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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欺瞞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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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為妃,豈不是太委屈了皇上嗎?

心裏琢磨著,靜靜觀望著,不敢多問。帝王之事,為臣者更需慎言。

而凜一每次看到安安靜靜的鐘離悠,總是不由的想。如果鐘離隱信上所言真是出自本心。那麽,把鐘離悠放在這裏或許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因為,若鐘離隱真的退位,帶她雲游不方便,也不合適。身為女子,還是要有個夫家,才能老有所依,不至晚年於淒涼。

帶在身邊不合適,把她留在皓月的話,憑著鐘離隱當下帝王的權勢,在皓月給鐘離悠挑選一個夫家,那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有鐘離隱在,也定然無人敢欺她,定然能過的不錯。只是,在鐘離隱退位離開皓月之後,一切可就很難說了。

鞭長莫及,夫家少了一絲顧忌,是否還能善待她,難說。關鍵,新帝是否能容得下她?一旦難容,鐘離悠性命堪憂。

如此,送到這裏來反而是最好。只要雲帝還念及一絲過往。那麽,對鐘離悠就不會完全無視不管。

論年歲,鐘離隱不能護她一輩子,但雲帝卻可以。只要他願意!不過,這並不容易,在很多時候,雲帝跟主子很像,他們不會輕易護著一個人,就算鐘離悠是鐘離隱的養女也是一樣。

雲帝對鐘離隱有敬重。可不意味著他就會護著鐘離悠。

***

對鐘離悠的到來,在眾臣的猜想,觀望中,選妃開始,穩中有序進行著。而鐘離悠一直靜靜的待在碧月宮未曾參與選秀,而雲帝對她也從未提及過,連碧月宮都一直未去過。

難道鐘離隱把人送來並非是她為帝王妃的?

如果是,自然好。

安王朝的後宮,還是不要有皓月的女人為好。

***

三日後,選秀終。

數百名女子參與選秀。最後,雲帝只選了三個入後宮。

禦史趙德勝之女趙凝,年方二八,端莊秀麗——封五品正容華。

吏部吳晉之女吳玉嫻,年方十五,容貌明艷,多才多藝——被封七品嬪妃。

最後一位是沈侍郎之女沈珠——從七品嬪妃。

而最後這位被選上,實在是令人有些意外。

沈珠——年方十五,容貌一般,才藝一般,她最出色的……是拳腳功夫。

這或許跟沈夫人有關,因為沈夫人曾是一江湖女子,自然的在教養女兒這方面……格格不入,不成體統。這就是京城人對沈家母女的評價。

如沈珠這樣的女兒家,一般的高門大戶都看不上。可現在,竟被皇上納入了後宮,實在是令人沒想到。

當今帝王的喜好,真是難以捉摸呀!

不過,這次選秀除了結果有些出乎意料,過程也相當耐人尋味。

在這次選秀開始之時,容家和顧家,也是很多人關註的對象。借著選秀,或可窺探出雲帝對這兩家真實的態度。由雲帝的態度,琢磨自己以後對容家和顧家是避著點兒好,還是走近些更有好處。然,結果他們卻失望了。

在選秀的前一天,顧家唯一年齡合適的女兒突發惡疾,被連夜送離了京城。據被請去探脈的大夫透漏,確實病的不輕。如此一來,參與選秀自然是不可能了。

而容家的女兒倒是去了,並且還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最後。但就在最後面聖之時,因殿前失態最終無緣入宮。

突發惡疾?突然失態?

這不免有些耐人尋味。

“看來,現在不止顧家懂得了沈寂,就是容家也完全收斂了。”

完全收斂,不再心存妄想。

容家雖為雲帝外祖家。但,雲帝對他們更多的應該是不滿。皇權之下,他們現在只求安穩就好,其他不敢奢望。誰讓他們曾經對容傾並不友善呢!

往事不堪回首,悔已晚矣!

皇宮 賓妃入宮,夜幕落下,靜待寢殿,忐忑等待帝王寵幸。

而雲帝在批改完奏折之後,在禦書房靜坐了一會兒卻是起身去了碧月宮。

“奴婢叩見皇上。”

“奴才叩見皇上。”

靜守在外的宮女太監,看到雲帝即刻跪地請安。

“起來吧!”

