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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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喲喲,真是好熱鬧噢,共產黨還冇來,就這喜歡?這簡直就是在準備跟共產黨開歡迎會咧!麽樣不喊上我呀?就不算我一個?”

陸小山幽靈樣的出現了!

“哎呀,也怪我!有點得意忘形了,麽樣就冇跟門口站崗的弟兄交代一聲呢!”吳明暗自埋怨自己。

陸小山的突然出現,讓喝酒的幾個人臉色慘變!

陸小山雖然不是局長,但是,他是警備司令部派來的督察官,地位實際上就比警察局長還高。

“噢,陸先生,看到今日天氣還蠻舒服,吳局長就招呼我們幾個喝幾杯,解解乏的意思。是的呀,我們到處找您家呀,是想請您家賞光跟我們一起喝兩杯的。”

關鍵時候,平時少言寡語的張本清,顯出了青幫老油條的本色,開始張羅打馬虎眼。

“咦!開了天眼了咧,老張,你的嘴巴,是幾時抹得這樣油光水滑的?真是呀,三十斤的鯿魚,平時倒是把你看扁了!”

“噢,冇得別的意思,陸先生,老張年紀大了,多喝了兩口,就話多!來,您家既然來了,也委屈您家一下,來,坐,殘酒殘菜,喝將就喝兩杯。”

皮筲箕謹慎地半打圓場半試探。

“好哇,喝!哎呀,吳副局長,我看哪,這幾個弟兄也喝得差不多了,就你像是還冇喝好,我們兩個喝,麽樣?”陸小山瞥了吳明一眼。這當口,吳明好一會沒有作聲。

不叫的狗,咬起人來,下口最狠!

陸小山盯著吳明。

“好哇,好哇,弟兄們,您家們先回去,我跟陸先生兩個,慢慢喝。”

“吳明,你真的是共產黨?”

張本清他們走了,樓下沒有了腳步聲,窗外甚至聽不到江濤聲。偶爾,從不曉得哪裏傳來一兩聲沈悶的轟響,不知是炸藥還是炮彈的爆炸聲。夜幕裏,墻角似有蛐蛐在叫。可著意細聽,似乎不在墻角,好像在窗外。

“陸先生,論起來,你還是我的個姐夫,我還曉得,你是個讀書的底子。”吳明端起酒杯,擱在嘴邊,要喝不喝的樣子。

“我是在問,你真是共產黨?你說這些,有麽意思?”陸小山的眼睛就是不離吳明的臉。

“麽樣冇得意思?我是提醒你,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太苕了!”

“我馬上打電話,叫憲兵來逮捕你!”

“你打呀!打呀!其實,你打個麽電話,就你一個人,就完全可以逮捕我!”吳明呡了一口酒,不用筷子,就用手,在鹵豬耳朵的碟子裏挑了一塊耳朵尖子,丟進口裏,嚼得嘎吱有聲,“其實,我說哇,陸先生,你冇得必要這樣說。我說句不客氣的話,你這是在虛張聲勢!你比我還清楚,現在,還有個麽屁憲兵來管我們這樣的閑事!他們自己屁眼都在流血,還有工夫來給別人診痔瘡?”

“你真的要把隊伍拉給共產黨?”陸小山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底氣不足。

“不是拉給共產黨,是不跟國民黨走!”吳明又端起酒杯,朝陸小山迎上去,“我們希望,你也跟我們一路走!”

“跟你們一路走?哈哈哈哈……”陸小山沒有端酒杯,而是突然拔出腰間的手槍,指著吳明的鼻子,“跟你們一路走?你還冇問它答不答應!”

吳明盯著黑洞洞的槍口,慌倒是不慌,卻很是感慨:這人真是心思陰毒,人家翻臉吧,總要說一聲。有句‘說翻臉就翻臉’的俗話,他咧,不說,一點跡象都冇得,臉抹都不抹,就翻了!

“哼哼,姓陸的,你當我是炭鋪裏伢——黑(嚇)大的?你敢開槍?你開槍把我打死了,走得出這間屋子?就是走得出這間屋子,你跑得出漢口?我可以告訴你,你只要朝我開了槍,給你三天時間跑,你要是跑得出漢口,那你真是精怪變的!”

