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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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誠盯著陸小山,好一陣不眨眼。

“吳老板,不要這樣唦,我不是都跟你說清楚了麽,這邊房子上出的事,是麻占奎搞的,這你又不是不曉得!盯著我做麽事?至於這兩棟房子,是鹵菜鋪老板買下來的,有房契在!從哪個手上買的?那就跟你冇得麽關系了。”

陸小山被吳誠盯得心裏有些發毛。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呡了一口,定了定心神。個把媽,這劉宗祥一死,居然驚動了這多的人,連郭懺司令都出動了!真是冇想到哇!地皮大王,不就是原先的名聲?老子不是怕個麽地皮大王,是心裏寒郭懺!好在已經把麻占奎交到警備司令部去了,讓姓麻的擋風去吧。

黃素珍的鹵菜實在是做得好。陸小山搛起一塊鹵豬耳朵。嘿,黃素珍哪黃素珍,原先年輕的時候哇,不曉得幾嬌,這到老來呀,居然學得這好的川菜手藝!在重慶待了幾年,吃川菜吃滑了嘴。盯著筷子上顫悠悠的豬耳朵絲,陸小山盡量想些與眼前不相幹的事情。

黃素珍在鋪子裏頭的砧板上切鹵牛筋。

牛筋鹵得火候有些生,切的時候,有點滾刀。不過,不要緊,牛筋這東西呀,熱的時候,就是這樣。放冷了就有彈性了。寧可火候差著一點,也不能鹵過了。鹵過了,一上砧板,就稀了,放在盤子裏也冇得看相,搛在筷子上也冇得精神。這房子是麽時候買下來的?這雜種陸小山說是我買下來的,我麽樣不曉得咧?聽兒子說,麻占奎被警備司令部抓進去了。那麻占奎不是陸小山得力走狗麽,被抓進去了,陸小山也不著急,看來,姓麻的是被陸小山賣了。

雖然在切牛筋,黃素珍耳朵還是顧著外頭發生的事。

“您家是哪個哇?不是這裏的住戶吧?我是在跟這裏的住戶說話,您家!”吳誠終於把眼光轉向正在切菜的黃素珍。“我們曉得麻占奎被抓進去了。拐事做多了,總是有報應的!噢,老板,您家忙,打擾了!”

吳誠朝對面的小巷子走,同巷子急步出來的毛煙筒和六指差點撞了個滿懷。

“嘿,這兩個家夥,像掉了魂樣的……咿?麽樣這重的血腥氣呀?”

越往巷子深處走,血腥味越濃。吳誠唏了唏鼻子,心裏起了疑心。

“這是麽東西?嗯?這不是漢柏銀行的存單麽?還是黃金存單咧……啊呀,這人渾身的血……肯定是被剛才跑出去的兩個家夥殺的!”

吳誠意外地撿到山口太郎的存單,等他發現山口太郎屍體的時候,心裏一激靈,三步並著兩步地跑到了巷子口,舒了一口氣,朝馬路兩邊掃了一眼,又朝對面金誠銀行瞄了瞄,定了定心,扭頭進了交通路。

吳誠也不看招牌,隨便進了一家書店,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看起來。這是一本什麽書,書裏都寫了些什麽,吳誠眼睛在看,可一點也沒有往腦子裏去。進交通路,進書店,看書,這一連串行為,純粹是下意識的。

吳誠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把剛才發生的事情捋出個頭緒來。

腳步聲急促,門口一黑,一個人影擋在書店門口。

吳誠警惕地驀然擡頭。

來人臉朝書店,背光,看不太清楚。但,這人是個女的,是可以肯定的。

“咦——?麽樣是你?”

“噢,噢,麽樣是你?麽時候回漢口的呀?也是來看書的?真的巧噢!”