“謝皇上。”

雲帝擡腳走進去,昏黃的燭光下,一人正在安靜的吃著飯,看到他,放下筷子,走過來屈膝行禮,“皇上。”

皇上之後,連個吉祥話都沒有。還有這行禮的姿勢,離合格還差好遠。看來在皓月,鐘離隱並沒教她太多宮中規矩。

雲帝看著,對她伸出手。

看著伸到她眼前的大手,團子擡頭,只是疑惑的看著他。

雲帝微俯身,直接拉過她的手。

團子任由他拉著,看他拇指撫過她手心,不動不言,不明所以。

看著雲帝那動作,曹嚴瞬時想到那街頭調戲良家婦女的浪蕩公子。一念出,即刻垂首,大不敬,大不敬!

“手上繭子又厚了。”說著,松開手。

團子頷首,站著。

曹嚴:原來只是看手上繭子。浪蕩公子什麽的,是他想法太齷齪了。

雲帝:“還在習武?”

“嗯。”點頭,站著。

曹嚴:這問一句,回一句,連恭請皇上上坐的話都不會說。實在是……急死太監。

“坐吧!”

“謝皇上。”

雲帝在剛才團子坐著的地方坐下,看一眼桌上的飯菜,“你繼續吃。”

“是。”

曹嚴:看團子真的拿起筷子就那樣吃了起來。這,皇上看著,別人吃著的畫面。看的曹嚴強忍著才沒跳起來打人。

對於曹嚴這種把尊卑和規矩都刻入骨血的人來說,碰到完全沒規矩的人,血液就會沸騰,本能的升起一股想把人摁死在夜壺裏的沖動。只是現在,只能忍著。

看團子不急不緩,筷子不停的吃著飯。雲帝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吃的還真香。不過,食欲這麽好的人,怎麽還瘦了呢?

才來這裏不過幾天,臉看起來已經瘦了一圈。

“如果你不喜歡待在這裏,朕可以派人送你回皓月。”

雲帝說完,看團子吃飯的動作都沒停頓一下,只是搖了搖頭,“謝皇上。”

“不願意嗎?”

“嗯。”

“為什麽?”

“爹爹讓我在安王朝找夫婿。所以,我得在這裏,等皇上幫我找到夫婿再回去見他。”團子說的平靜自然,望著雲帝眼裏帶著點點期待。

這期待,是期待他快些幫她找個夫婿嗎?

雲帝勾了勾嘴角,來了幾分興致,開口問,“你中意什麽樣的?”

“願意跟我回皓月的就行。”說完,夾起一個雞腿放到雲帝面前,望著他。那眼神……

雲帝似看到了幾個字:賜我個男人吧!

……

……

看一眼眼前雞腿,一個雞腿就想換一個男人,她其實一點都不憨。

“朕會盡快達成你所願的。”雲帝說完,看眼前團子輕輕笑了。

雲帝看著眉頭微挑,才發現她竟然有酒窩。

“曹嚴。”

“老奴在。”

“把雞腿帶上,回宮。”

“是……”

雲帝在前,曹嚴端著個雞腿在後,內心有些淩亂。這個有必要帶回去嗎?

有必要,雞腿收下了,團子就會覺得她賄賂成功了。

雲帝回到寢宮,換過衣服,擡腳去了紫宸宮,那是趙凝的寢殿。

翌日,被寵幸的人,滿臉掩不住的春意媚色。而雲帝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麽,只是賜了不少東西給紫宸宮。

看著那些東西,趙凝抑制不住的滿心甜意,雲帝對她也是滿意的吧!

“娘娘,沈嬪和吳嬪過來請安了。”

趙凝聽言,愉悅的心情頓時消散一半兒,隨著搖頭,默念女戒,端莊大度,賢德……

“請她們進來。”

“是。”

“婢妾見過凝妃姐姐,給姐姐請安。”

趙凝上前把人兩人扶起來,“兩位妹妹快快請起。”

“謝謝姐姐。”

“坐。”

“是。”

三人坐下,均笑意盈盈,看起來一團和睦。

另外一邊……

雲帝看著手裏密函,眸色起起伏伏,鐘離隱竟然真的下詔退位了。而另立的新帝——南宮昦!

