?你很快懷疑起其他醫生,當你發現宗旭對願生的傾慕,以及主任是他父親這個事實,你明白了……”

“和梁珊裏應外合的你,試圖用鬼魂的出現喚起罪惡的人的良知……可他們也只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而你也明白,願生確實是自殺,警方,也是無能為力的……”

“別說了,沈同學。”江林峰從暗影裏走出。平靜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感情起伏。“我會去自首。已經為願生報了仇,我無憾。其實我本不想殺主任,可是就算願生的魂魄出現控訴,他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愧疚,我不能忍受他對願生生命的漠視……而且,自從願生走了以後,我對於生活的所有勇氣和希望,都已經完全喪失。”

江林峰表情自若地擡頭看向青天暖日。

“願生……她辜負了我……我也不能原諒她……就像不能原諒那些人一樣……”

“是嗎……我只知道,能誘導她讓她失去生活勇氣的,除了是害怕被公布自己病情後對你的拖累以外,我想不出任何其它原因……她一定希望你能擁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人……願生是善良的女孩,而你們,她的愛人和妹妹,這個世上本該最體諒她的人,卻以她的名義,冠以惡魔的詛咒……辜負她的人,是你。”

涼玉頭也不回地離去。身後,被擊潰的男人發出痛苦的嗚咽……

“不用這麽狠吧。”危峻尾隨涼玉身後,小聲說。

女孩毫無反應。連腳步聲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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