“哼哼,你嚇我?難道我是炭鋪長大的!”陸小山的槍還是指著吳明的鼻子,但是,已經有些抖動了。

漢口話“黑”與“嚇”同音,故有這使用率頗高的漢產歇後語。

“算了,莫虛張聲勢了,聽我一句實話,好不好?”吳明朝槍管瞥了一眼,泰然地坐了下來。

“說,說!對於一個馬上就要死了的人,又是親戚,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交代後事。”陸小山很想聽吳明到底要說些什麽。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能打死吳明。他這樣做,相當於買賣雙方剛開始交易,互不了解,處於漫天要價、看對方是如何就地還錢的階段。

“我再說一遍,算了,你那支勃郎寧,還是蠻有看相的,可總拿在手上,有必要嗎!”看陸小山把手槍插到腰間了,吳明又挑了一顆飽滿的花生,耐心地剝得嘎巴嘎巴響,碾去內皮,丟進口裏,“我的話蠻簡單,那就是,你要跟我們一路走!你只能跟我們一路走!因為,你別無選擇!”

“你這樣說,不是掐著我玩麽?要是不跟你們一路走呢?我姓陸的,本來就不是你們一路的人,這你又不是不曉得!”陸小山被激怒了,他站起身來,轉身就要下樓。

“站住!”

“麽樣,你要扣押我?”

“不是,我扣押你搞麽事?扣押你,要管你的飯,還要用人看管你,幾劃不來喲!”吳明覺得自己剛才是有些操之過急。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人,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這是政策和策略!他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輕松起來,“陸先生,我為剛才的話道歉!真的!我是急了些,其實,我是好意,是為你著想。你的情況我們都曉得。抗戰八年,你先是在恩施,又到重慶,後來又潛伏到漢口,對抗日民族戰爭的勝利,你還是有貢獻的,對你的家鄉漢口,你還是有貢獻的。人活在世界上,哪個都難免有個閃失。冇得關系,跟我們一路走,不就把過去的些閃失彌補了?”

吳明對陸小山的情況,有些了解,對陸小山是軍統少將這點,吳明一無所知。

“要我跟你們走,可得,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只要是合理的,我們辦得到的。”

“抓住穆勉之!”

“為麽事?”吳明明知故問。他心想:我們共產黨,難道是給你陸小公報私仇來的?

“不為麽事,就為他是洪門山寨寨主,充當日本人走狗的漢奸!是漢口最大的毒品販子,曉得害了幾多人!你說該抓不該抓?”

“該抓!但不是為你抓!我們抓他,是因為他是漢奸,又是毒品販子。”

“可得,只要你答應抓他,我就跟你們一路走。”

“砰砰!”

陸小山的話還沒說完,子彈帶著火光從窗子飛進來,陸小山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嘿,跑了,跑了!”篾片在底下喊。

“吳局長!您家冇得事啵?”黑皮肖德富跑上來,上下看吳明。

“嗯,是他,只有是他!還是老了哇,準頭是有,還是冇打到致命的位置。嗯,要不是老了……”張本清也上來了,走到失去知覺的陸小山身邊,翻轉過陸小山的身子,仔細觀察那冒血的臂膀,像欣賞一件工藝品,邊欣賞邊嘀咕。

“老張,你在說哪個?”皮筲箕問,顯然,以皮筲箕的聰明,這是明知故問。

“你個筲箕雜種,明知故問!是哪個?是荒貨!報殺主之仇!荒貨這狗日的,是個義氣男將!也是個死心眼字的家夥!”

張本清的罵罵咧咧,充滿欽佩和讚賞。

“老張,您家曉得荒貨在哪裏?”吳明問張本清,見張本清一臉的狐疑,吳明趕緊朝他眨了眨眼。

“原先是曉得的,這早晚,曉得他狗日的跑到哪裏去了……咦——!蛐蛐!聽,噢,噢,是個三尾!”

“老張,你是狗耳朵?一聽蛐蛐叫,連公母都曉得?”張本清東扯西拉不斷轉移話題,讓黑皮肖德富很不滿。

吳明仔細聽了聽,在墻角,好像是有只蛐蛐在叫,他心裏很感慨:“老張噢老張,你真是只老狐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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