一個野心勃勃,卻沒什麽頭腦的人。

鐘離隱立這樣一個人為帝,等於是……為他統一江山,送出的一份厚禮。

皓月帝王愚昧不得民心,不得臣護。將皓月變為安王朝的疆土才會更順利。

雲帝想著,起身走出殿外,擡頭,瞭望遠方…… 人生百年,轉眼已過半……

鐘離隱——一個玩弄權術半生,心裏帶著仍放不下的人,還有抹不去的遺憾和思念。現在,也開始任性了。

“曹嚴。”

“老奴在。”

“鐘離悠這會兒在做什麽?”

“回皇上,一個時辰前下人來報,說:她正在看書。”

因為雲帝有的時候會問起鐘離悠。所以,曹嚴也責令碧月宮的下人,每日要不定時的過來稟報她的動向,以便回稟皇上。

雲帝聽了,擡腳往碧月宮走去。

看到雲帝,鐘離悠放下手裏的書,起身,行禮,“皇上。”

雲帝擡手揮退宮內侍人,殿內剩下兩人,雲帝拿出信函遞給鐘離悠,“皓月傳來的。”

聞言,鐘離悠擡頭看看了雲帝,雙手接過他手裏的信,打開,看到上面內容眼眸微縮。

雲帝靜靜看著鐘離悠,鐘離隱退位,她會是什麽反應呢?

驚駭,震驚,不敢置信,或是恐慌。

在雲帝思索間,鐘離隱盯著信靜默良久之後,卻是笑了。

這反應,雲帝有些不太懂。

“在想什麽?”

“在想爹爹。”鐘離悠說著,擡眸望向遠方,“我一直覺得,爹爹不應該在皇宮那種地方孤寂到老。現在……美食,美景,美女!爹爹他應該都去看看。”

在鐘離隱的權勢和心情之間。團子只在乎他的心情。

只要他開心,不做皇上又何妨!

雲朵篇:餘生

古都

一片海,處處景。

山水並連,樹木成蔭,花團處處。

任它歲月流逝,古都風景依然。

一片樂土,一處世外桃源。

黃昏,晚霞漫天,一高大的男人,站在潮湧起伏的海邊,看著手裏信函,臉上表情淡淡。

雲朵納妃入宮了。

鐘離隱退位了。

“鐘離隱,多年不見,你也學會肆意妄為了!”開口,語氣平緩,聲音渾厚,低沈,情緒未見起伏。

凜五站在一側,看著眼前的主子……

二十年,回頭看,眨眼間。

不知不覺主子也已四十有餘了,褪去了湛王的身份,退出了權利的紛爭,習慣了田園生活,習慣了守著王妃每日看日升等日落的日子。

簡單的生活,曾經從未想過,現在珍惜著過。它的來之不易,從未忘記過!

“凜五。”

“屬下在。”

“讓暗衛密切關註皓月皇宮的動向,但凡聽到提及古都,提及夫人者,殺!”

鐘離隱退位,皓月定會再起風雲。防範一切潛在危險,不容大意。

“屬下遵命!”

縱然過了二十年的田園生活又如何?湛王卻還是曾經那個湛王爺,他從未變過。

夫人和古都這個地方,有些人不要說碰觸,提及都不容許。在你提起欲動時,先送你歸西。

餘生,就為護著你。

餘生,就為和你白首在一起。

平生唯一所願,誰碰觸,要誰命,不容挑釁,不容置疑。

京城

有些事雲珟想到了,雲朵自然也不會忽視。

“加強古都那邊的兵力,一定要確保古都安全。”

“是。”

“讓他們密切關註皓月皇宮動向,一旦發現鐘離昦有異動,即刻稟報。”

“是。”

“下去吧!”

龍衛飛身離開,雲帝靠在軟榻上,有所思。邊境……

鐘離隱退位,鐘離昦繼承大統,邊境怕是會出現動蕩。之前,虎符兵力都由雲陌掌管,邊境安穩自是不成問題。而現在,該由誰來維護邊境穩定呢?

這一事,百官也都在心裏不斷猜測著。畢竟,將軍之位不能一直懸空。邊境若有動亂,皓月和大越若有不軌之心,有進攻按王朝舉動,皇上總是不能禦駕親征。所以,百萬雄兵終需一個將帥。而這一重權之位,將會落在誰家呢?

