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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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獬穆家大灣,是武昌縣北邊一個平壩村子。除了灣子後頭是一溜平緩的丘陵,灣子前頭是一馬平川的水田。水田的盡頭處,靠近公路。沿公路往南不到十裏地,就是長江邊一咽喉處:金口鎮。

吳明帶著黑皮和篾片,外加六個弟兄,將近十個人,把穆勉之包圍在宅子裏了。

此前,篾片化裝成篾匠,在穆家大灣轉了一天,把穆勉之宅子裏外都打探得實在了,吳明才采取行動的。

穆勉之沒想到漢口警察局會跑這麽遠來捉他。他只防備著陸小山。可他知道,陸小山手上並沒有隊伍,憑陸小山一個人,無論如何不敢對他穆勉之有什麽舉動。他之所以解散洪門山寨,躲到老家來,完全是因為他已經看到共產黨就要進漢口了。他自知這一輩子作了太多的孽,把國民黨勉強糊弄過去了,共產黨在漢口作了主,肯定不會饒他。他深信,共產黨是難得糊弄的。幾十年沒有回鄉,鄉下的老房子都已破敗了。這樣也好,他就帶著毛煙筒和六指,穿得破衣爛衫的,把破敗的房子稍加修葺,對灣子裏的人說做生意破產了,落葉歸根,隱居下來。

關起門來,他教訓兩個弟子:“千萬莫惹事!我們不能在這裏留下惡名聲!穿就穿破一點!吃麽,吃好的,要關起門來吃!切莫被鄉人看了眼饞!這裏人,有碗飯就算是富人了,滿灣子都是窮得卵子敲胯子的!”

當吳明在外頭喊話,叫穆勉之出來投降的時候,穆勉之正在吃中飯。

三個人吃的中飯,四個菜:一缽子粉蒸肉,一碗豆腐燒肉,一碗清炒豆角,一碗燜南瓜,外加一碟花生米。這在漢口洪門山寨裏頭,算是很寒酸的了,可在豹獬,這是過年都難得有的美食。

“穆勉之,你聽著,我們是漢口警察局,來帶你回漢口,有個案子要你到漢口對質!”穆勉之正在喝第二杯酒,就聽到外頭吳明的喊話。

“邪完了!漢口警察局的人,麽樣攆我們哦?莫不是陸小山那雜種行詐?”

給穆勉之倒酒搛菜,又幫六指添了一碗飯,毛煙筒還只喝了兩口酒,一塊粉蒸肉才剛剛搛到嘴邊,顫悠悠的還沒有進口,一聽外頭的聲音,不由發了煩。他把筷子一摔,就跳了起來。穆勉之還來不及阻止,他就拔槍沖到了門口,剛出門檻,就被外頭一槍給打倒了。

“穆勉之!你這是何必咧!你有幾多人送死哦?我們又不是來打你的,就是要你回漢口對質!你要是實在不聽,就是屍體,我們也要擡回漢口的——!”

“算了,老子跟他們去。去了,說不到還有生路,悶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六指誒,兒咧,免得把你也搭進去了!你切莫出去哦——留你一條根,好跟老子報仇!”看到毛煙筒倒在血泊裏,穆勉之眉毛一聳,咕咚一聲,把一整杯酒倒進口裏,把腰裏的槍抽出來,遞給六指,“六指誒,伢咧,躲著,切莫出來送死哦!”

六指雙手握拳,拳頭攥得直抖,楞怔地聽著,終於紅了眼圈,點了點頭。

金口鎮鐘昌師部客廳裏,鐘媛媛和哥哥鐘昌已經談了好一會了。

“哥哥,您家的決心下了冇唦?”

鐘媛媛是昨天到鐘昌這裏來的。昨天,兄妹倆扯了些家常,無非是久別敘舊的話題,沒有談正事。其實,妹妹一來,鐘昌就知道她的目的了。

華中軍政長官公署最高長官白崇禧,早就偷偷坐飛機溜了。武漢警備司令部總司令魯道源,今天早晨,也率領他的部隊從這裏渡江南撤了。鐘昌知道,他鎮守的這個地方,是南北要沖,黨國的部隊要南撤湘粵,共軍的部隊要南進武漢,這裏是最便捷之處。戎馬生涯二十多年,鐘昌對校長蔣介石及其校長的政權,的確很失望,對宦海沈浮,他也厭倦了。他也深知要他留在這裏扼守要沖,可以理解成是校長對他的信任,也可以理解成校長把他當成一枚可以拋棄的卒子。如果能夠解甲歸田該有幾好噢!解甲歸田,可是,我的田在哪裏?我是劉公館的人,劉公館老家柏泉的田,屬於我嗎?母親漢陽老家倒是有田的,可聽說都已經變賣了。噢,哪有比我還苦的人哦!說起來,當著國軍的師長,可連哪個是自己的爹都不曉得!上次在劉公館,聽到母親跟小梅在嘀咕,像是說穆勉之是我和妹妹的爹。這穆勉之不是個大流氓麽!要是真的,豈不不奇恥大辱!

