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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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乳白色的雲團,在江對岸的蛇山頂上蠕動。蛇山林木蔥蘢。在五月的艷陽天裏,湧動變幻的雲團,像從天而降綿綿不絕的羊群,在蔥蘢的草場上恣意撒歡。煦煦的南風,似懶洋洋的牧羊鞭,悠悠地,把羊群似的雲團,從草木蔥蘢處,趕過江來,羊群在江裏痛飲一番之後,爬上江北岸的龜山,又在龜山蓊郁的濃綠中流連。

吳明的眼光從龜山的雲團上移下來,停在集家嘴方向。

“沒有動靜了,這魯道源,拿了漢口商會的錢,終於給了點面子,不炸了。”

“吳局長,您家還不下班?”

綽號老算盤的文案張本清,是警察局每天下班走得最晚的一個。

“老張,您家還冇走?黑伢他們幾個走了冇?要是還冇走,你就叫他們來一趟。噢,麻煩您家跟廚房說一聲,弄幾個菜,我跟弟兄們一起喝餐酒。誒,您家也莫走了,一起喝。”

盡管張本清是青幫香堂的老人,還有綽號黑伢的肖德富、綽號皮筲箕的皮少季、綽號篾片的祝志幾個,都覺得吳明能幹義氣,體貼弟兄,所以,張臘狗死了之後,都擁戴吳明,成了吳明的心腹。

“冇走,我剛才還看到他們幾個,就是篾片皮筲箕他們,都還在值班室裏。您家想下子唦,這是麽時候了噢,您家當局長的都冇走,他們哪個敢走!廚房我去說,喝酒,就您家們喝,我一個老家夥,跟您家們年輕人一堆混,也不像個樣子。”吳明請他喝酒,讓張本清很感動:一個老文案,也就是算算帳,寫個文告之類,扛不動槍,出不了力,更不能跟局長流血賣命,局長這樣把我當人,我一把年紀了,不能倚老賣老,順著秤桿子爬。

“誒!老張,您家這是麽樣說的呀!您家是前輩,我們都是該尊敬您家的唦!噢,荒貨咧?像是這些時都冇看到他了?”

“自從張局長遭難之後,荒貨就不麽樣到局裏來了。您家是不是要找他?您家要是真的想找他,我倒是找得到。”

“算了,等下喝了酒再說,喝了酒再說。”

其實,吳明心裏再清楚不過了。這漢口警察局,是張臘狗青幫的底子,張本清雖然沒有多大的能耐,但在青裏輩分很高,真按幫規開口說話,是很有號召力的。至於荒貨,輩分更高,在漢口警察局,大家都曉得他的能耐:槍法奇準,年輕時,身手極其敏捷。不過,這多年來,在眾人眼裏,他基本上被看作是張臘狗的私人侍衛,很少參與局裏的公務,一年四季,就是跟張臘狗在一起。張臘狗死了後,吳明對荒貨薪水照發,行動不聞不問。

“吳明麽樣突然關心起荒貨來了?”

張本清朝廚房走,心裏納悶。

幾碟涼菜,再加一包帶殼的炒花生、一包蘭花豆,堆在桌子上。

“來,來,弟兄們,冇得麽菜,有交情!交情也能咽酒唦!喝,隨麽話都不說,喝!”

桌子就擺在吳明的辦公室,窗子對著大江,酒菜雖簡單,臨江而酌倒是很難得的。可惜,吳明知道,他的這一夥人,沒有一個肚子裏有字墨,更談不上什麽臨江舉杯把盞賦詩的雅興。這些人,對路子的是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吆五喝六,一醉方休。

“喝!吳局長,喝!您家真客氣,還弄這多的菜!這是麽時節喲您家!走到街上瞄下子看,有幾家鋪子開著的?怕逃兵,怕傷兵!頂拐的就是那些傷兵,不曉得他們躲在哪個腰子角裏,一看到東西,就突然成群結隊地跑出來,強搶惡要,動不動就開槍!老子敢打賭,眼下只怕連狗屎都買不到了!”