武將之中,不少都心有期待。

紫宸宮

“娘娘,時候不早了,歇息吧!”秋果看著衣著端莊,妝容精致的趙凝,輕聲道。

趙凝聽了,翻看著手裏書,淡淡道,“我還不困。”

秋果聽了,默默拿過一件厚外衣給趙凝披在身上,靜靜站在一側不再說話。

不睡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在等君王臨。只是,看這時辰,皇上十有八九是不會來了。

不覺入宮已有十多天了,皇上除了當晚來過紫宸宮之外,就再沒過來。不過,皇上沒來這裏,也沒去吳玉嫻和沈嬪那裏,這讓趙凝心安不少。皇上未再來不是因為對她有什麽不滿,而是因為皇上在女色上寡淡。按說就皇上當下這年歲,應該是貪戀後宮的時候。然,事實卻跟預想完全不同。

皇上極少踏足後宮,而她們現在品級太低,連去跟皇上請安的資格都沒有。所以,縱然在皇宮,可是能見到皇上的時候卻是寥寥無幾。

“秋果。”

“奴婢在。”

“送給鐘離小姐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嗎?”

“回娘娘,都準備好了。”

趙凝點頭,繼續看著手裏書不再說話。只是眼睛在書上,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鐘離悠——年紀尚小,樣貌一般,少言寡語,為人冷淡。

鐘離悠——皓月前帝王鐘離隱的養女,未得封號的養女。

選秀前一日被送來安王朝,至於是何原因,是何目的,暫不清楚。

現在唯一看清得就是,雲帝對鐘離悠很寬厚。後宮都極少踏足的雲帝,卻有兩天連著去了碧月宮。由此可見,鐘離悠在這皇宮還是不同的。

只是,她對鐘離悠的了解除了明面上看到的那些,其他並不了解。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不清楚。所以,還是要走動一下才行。

夜深人靜,本該安睡的好時候,卻又不少人都在各自想著心事。

京城外,一處面攤兒。

“客官慢走。”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身材高大壯實的中年漢子,看著攤兒位上還在忙活的少年兒郎,開口,“齊兒,今天就到了這裏,收攤吧!”

“好。”

謝齊麻利的開始收拾東西。

看著手腳利落的兒子,謝仲眼底劃過一抹晦暗,瞬時又消散無蹤。

“父親,都收拾好了。”

“走吧,回家。”

“嗯。”

父子倆推著車,借著月光往家走去。

夜半時分走在這僻靜的荒野之地,一般人還真是不敢,可謝仲父子倆卻都已經習慣了。過去,半路跳出過不少尋事兒的,而現在幾乎沒有了。

謝齊正想著,謝仲忽然停下腳步,眼睛直盯著四周。

看此,謝齊心頭一跳,謝仲這反應,他再熟悉不過。剛還在想尋事的極少了,馬上就又遇到了。

“爹……”

“不要說話。”

聽言,再看謝仲緊繃的表情,謝齊不由一沈,第一次看到自己父親這麽緊張的表情。之前兇徒惡霸遇到不少,他都沒太大反應。這次……

唰唰唰……

風聲,伴隨著道道寒光,十多個黑人人驟然出現眼前,一言不發,長劍直擊,劍劍直攻要害。

一出手既知道,這些人跟之前那些兇徒氓匪完全不同。

幹脆,利落,狠準,完全不拖泥帶水。

謝仲心一沈,亮劍,還擊,防守。以一對十個,全力以赴。

人影晃動,刀光劍影,寒氣逼人。損命,不過瞬息之間,容不得一絲大意,一絲遲疑。

劍來劍往,均不留情。

隨著時間的推移,謝仲眉頭漸漸皺起。另一邊,應付起來分外吃力的謝齊,也隱隱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兒。刀劍相搏之中,向他揮劍的人明明有多次機會可以刺傷他,甚至是殺了他。可是在最後關頭,卻都撤回了。這是為什麽?

疑惑不定間,四周突然亮起。

百名護衛手持火把,眨眼間來到眼前,站定。一人緩緩走來,黑衣人瞬時收劍退開。

看著那緩步走來的人,謝仲面皮緊繃,握著劍的手發緊。

謝齊臉色變。

“謝仲,好久不見。”

看著雲帝,謝仲跪地,行大禮,“草民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齊跟著磕頭,聲音不穩,“草民叩見皇上。”

雲帝垂眸,看著地上的父子倆,臉上帶著一抹麽淺笑,溫和道,“多年不見,謝統領的武功看起來又精進不少。”

謝統領!