吳誠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真的揉了揉眼睛:這真的是鐘媛媛!真怪呀,今日到底是麽樣了噢,盡是巧事。看來呀,我吳誠今年運氣一定好哇!走路揀到金子,瞎逛咧,會到夢中人!

“噢,你不曉得?這書店是我開的唦!只許你當老板,就不許我也過過做老板的癮?我剛才進貨去了。”

其實,鐘媛媛是從武昌跑過來的。

拂曉時分,警備司令部的兵和特務們,闖進武漢大學,又是抓又是殺,弄得慘不忍睹。一直在武漢大學暗地裏指揮學潮的鐘媛媛,僥幸跑了出來,費了好一番周折,才過江回來,不想碰到了吳誠。

“誒,煙筒哥,走唦。”

已經走過黃素珍的鹵菜鋪,毛煙筒卻突然停住了腳。六指催他。

六指不理解,剛殺了個人,不趕快跑離現場,停下來做什麽。六指一身武功,可論起心腸硬心眼多,簡直不及毛煙筒十分之一。

“誒,這鋪子的鹵菜,我記得是味道蠻好的咧!弄一點,到孝忠兄弟那裏去喝兩杯喲!”毛煙筒聳了聳鼻頭,“你說好不好?兄弟,莫顯得慌裏慌張的!越是做了事,越要顯出冇得事的樣子來!哎呀,虧你還是練武的底子,真是武藝練出來了,膽子倒練轉去了!”

“兩位,要點麽事?”黃素珍站在砧板邊,問。

陸小山也就是瞥了這兩人一眼,仍低頭喝他的酒。

黃後湖坐在陸小山旁邊,不吃不喝,也沒什麽表情。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說,自從知道陸小山就是自己的父親,知道母親與父親之間幾十年的恩怨糾葛之後,黃後湖變得沈默多了。這些時,黃後湖覺得日子過得糊裏糊塗,一天之內知道的事情,竟是幾代人幾十年的歷史:母親曾是張臘狗的繼女,後來嫁給了張臘狗;張臘狗害死了陸小山的爹,母親又和陸小山好;母親是真心跟陸小山好,陸小山卻是為了報覆張臘狗引誘母親,生下了我黃後湖;臘狗要置母親和我於死地,母親帶著我遠走重慶;陸小山不認我娘,我在重慶讀書受訓,陸小山又成了我的教官,如今,他是我的上司……噢,這一切,到底是麽樣一回事啊!人哪,人心哪,比隨麽事都覆雜喲!

“牛肚,順風,誒,這牛筋像蠻好咧,也抓一點。”毛煙筒在鹵菜攤子跟前指指點點的。

六指沒有攏來。他想不通,剛才用刀子把一個大活人殺得血呼啦呲的,麽樣就能吃得進東西去!劫山本太郎,倒是他同意了的,殺山本太郎,卻沒有商量過。

“這個狗日的不是個好東西,像是殺了人樣的,後湖哇,你註意到他衣襟上的血冇?”

毛煙筒轉身跟六指走了,陸小山小聲對黃後湖說。

“看到了。不過,身上有血印子,不一定就是殺了人唦!”

黃後湖說話的口氣顯得很生硬。這是過去沒有過的。以前,對陸小山說話,黃後湖從來都是很柔順的。

這點變化,陸小山也感覺到了,但他並不以為意。既然把那層窗戶紙捅穿了,是父子,是一家人了,說話就不必講客氣了。一家人成天在一起講客氣,不憋人麽?

“誒,我說後湖的姆媽噢,我感覺到有點不對頭,這巷子裏頭,肯定殺了人!嗯,不錯的,我的感覺是不錯的,我像是都聞到血腥氣了。這些時,我差不多總是能聞到血腥氣!唉,是我多疑了?不祥之兆哇!給,這是這兩棟房子的房契,是用你的名義買的。算是給你和後湖留條後路吧。算了,這酒哇,也喝不進去了。”

陸小山自己也不知怎麽回事,陡然傷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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