鐘昌朝妹妹臉上瞄了瞄。噢,我的這個妹妹,也是遭孽,一個女的,四十幾歲的人了,看唦,眼角額頭上,都有皺紋了!一個女人,四十一過,就是老婦人了哦!唉,從十幾歲,還是學生的時候,她就跟著共產黨,幾十年風風雨雨,出生入死,錢肯定是冇得的,至於官,更是不消說得,肯定也是冇得的!還不曉得幾大的勁,跟著共產黨玩命!朝我的妹妹一看哪,國民黨待我還是不薄的。

“麽樣,非要我跟共產黨走?”鐘昌感慨萬千,臉面上還是笑吟吟的。這畢竟是自己的妹妹呀。他給鐘媛媛的茶杯續上水。

“哥哥,不是我要你跟共產黨走。我是在勸你,像你這聰明能幹的人,未必還看不出形勢來?”鐘媛媛喝了一口茶,“誒,哥哥,你這茶,真是蠻好哦!”

鐘媛媛有意把話題扯開,讓氣氛更輕松一些。

“你曉得不,我這裏離羊樓洞有幾近哪!”

“哦,怪不得的,羊樓洞,南北茶的集散地!誒,哥哥,我還一差一點忘記了,有樣東西給你。”剛才,鐘昌暗自回憶往事,臉上雖是笑模樣,但鐘媛媛還是看出來,他的笑容,是裝出來的。看看鐘昌的臉色真的松弛了,她才不經意地拿出一個信封來。

“哦,周公!我在黃埔的時候,他您家已經不在那裏了,難得他您家還曉得我!難得他您家還記得石牌戰役呀。”鐘昌喃喃嘀咕著,眼圈子都紅了。

周恩來的這封信,是周思遠托鐘媛媛轉來的。

“妹妹,你是中共的正式代表?”

“鐘將軍,您應該這樣問:鐘媛媛女士,您是中共的正式代表嗎?”鐘媛媛徹底地輕松了,她調皮地開起了玩笑,“鐘將軍,還有什麽問題嗎?”

“鐘媛媛女士,沒有什麽問題了。嗯,說北方話還是不習慣。隨麽問題都冇得了。今日,誒,今日是幾號哇?噢,今日是五月十五號,嗯,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號,下午六點,鐘某通電起義!”

“報告,抓到一批不明身份的人!”警衛營長進來報告。

“這是麽話!‘抓到一批’!這種時候,抓些不相幹的人來做麽事!說清楚點,是麽回事!”正在興頭上,鐘昌覺得很掃興。剛才決定的,起義在即,不相幹的事越少越好,千萬別把形勢弄覆雜了。

“他們都帶著槍呢!”

“帶著槍?是那部分的?是不是魯道源南撤部隊掉隊的?”

“不是的。他們說,他們是漢口警察局的,來這裏捉一個大漢奸,大毒品販子。”

吳明一行人過江的時候,被警衛營的人攔住了。

“邪得很呀,漢口警察局的,到金口來捉人?漢奸?毒品販子?走,去看看!”鐘昌手一揮,鐘媛媛就跟著出去了。

“噢,鐘媛媛……同……志……”吳明看清了,眼前這個英俊將官身後的女人,是鐘媛媛。鐘媛媛,曾經是吳明的直接聯系人。他記起來了,前幾天在劉園開會,鐘媛媛不在,周思遠特別說了一句,“鐘媛媛同志執行特殊任務去了”。“同志”兩個字一出口,吳明就有些後悔了。他急於要把穆勉之弄回漢口去,不僅是為爭取陸小山,也是為漢口人除一大害。他不想在這裏糾纏。

“噢,是你呀,吳副局長,這是師長鐘昌將軍……”鐘媛媛親熱地準備迎上前去,突然看到了被押著的穆勉之,心裏一頓,腳步就停住了。

“噢,啊,鐘媛媛,鐘昌……媛媛,昌昌!我是穆勉之,是漢口的穆勉之呀!是你們的爹呀!你們自小吃飯讀書,都是我陰到把的錢——你們的姆媽,鐘毓英小梅,冇跟你們說哇?”