聽到這個稱呼,謝仲身體緊繃,力持聲音平穩,“草民謝皇上誇讚,愧不敢當。”

謝仲——當年顧盛旗下一員猛將。武功高強又謀略過人。

在顧盛謀反之時,他曾舍命護過,最後又在勸說顧盛收手無果後,親手將他斬殺。

“我謝仲,對不起將軍,也愧對朝廷。”

“我謝仲,為大元將領,未能保國安寧,保君安穩。”

“我謝仲,為將軍兄弟,卻將他斬首,是以背信棄義,在此自刎向朝廷請罪,向將軍償命……”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未到傷心處。

在謝仲對著顧盛屍體欲了結自己時,被雲陌攔下。

“既為大元兵士,生死自有君王定,你等候發落吧!”

而這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過往湧上心頭,謝仲再叩首,“草民謝仲,在此向皇上請罪,請皇上發落。”自己的罪過,從未忘記。而眼前人應該也一樣。

謝仲話出,謝齊心頭發顫,這一天終於還是要來了嗎?

“明日早朝時,進宮來見朕。”雲帝說完,轉身離開。

“草民遵命。”

叩首,恭送,直到火光散去,人離開。緩緩擡頭,望著那已模糊不清的身影,出神。

安王朝的新君,那個幼年時都心思可怖的人,將會如何處置他呢?

雲朵篇 :吾皇英明

回到家,謝仲靜靜站在院中,靜靜望著天空,不知是在想事,還是在發呆。

謝齊站在謝仲身後,心裏沈重難安。

曾經的一些事,謝仲沒瞞著謝齊,在他懂事的時候就把那些事都告訴他了。

“齊兒,記著,你要盡早學會養活自己,學會獨自生活。因為,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父親被行刑的日子。”

“齊兒,等事情都結束了再娶妻生子吧!不然,若被降罪的不止是我,還累及到你。到時,你的妻兒該怎麽辦?我們就不要再拖累無辜之人了。”

所以,謝齊至今都已十九了,卻還沒有成家。就為了等待帝王發落的這一天。

“齊兒。”

“父親。”

謝仲轉身,看著謝齊,眸色厚重,“該說的我都跟你說過了,今天就不再重覆了。以後,你好好的過日子。”

看今天雲帝只宣他入宮,而未曾提及謝齊。想來,謝齊應該不會被降罪。這讓謝仲放下來心裏最重的一塊大石。

在那時候,謝齊還是一個將出生的嬰孩,什麽都不曾參與。如果因為他這個做父親的無法活命……他罪孽深重。

謝齊聽了,心情沈重,壓抑。

一生為民,不走仕途,不涉朝堂,不言君王,不念過往。所謂的好好過日子,就是這些。

謝齊願意一生碌碌無為,將自己活成一個平庸的人。但,這樣眼睜睜看著父親,明知可能會死,還去送死。這種無能為力……壓的他心口喘不過氣。

“父親,也許皇上並沒要……”

“只言己過,不言君王。”說著,擡手拍拍謝齊的肩膀,“你去歇著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謝齊聽了,嘴巴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麽,擡腳走進屋內,坐在門口靜靜望著謝仲。

謝仲在院中的搖椅上坐下,緩緩閉上眼睛,謝齊想說什麽,他心裏清楚。只是,犯了錯,就要認,不能要求別人來包容,不能無理的苛求別人免你過錯。特別,那個人還是君王,還是雲帝……

強勢,霸道,野心勃勃,這是先帝雲壑。

而相比先帝的霸權作風,雲帝的不露聲色,才更令人畏懼。

英明睿智,勤政愛民,仁君仁心!

想到百姓提及雲帝時,一臉讚嘆的表情。謝仲不由想到十多年前在陵城的那一幕……

那年,雲帝尚且年幼,還是一六歲孩童。當時也因有凜護衛守在他身邊,才讓謝仲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然,他也不會想到,那個穿著如尋常孩子一樣,在面館吃面的孩子竟會是湛王的兒子。

湛王的兒子,生來就無比嬌貴的人,坐在嘈雜的面館,吃著粗茶淡飯,神色那樣如常,一點兒嬌氣不見。

天生的尊貴,註定的不凡。

這就是謝仲當時的感覺。而隨後發生的事,讓謝仲對雲帝的感覺很覆雜。

京城大動亂之後,湛王妃之父容琪被遠遠發配到了陵城。

陵城,遠離京城,靠近邊境,是最常發生躁亂的地界。被發配到這種地方,不用想,容琪的日子自然是不太好過。再加上,他在陵城又生了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取名容祥,喻意倒是吉祥,而事實上卻是截然想法。

