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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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瘦削的母鼠,朝洞口外探。因為哺乳的原因,它已經很有幾天沒有東西下肚了。可一窩崽子還不停地撕扯它幹癟的奶頭。該死的公鼠,不曉得又到哪個洞裏對那些年輕的騷母鼠獻殷勤去了!它不能等著餓死。鼠須已經伸出洞來,在洞口顫顫地搜索外界的氣味,感覺安全了,才把頭探出洞來。預留這個洞口,也是很有講究的。這個洞口正當巷子口,出這個巷子口,就是後城馬路。馬路兩邊有幾個點心鋪子,是這裏租界洋人最喜歡光顧的地方。一想起點心鋪子,就逗引起母鼠的饞勁來了,它顧不得再細打探,徑直從洞子裏躍將上來!

突然跳到地上的老鼠,把山口太郎嚇得定住了腳。他楞楞地,盯著身材嶙峋的母鼠,居然一動也不敢動:真正的八嘎!支那老鼠都敢對我搞突襲!

跳出洞來的母鼠也楞住了:鼠娘我把須子伸出去探了好久啦,麽樣就冇探出人來呢?是我的須子不靈敏了,還是這家夥已經冇得人味了?母鼠一邊自嘆晦氣,出洞不利,一邊警惕地盯著這個沒有人味的矮胖老家夥。盯了好一會,母鼠實在熬不過了,心一橫,想,不就是個連人味都冇得了的老家夥麽!鼠娘管不了那麽多了,溜之乎也!有了這想法,也不曉得哪裏來的沖勁,就地一竄,就在巷子口消失了。

山口太郎捫了捫胸口,想以此按住仿佛要跳出來的心臟。真正可惡!難得下決心出來,一出來就碰上只老鼠,而且,還是只如此精瘦醜陋的老鼠!他定了定神,似乎受到剛才那只母鼠的啟發,朝巷子口探了探頭。

天色尚早,後城馬路上行人不多。馬路對面也是一條小巷子,從小巷子口進去,黑黢黢的,顯得深邃幽暗。山口太郎摸了摸嘴唇和下巴。標示大日本血統的仁丹胡,他早就剃了,此時下巴和嘴巴周圍,是一圈花白硬戧的胡茬子。有這樣胡茬子的漢口老人,比比皆是。只不過,有這樣胡茬子的矮胖老人,漢口倒是不多。漢口老人大多是勞力者,他們的勞力,要一直勞到實在動彈不得了為止,哪有機會蓄積脂肪胖起來呢?所以,漢口老人中,身材矮的有倒是有,如矮,則大多矮小。如果矮胖,則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太爺,長期養在家裏少有勞動的。再說,五官奇小,腦袋溜圓,肚大腰粗,身個矮挫,仿佛葫蘆底下插了兩根細棍的長相,也實在是稀罕得很。所以,乍看上去,山口太郎像漢口本地的老人,卻經不起細瞅。

盡管在漢口生活了幾十年,漢口話說得很順溜,山口太郎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融入中國,沒有融入漢口。通過陸小山,山口太郎取得了日本僑民資格,很快就要被遣返回國了。為此,山口太郎付出了房產和女人。不能在最後這段等待的時間裏,把一切都弄砸了。他不得不謹慎。

覺得真的沒有危險了,山口太郎振作了一下,從巷子口走出來,沿著後城馬路朝上走。他的步態與他的年齡很相符,蹣跚彳亍。這樣的老人,是很難引起旁人註意的。他過了馬路,站在那個小巷子口的陰影裏,朝馬路對面的金誠銀行看。

銀行沒有什麽人進出。人們剛把儲備券換成法幣,法幣就立馬貶值,貶值的速度,就像得了急性痢疾一樣,不停地往下瀉,想從茅坑邊站起來都不行。如此貶值速度,哪個還肯把錢朝銀行存呢?人有了點錢,趕快買東西。見什麽買什麽,買得資本稍微薄些的商鋪都關了門。試想想罷,商鋪把生活用品送出去,讓鋪子裏堆滿不值錢的法幣,這商家要麽是個大苕,要麽就是個瘋子。

山口太郎又朝馬路上下瞄了一陣。偶有行色匆匆的人,沒有什麽異常現象。他又在自己腰圍上摸了一把。硬硬的,都還在。

吳用看到山口太郎進了銀行,可進了銀行之後,他反倒看不到這個體型奇特的老人了。

“誒,怪呀,看到進來了的,人呢?”櫃臺後頭的吳用伸長頸子,在銀行大堂四處搜索。

“你嘀咕麽事噢?”劉漢柏從後堂出來,看得出來,父親去世之後,他顯憔悴了。

“剛才明明看到個老人進了我們銀行,轉眼就不見了!”

“你的眼睛是麽樣長的喲!人家不是站在你跟前麽,老人家,您家,是存錢,還是取錢?”站著的劉漢柏,對著櫃臺外頭,客氣地招呼著。

吳用站起來,順著劉漢柏的眼光望過去,這才看到了與櫃臺等高的山口太郎。

“哎呀,對不起,老人家,怪我眼拙,怪我眼拙。能夠為您家做點麽事咧?”

“您家們這裏存黃貨麽?”山口太郎仰起臉。但吳用還是看不到他的嘴巴。

“噢?您家說麽事噢?黃貨!存哪——您家有那個東西?”吳用太驚訝了。這年月,就是有點黃金白銀,隨哪個都恨不得找個誰都不註意的地方藏起來,哪個相信銀行咧?這老頭子長得怪怪的,莫不是腦殼有毛病?嗯,不錯的,有神經病的人,多半是先天不足,長得歪瓜裂棗,冇得看相的。唉,這鬼世道,人人都想錢!也是遭孽呀,看唦,這大的年紀,荷包裏不暖和,想錢都想瘋了哇!