突然,穆勉之從押解他的人身邊掙開,朝這邊沖。好在押解他的人年輕力壯,穆勉之再怎麽好的武功底子,畢竟是七十出頭的老人,剛一掙開,又被拉住了。

穆勉之人是被拉住了,他的話卻沒被拉住,在場所有的人都聽清楚了。除了吳明手下鐘昌的手下,不明前因後果,鐘昌和鐘媛媛一時都楞住了!

吳明驚訝地瞪著眼睛,在鐘昌和鐘媛媛身上瞄了又瞄!

這太突然了!

這太匪夷所思了!

鐘昌覺得渾身的血陡然朝頭上一湧,不禁一陣眩暈。

鐘媛媛驀地感到胃裏在攪動,一陣惡心翻了上來,轉身就吐。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見這陣勢,吳明覺得機會難得,朝黑皮他們幾個手一揮,也不等鐘昌兄妹表態,押著穆勉之朝江邊去了。

“師長,要不要把他們追回來?”看著吳明一行竟目中無人地揚長而去,警衛營長覺得似乎有些丟面子,盯著鐘昌蒼白的臉請示。

“追什麽?什麽都沒有,有什麽呀?你說,有什麽?嗯?”

“是!什麽都沒有!”聽師長的話變成了北方腔調,知道大事不好,又一看師長臉色陡然陰沈下來,露出殺氣,警衛營長適才還幹繃繃的脊背上,頓時滲出黏糊糊的汗來,冷颼颼地朝下流。

“媛媛咧,你個冇得良心的丫頭誒,你做共產黨,老子早就曉得了的咧!你不曉得,老子陰著從張臘狗手上,救了你兩回性命哪……”

穆勉之歇斯底裏地嚎叫著。

江風掠過一望無際的稻田,飽吸了早稻的清香,過濾了些許雜音,在墨綠的平疇間游走,塗抹著五月明麗的陽光和大自然的芬芳。

後記

尾聲

“吳安,醒了冇?”

雞叫頭遍,吳秀秀就起來了,敲著板壁,問。

鄉裏的房子,都是板壁隔房。

吳安和槐姑夫婦就住在隔壁。

“起來了,您家,幾時走?”

回答聲不在隔壁,在房門外。

“就走!噢,你比我還起得早些?今日,是陽歷幾號哇?”一離開漢口,陽歷的日子就總是記不住,吳秀秀就總是問吳安。

“陽歷五月十五號,您家!”

吳秀秀把房門打開。五月淩晨鄉間田野的諸般氣息,撲面而來。

啊,菜花,還有冇結籽的菜花!稻子可能正在開花哦!活了幾十歲,還冇見過稻子開花咧!聽說,稻子是夜晚開花的。為麽事夜晚開花?是害羞還是怕惹是非?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好像這是鄭板橋的。我記起來了的,是的,馮先生說過的。

嗯?這種時候,麽樣還有閑心思想這些東西!

吳秀秀突然醒過來一般:“槐姑咧?兩個伢,還冇醒啵?裹嚴點,莫讓他們受了涼。”

“槐姑已經專門請人把他們抱到船上去了,就等您家了。”眼看就要上堤了,田埂子路不好走,吳安過來想攙扶吳秀秀。

“你先去,等下子我自己來。”

吳秀秀朝旁邊走去。

吳安一看,那邊是柏泉古井和劉家的祖塋。

柏泉古井,欄桿朦朧,手扶上去,潮潤潤的。吳秀秀朝井下瞄去,黑洞洞的,偶爾泛出點光來:“啊,水還旺得很,今年的年成不會差。”

離古井不遠,就是劉家的祖塋。這裏,葬著她的劉宗祥,還有劉宗祥的父親劉瘌痢和劉瘌痢的先人。

夜色還很濃。這些墳塋,黑饅頭似的,全浸在濃黑中。

呵,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這話才是真話噢!活了幾十年,聽了幾多話哦,有幾句是真的?宗祥哥,除了我們兩個人說的那些悄悄話——就是年輕時節說的那些悄悄話,是真的,就只有古人的這句話是真的了。宗祥哥,你先在這裏睡著,我到漢口去些時,再回來陪你。要不是為了你的兩個孫子,我就在這裏陪你了!

前幾天,從漢陽回來幾個柏泉人,帶了些新聞,說是共產黨解放了的灣子,田地多了的,要分些田給田少的人。說北方把這叫土改。田地多的人咧,就叫地主,田地少的人咧,就叫貧農。

無風不起浪!要真這樣整,我不就是地主了?我何必等在這裏被當成地主整咧?噢,漢柏,我的兒啊,你到底是個麽黨噢?為麽事共產黨來了你就跑啊?你不就是開銀行做生意麽!