賭性成癮,打架生事,妥妥一個紈絝子弟。

“我告訴你們,我可是湛王妃的弟弟,你們這群賤民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讓湛王妃誅了你們九族。”賭場門口,賭輸不認,大聲叫器,無比囂張。

容祥借著湛王妃的名頭,在外橫行生事,已經不是第一次。只是,那次剛好被雲帝聽在了耳裏,看到了眼裏。

謝仲當時本以為,雲帝就是不令凜護衛當場弄死他,也定會狠狠發作一番。結果……

他看到雲帝讓凜護衛拿了十多個金元寶給容祥。而在容祥拿著金元寶歡天喜地的離開後,凜護衛對著圍觀的百姓,淡淡的說了一句,“湛王妃只有一個哥,沒有弟弟。剛才那元寶,只是還他的。”

之後,雲帝離開。

而得了十多個金元寶的容家……

他不是湛王妃的弟弟。

他家有好多金元寶。

都說錢財不外露,而容家有金元寶卻是滿城皆知。如此……

因為容祥往日作風,讓那些對他不滿的,再加上見財起意的,從那時開始容家再沒安生過。

每天晚上都過的提心吊膽。

“我真的是湛王妃的弟弟。”

“我家真的沒有金元寶了,元寶當晚就被人偷走了……”

容祥這話對人喊了無數遍。但,沒人相信。

不過,謝仲卻覺得容祥說的應該都是真的。首先,他確實是湛王妃的弟弟沒錯,只是不被湛王妃承認罷了。還有……元寶當晚就被人偷走,十有八九也是真。而偷走元寶的不是別人極有可能就是雲帝。

拿元寶出來只是為了讓你不得安生,可沒想過會給你。

比起直接的收拾容家,這樣鈍刀子割肉才是最折磨人。

那時他才六歲,城府已那麽深,何況是現在。

雲帝——或是歷來君王中,最深不可測,也最可怕的一個。

這樣的君王,他若向安,天下興;他若向戰,天下亂。

翌日

早朝

雲帝坐在寶座上,靜聽百官奏稟。

“劉大人,關於楊虎在辦案過程中,對嫌犯大打出手,致使嫌犯身受重傷,性命堪憂一個事。你在事後,對他是不是判的太輕了些?”禦史趙德勝看著劉正道,“劉大人,我們都知楊虎是你身邊得力幹將。但,就是這樣你才更應該嚴肅對待,不能因為私情而罔顧了律法。”

這話,就差直白的說劉正徇私舞弊了。

劉正聽了,神色淡淡,“那以趙大人之見,該怎麽懲治楊虎才算是公平,公正呢?”

趙德勝面無表情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趙大人你身為刑部尚書應該最清楚這一點兒才對。”

殺人償命?那人現在可還沒死。

劉正心裏冷笑一聲。

打家劫舍,奸汙少女,殺害弱童,叫器官府!對著這麽一個惡人,劉正剁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當時他忍住了,而楊虎沒有,一時暴怒,出手把人傷了。

要說這麽一個惡徒,別說傷了他,就是弄死他,那也是他罪有應得,替天行道,沒人會說什麽。然,這次偏不行。因為這人身份有些特殊,他是完顏千染收養的義子!

完顏千染——前古都公主,湛王爺姨母,也是跟湛王妃親近之人。論輩分,當今聖上還要喚她一聲姨奶奶。

現在完顏千染在白雲寺寺齋戒,人不在京城。對於義子完顏明重傷的事還不知道。等她回京知曉了,不知道將是什麽反應。

平日裏完顏千染深居簡出,極少問事。對於完顏明的所作所為知道多少,劉正不清楚。不過,就算完顏千染都知道了又如何?若是她在這個時候強勢護短。那……

皇上怕是也不好做,而他這個刑部尚書位置坐了二十多年的人,仕途怕是也到頭了。

現在,趙德勝為完顏明銘不平,也不過因為他身份的特殊性吧!借此抓他小辮子,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說到底,也不過是私心作祟,誰讓他曾經也為難過趙家呢!

劉正冷哼一聲,對著雲帝跪下,“皇上,楊虎傷人絕非有意,而是事出有因,請皇上明察。”

“劉大人,你這是公然袒護。”

“我要是真袒護,楊虎這個時候就不會被關押。”

“這麽說,劉大人是承認自己有包庇之心了?”