祝志站起來,端起酒杯,跟吳明的酒杯碰了碰,一仰長頸子,咕咚一聲就吞下去了。

祝志是吳明的分隊長。祝志之所以得名篾片,是因為他瘦。他人長得雖然不高,因為瘦,頸子就顯得特別長。長頸子小腦殼,配上癟胸脯癟肚子,照說這樣的身材是吃不得做不得的。可篾片卻能吃能喝能做,還特有耐力,就像他的綽號篾片,很有彈性。弟兄們經常拿他開玩笑:“篾片,你要是匹豬,養你就真是太劃不來了!二十幾年,吃了不曉得幾多好東西,酒都不曉得灌了幾壇子進去了,還冇長出四兩肉來。你還不信邪?來,把你殺了,連骨頭縫裏的肉都剔出來一起稱,都稱不出四兩來。”

“嘿,幾個合誼弟兄往這裏一坐,有這點南風吹著,喝酒,就是隨麽菜都冇得,也喝得蠻舒服。唉,就是可惜了,這局勢……”綽號黑伢的肖德富,是這幾個分隊長中最有頭腦的,他端起酒杯,在吳明臉上瞄了瞄,像是想看看吳明對他的感慨有什麽反應,可吳明臉上依然笑吟吟的,沒有變化,就朝吳明敬了敬,呡了一口,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我說黑皮,我看你呀,皇帝不上娘娘的床,娘娘不急你太監急!這還不清楚,眼看我們的頭頭腦腦,不扛槍的,都跑得差不多了,扛槍的,這裏炸,那裏搶,也是準備跑的相!我們靠哪個?靠我們的頭!來,兄弟——吳局長,我癡長幾歲,喊你一聲兄弟,我們就靠兄弟你了!”

綽號皮筲箕的皮少季,是這幾個分隊長中最有心眼的,平時開口少,但只要一開口,說出的話,多半總在點子上,有些意思。

“靠我?就這一堆骨頭肉,都拆了,也換不了幾個錢。誒,老張,您家是老人了,眼下這局勢,您家慧眼是麽樣看的?”

吳明註意到,張本清沒有說話,就是悶著頭,有一口無一口地在那裏吃喝。

“吳局長,您家是想聽真話,還是……”

“當然是聽真話!您家看,這都是是麽時候了啊!”

“要是真的想聽真話,我就鬥膽喊你一聲賢侄了。”張本清放下酒杯,朝上挺了挺身子。平時,他的身子總是佝僂著的。

“賢侄哦,你是想跟共產黨走?你聽清白,我冇說你是共產黨,是說,你是想跟共產黨走?”

張本清的話一出口,屋子裏頓時靜了下來。

窗外似有嘩嘩聲傳來。

可能是江濤拍岸。

吳明朝桌子周圍的人掃了一眼,見大家都盯著他。他把目光從人們臉上移開,游向窗外。

那團從蛇山蕩到龜山、從江南游到江北的雲絮,不知徜徉到何處逍遙去了。只有五月的太陽,黯淡了,躺在龜山尖上,在龜山的蔥蘢上鍍了一層暈紅。看上去,蒼翠的龜山似平添了許多的鮮艷和詭譎。

“老張,各位弟兄,您家們說,除了跟共產黨走,我們還有冇得別的路?”吳明從窗外收回眼光,又在桌子周圍掃了一圈。

回答他的還是沈默。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話本來不錯。可眼下就不對了。國民黨的營盤,您家們看,麽事白崇禧,麽事魯道源,他們的營盤,是鐵打的?我已經聽說,白崇禧已經坐飛機跑了,看這樣子,魯道源的警備司令部,要走也就是這幾天的事——連他們的營盤都是沙做的,何況我們?再說了,他們的兵是流水的兵,我們,我們這些弟兄,都是漢口土生土長的!往哪裏流咧?就是跑出去了,還不是惦記著家裏!我們,我們穿這身皮,是為了養家糊口混碗飯吃,憑麽事跟他們賣命哦!”

吳明說完,端起酒杯,盯著周圍的幾個人:“您家們說,弟兄們,我說的有冇得道理?”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像我們這些土蛤蟆,跑得幾遠?就是跳,又跳得了幾高?”

“我們平時也都是聽命令行事,又冇做麽蠻多的拐事,怕個麽共產黨!”

“好,弟兄們,您家們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不是我吳某說句泡話,莫說您家們冇做麽拐事,就是做了點把拐事,也不怪您家們!我吳某都跟您家們兜了!”

吳明一高興,聲音也大了,索性站了起來,舉起酒杯:“來,為我們漢口警察局即將新生,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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