昨天,劉漢柏匆匆到柏泉來,在爹的墳前跪了好一會,才回老屋,對吳秀秀說:“姆媽,我跟小月,要出遠門了。到哪裏?南邊。幾時回?不曉得。兩個伢,就交把您家了咧!兒子不能在您家跟前盡孝,您家不怪我?”

說著,說著,劉漢柏在吳秀秀跟前跪下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吳秀秀沒有把兒子扶起來。她瞄著兒子,好一陣,才說:“兒哪,起來吧!你去吧!姆媽隨麽事都不問你,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這兩個伢咧,你放心……”

“宗祥哥喲,就是這兩天的工夫,麽樣變得這樣快哦?我都來不及多想咧!你生前說過,漢柏,肯定是共產黨。麽樣共產黨要進漢口了,他反倒要跑咧——你教我,教我哇!”

吳秀秀匍匐在劉宗祥墳上,淚水混在五月的露水裏,濡濕了毛茸茸的家鄉草。

從集家嘴上岸,東邊天上才現出朦朧的魚肚白。

幾縷雲絮,在遠處的江天極處優游,逐漸被染出絳紫,被晨風盤弄著,似裊裊的紫煙,裹著仙子素淡的霓裳,漂浮著,輕盈而裊娜,呵,是哪位仙子在江中晨浴麽?

“到底是走下水,又是漲水季節,真快呀!”

吳秀秀站在岸邊,回首漢江南岸,龜山似乎還在酣睡。再看集家嘴一帶,沒有燈火,沒有人跡,只有絲絲樂音,似有似無地在空中游蕩。

“啊,這像是胡琴的聲氣咧!咦?幾像是當年張先生拉的調調哦!”

“嬸娘,您家往哪裏走哇?”

在吳安的眼裏,吳秀秀似乎在夢游。

吳秀秀也似乎懵懂著,只顧朝胡琴樂音的方向走。

幽幽的飽含滄桑的樂音,是從這棟板壁房子裏傳出來的。

“這像是間茶館,吳安,你跟槐姑先回去,伢咧,留給我。”吳秀秀已經有八成把握,這裏住著她少女時代的故人。

“我們回劉園?”

“隨便你們——我會來找你們的。”

吳秀秀一邊吩咐,一邊輕輕地敲門,仿佛擔心把幽幽的琴聲嚇跑了。

“哎呀,這麽子早,就喝茶……”

“麻煩您家,先幫我把這個伢抱上樓去,這個我抱。他還冇醒咧。”

張太太睡眼朦朧地打開門,外頭還黑得什麽都看不清,就有人吩咐她抱孩子,她來不及推諉和驚訝,下意識接過吳秀秀遞過來的孩子,直到進了屋,她才像醒過來樣,問:“您家是哪個哇?逃難的?躲仇人的?”

胡琴聲停了。

“你看你喲,麽樣還冇聽出來咧,是秀秀唦!”琴聲剛停,傳出與琴聲很匹配的蒼老的嗓音。

“噢?秀秀?哎呀,真是秀秀!秀秀誒,你麽樣摸到我這黑位置來了的咧!我想你呀,又不想挨你——怕給你添麻煩哪。來,先把伢安頓得睡好了——孫子?喲,長得幾逗人疼咯!”

“是我,張太太!我不是躲仇人,也不是逃難,是來討方子的呀!”

“討方子?伢病了?還是你病了?找我討方子?你又不是不曉得,我跟我先生,都不會診病。”莫看張太太年紀老了,手腳還麻利,很快就把劉璜劉盼兩個伢安頓好了。

“秀秀是找我討方子的。秀秀,來,我曉得你要麽方子——夫人哪,燒茶去也——!”

“你呀,我的個冤家咧,一輩子都是人來瘋噢!”張太太嘀咕著,燒水去了。

“秀秀誒,你要的方子,我這裏現成的,五個字:大隱隱於市!”張先生看不見,把臉朝著吳秀秀坐的方向,“麽樣,秀秀,這方子,對你的心病不?”

“哎呀,張先生哪,您家真是神仙哪!要是您家的眼睛是亮的,該曉得有幾神咯!”