吳用從櫃臺邊退開,瞥一眼跟櫃臺一般高的山口太郎,心生憐憫,感慨不已。

“您家這個銀行存黃貨,能存幾十年哪?兌的時候,能兌原貨麽?”山口太郎還是仰著臉。他的口氣很執拗,好像沒有聽出吳用口氣中的憐憫之意。

“您家想存幾十年唦?只要您家想,莫說幾十年,就是幾百年,有麽不可以的?只要您家有我們的存單,就是您家孫子的孫子的孫子來,也照樣兌黃貨給他。”存了瞧不起對方的心思,吳用的話音裏就流露出調侃的味道了。

“老人家,您家是不是有金子要存唦?要是您家信得過我們,您家就存。我們這裏存黃貨,有專門的存單。您家來兌,不管麽時候,只要您家指明要兌黃貨,冇得一點問題!您家既然到我們這裏來,肯定曉得,我們這裏,講究的就是個誠信!不是中央銀行,今日管制,明日貶值。”

雖然也覺得這個老人很古怪,但劉漢柏畢竟見得多了。人家找上門來存黃金,就是大生意!再說了,人不可貌相,江湖上,曉得幾多怪人!不能衣冠取人,不能用這種態度對待客人。劉漢柏主動接過話來,心裏又在想:在哪裏見過這個人?麽樣總是覺得有些眼熟咧?

“您家是老板?”山口太郎還是仰著臉,不過,仰著的臉稍微車動了一下方向,對著劉漢柏了。

“鄙人就是小號的老板,有麽事,您家盡管說。”

櫃臺前的這個怪異的老人,終於縮回頸子,眼睛朝周圍又掃了一遭,掀開衣襟,露出腰間那條足有五寸寬的腰帶。只見他解開腰帶,雙手吃力地捧著它,朝櫃臺內的劉漢柏遞過來,劉漢柏尚未反應過來,一把沒有接住,腰帶的一頭落到櫃臺上,砸出沈重的一聲悶響!

“麻煩您家約一下。”

山口太郎又仰起臉,朝櫃臺裏頭看。他看到。劉漢柏熟練地掰開腰帶上的按扣;他看到,吳用湊過來,盯著腰帶內露出像子彈樣排列著的黃金,臉上陡然現出的驚訝表情,山口太郎臉上泛出怪異的笑來。

一時間,櫃臺內外一陣沈寂。

“這一根十兩……”

吳用用戥子稱著一根金條,囁嚅著。看來,他還沒有從驚訝中醒過來:我的個姆媽誒,這是個麽怪物老頭哦,腰裏纏了三十幾斤重的金子!這是麽世界哦,隨麽邪事都有哇!

“不消一根根稱得,每一根都是十兩,總共五十根!”由於身材和櫃臺等高,山口太郎必須仰著臉和櫃臺裏說話。這樣,在劉漢柏和吳用聽來,山口太郎沙啞的聲音,就像沈悶的喘息,是擦著櫃臺掃進來的。

“出來了,出來了!”

“嗯,過來了,朝這邊過來了。噫,有點怪呀,這老家夥,像是瘦了些咧。未必是屬冰棒的?煙筒哥,還是您家算得準哪,硬是算到那老狗日的要進這條巷子裏來。”

“六指兄弟誒,不是我算得準,是做哥哥的吊他的線,吊了幾天哪!這老狗日的,來了好幾趟,每一趟都是從那邊巷子出來,朝銀行瞄半天,然後就從這條巷子走了。嗯,過來了!”

毛煙筒和六指,在逼窄幽暗的巷子裏,一邊一個,貼墻站著,像兩只蟄伏的壁虎。

山口太郎從金誠銀行出來,走進這燦爛的陽光裏,他感到自己陡然輕松了很多。他摸了摸腰間,輕松是從這裏放射出來的。這裏雖然還綁著寬腰帶,但腰帶裏卻沒有了內容。陽光燦爛是燦爛,卻很有些眩目。他稍微停了一下,又摸了摸胸前,薄薄的存單還在。陡然,他感覺到了沈重。八嘎,剛才腰裏綁那麽重的黃貨,倒不覺得重,這麽一張薄紙片,怎麽反倒覺得重了呢?似乎有種不詳的感覺,像一條冰涼的蛇,沿著他的脊梁骨慢慢地朝頸子上爬。為今天這事,如何出來,如何回去,我都預先走了五趟了……他朝對面那條幽暗的巷子瞄了一眼,快步走了進去。

“嘿,你們要做麽事?嗯……嗯……嗯,啊,八嘎!救命哪……呵呵呵……”

六指扼住山口太郎的喉管,憋住他的呼救聲,毛煙筒從腰裏抽出匕首來,照著山口的心臟部位,深深地插了進去!

“煙筒哥,不是說好了,不動刀子的麽!”六指感覺到山口太郎的身子軟了,不禁埋怨起來。

“哪個想見紅咧?這老狗日的喊哪!誒?麽樣就這幾張毛票子噢?老子還以為他有蠻多錢!這是張麽鬼紙條子噢?”

從山口太郎身上搜出些零星法幣,毛煙筒心有不甘,摸到胸前刀口處,熱乎乎黏糊糊還在朝外冒。摸到存單,幽暗中,毛煙筒懶得細看,用存單擦了擦手,隨手一團,朝墻根扔去:“呸,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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