“我承認個屁!”

粗話禿嚕而出,趙德勝臉色難看,“劉大人也是讀書之人,怎可滿口汙言穢語?”

劉正抿嘴,叩首,“臣失儀,請皇上責罰。”

雲帝壓下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淡淡開口,“此事稍後再議。今天朕有別的事要跟眾卿商討!”

百官聽言,立馬收起剛才看熱鬧的心思,肅穆以待。

“曹嚴,宣人進來。”

“是!”浮塵揮過,喊,“皇上有令,宣人進殿。”

隨著高聲傳召聲,百官一直轉頭,往殿門口望去。少時,一個人走來。

待走進,待看清……

心口均是一跳,神色各異,意外,驚疑,有所思。

“罪臣謝仲,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萬歲。”

謝仲,竟然是他。還有,罪臣?!

謝仲這自稱,是來請罪嗎?

看到謝仲,不由想到二十多年前舊事。身為顧盛得力幹將,謝仲竟沒被處置,這已是讓人有些意外。縱然他最後斬殺顧盛有功,但這不足以抹去他犯下的錯。

之前舍命護顧盛,那一舉,已是坐實了他的不忠心。這樣的人,朝廷難容。

看著謝仲,雲帝靜默。

曹嚴走下來,雙手端著一個木檀木盒,走到謝仲跟前,雙手遞給他,“謝大人。”

謝仲看著眼前盒子,伸手接下。

看著那盒子,百官有所思,裏面會是什麽呢?鶴頂紅還是匕首?

在百官沈思間,雲帝起身,緩步走下來,站在大殿中央,看著百官,開口,“身為君王,朕期望能為安王朝的百姓建造一個太平盛世,才不負百姓愛戴。但,這並不容易。要君臣一心,朝廷才能安定;需邊境安穩,百姓才能安樂;萬民安居樂業,眾卿心懷天下,是朕的期望。”

“而這其中,邊境的穩定,關系江山社稷,鎮守邊境不容有失,朕希望有一員悍將能為朕守好它。”雲帝說著,伸手打開曹嚴手裏的盒子。

盒子打開,看清裏面所裝之物,百官心頭猛的一跳。

雲帝拿出,遞於謝仲面前,“謝仲,為朕守國門,你可願意嗎?”

聞言,謝仲眼眸緊縮,擡頭,再看雲帝手中物,心口微顫。

百官驚駭!

林家

“老爺,你這是……”林夫人看著連酒盅都不用,直接對著酒壺喝的林海,心裏不安,“老爺,沒出什麽事兒吧?”

林海搖頭,“沒事兒,我就是高興,高興!”

聽到他說沒事兒,林夫人松了口氣,隨著是好奇,“什麽事這麽高興?”

林海又灌一口酒,看著林夫人道,“安王朝百萬雄兵的統帥,今天早朝定了。”

林夫人聽言,不由來了精神,“是誰?”

孫家?蔣家?或是……

武將人家,林夫人快速在腦子裏過一遍。

“是謝仲。”

聞言,林夫人一震,神色不定,“謝,謝仲?難道是……”

“沒錯,就是他!”

曾經顧盛旗下的一名勇將。因沒那個沒那個顧盛被貶,以戴罪之身在京城十多年,就為等皇上一句話,一道聖旨。

明明有太多的機會可以逃離,可他偏固執的留在這兒,期間謝仲也離開過,但從未久離,短離既歸,繼續那麽等著,等著皇上發落。

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

二十年,很多人都已將他遺忘。只有他自己還在固執的堅持著。那執著,太多人不懂。可林海懂,軍令如山,身為將必遵從。那是謝仲已滲到骨子裏的東西。

“沒想到竟會是他。”林夫人呢喃。

“就該是他!”

鎮守邊境,沒有誰比謝仲更合適。

想到大殿上,雲帝將謝仲扶起的那一幕,林海心潮起伏,“吾皇英明!”

不為霸權君王,知人善用,知人敢用。記得你的功與過,有才能者不會被埋沒,犯了錯也不會輕易被饒過。賞與罰,都是你應得。

雲帝身為君王,能記得謝仲,能包容他曾經犯下的錯,還能再次封他為將帥,這胸襟,這智謀……

他為君,民之幸!

安王朝百年盛世,已可預見。

皇宮*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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