“秀秀哇,你這話就只說對了一半——要是我的眼睛是亮的,那就一點都不神了哦!來,是琴聲把你引來的,我再拉一段,送你……”

幽幽的胡琴聲,從板壁房子裏游了出來,飄蕩著,悠悠地,踱出小巷,滾下江堤,融入豪邁的江濤,融入五月漢口朦朧的晨曦中。

吳秀秀被琴聲導著,似乎也成了一枚音符,穿過小巷,禺禺地,來到四官殿。面對這大江,她看到,幾十年的歲月,歡樂和憂傷,成功和失落,仿佛就泡在這江水裏,在眼前流淌,在晨曦裏蕩漾。噢,累了,真累呀!她虛瞇著細長的眼,一任裊裊琴聲和汩汩江濤洗滌自己的心靈。

驀地,晨曦綻出猩紅,東方江天相接處,太陽探出半個臉來,如初浴的嬰孩,水靈而稚嫩……

“噢,好新鮮的太陽喲——!”

散會——代跋

自上世紀末動筆,及至此稿殺青,不覺間跨過世紀之門,忽忽焉竟又三載。憶及當初,動手寫《紅塵》三部曲,第一部《孕城》34萬字,1995年開筆,用時不足3個月;第二部《招魂》50萬字,1996年開寫,費時亦不足一年。這第三部《娩世》也就40萬字而已,前後遷延至5年之久,實乃不得已也:動筆伊始,賤體違和,醫家小病大治,折騰得死去活來。待活得穩當了,重新坐到電腦桌前,已是新世紀的第二個年頭了。去年八月,寫完書稿三分之二,正值“9·11”周年,電腦故障,硬盤毀壞,整個八月所寫十萬字未備份,統統丟失!當此之際,我不能不仰天長嘆:命運,何其乖蹇如是耶!這打擊實在太大,丟失者,非文字,實乃感覺也!文字可以在鍵盤上重新敲出,為文者構思時思維馳騁八極的快感、塑造形象及與形象對話時的那種無我的心境,則無法重覆,這是最可悲憤的!悲憤之餘,擱筆至今年七月,再將自己關在空調房內,敲打月餘,方始搞定。斷續間丟失的感覺,肯定是沒有了,寫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的歷史風情三部曲的夙願,總算是圓了。這,對於身心疲憊的我,多少註入了幾許欣慰。

畫家有言,畫鬼容易畫人難。說的是,畫虛無的假的東西容易,畫現實的真的東西難。推而廣之,舞文弄墨之人,“戲說”是容易的,脫離生活的虛構也是容易的,可藝術地表現植根於現實生活的真實,就難了。這無疑是深得藝術精髓的格言。寫《紅塵》三部曲,《孕城》背景時間上溯明成化年間至於1921年,重點在寫漢口成市;《招魂》起止時間為1922年到1927年,重點演繹各類或建漢口或吃漢口的眾生相。這第三部《娩世》,旨在反映日本侵略者占領武漢期間的惡行、國民黨政權用法幣、金圓券不停“改革幣制”搜刮民膏民脂的卑劣,以及人民在惡行和卑劣中的掙紮抗爭和對嶄新明天不息的期盼。雖然都力圖演繹生活的真實,可真實的生活的“現實度”,卻越來越濃,尤其是日本人占領武漢八年間的“現實”,可見資料甚稀,幾乎是個“盲區”。雖非撰史,小說家言,可以街談巷議,可以虛構,但閉門造車、盲人摸象的事,實在是有責任感作家的大忌:恁你通天的本事,總不能在鐘馗面前畫鬼吧?這,恐怕也是這部書寫作時間相對較長的原因之一罷。

今生為人,脫胎為男身。在感受社會生活中男性角色諸多的苦樂之際,忽生遺憾:今生今世,不能感受女性之苦樂。這部書脫稿,女人分娩過程中的痛苦無奈以及分娩後的虛脫恍惚,卻活脫脫地襲進我的身心。

這不由讓我又想起母親。眼前,少小時受母親疼愛的諸般細節;及至成年,凜凜一軀的漢子,仍被澤纖小羸弱母親關愛的情景;母親過世,我親手將她老人家的肉身送進焚爐的畫面……如漫長的永不褪色的拷貝,緩緩地一一在眼前滑過。思至於此,不禁悲從中來:哦,母親,您把孩兒痛苦地送到這個世界上來,如今,孩兒卻將您痛苦地送到另一個世界去——哦,母親,叫兒怎麽感謝您……

每每開會或看某一項目某一活動揭幕、閉幕的電視節目,最是羨慕那主持人,尤其羨慕議程結束時他發言的簡潔:“我宣布,×××會勝利閉幕!”或幹脆來個更簡潔的:“散會!”當然,有資格作如此簡潔發言的,皆非等閑之輩,絕非張家太婆李家爹爹者流。如今,孕也孕了,魂也招得歸來了,尤其是,娩都娩過了,一曲終了,鄙人也附庸附庸,扮一趟高人,喊上一嗓子——散會!

彭建新

2003年中秋夜於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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