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關燈
紛紛揚揚的雪花,隔著窗玻璃看,顯得有些神秘,仿佛童話中的境界:伴隨著輕靈雪花,一些個活潑可愛的精靈們,帶著吉祥、帶著希冀,飄落下來,給滋味覆雜的人間世界,點綴一些兒單純和童真。

怎麽竟有這樣恬然的心態了呢?早年跟著皮埃讓神父學法文,好像也很少談及什麽聖誕哪天使呀這些話題。皮埃讓神父似乎是個煙火氣很重的人,一口地道的漢口漢語,嗜好我們柏泉鄉下的鴨子煨藕湯和炒辣椒,神父好像沒有對我講過什麽有關精靈一類的童話。

望著窗外飛揚的雪花,劉宗祥有些神思遄飛的感覺。

很久都沒有這樣輕松的感覺了。

他轉過身來,盯著那幅中堂。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噢,子高兄,當年你我都心高氣傲,這幅字,是你的心跡,也是我的心跡麽?

這幅字的宣紙已然發黃,虬勁的筆觸卻依然散射著勃勃的英氣。

“宗祥哥,還早麽,你坐一下唦!我看你就這麽站著轉悠,有一陣子了咧!馮先生要來呀,還真把你弄激動了。”

沒有人在旁邊的時候,吳秀秀還是習慣於稱劉宗祥為“宗祥哥”或“祥哥”。這是少女時代對他的稱呼。用這個稱呼,是不是可以隨時回味已逝歲月的滋味呢?吳秀秀有時還真這麽想。

早上,接到馮子高的電話,劉宗祥就難以讓自己平靜下來。

電話是吳秀秀接的,電話中說,他要來吃晚飯。開始,聽到是馮子高,吳秀秀也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畢竟,好多年沒有聯系了噢!劉宗祥甚至比她還激動些。

地上終於被鋪上一層白生生的雪毯了。

“天色不早了咧,這是有雪映著,才顯得這麽亮唦。”劉宗祥咕噥著。

“是的,是的……嗯?嗯!汽車響,估計是來了!”吳秀秀聽到汽車朝浮碧軒開過來的聲音。

噢,馮先生!噢,這攙著馮先生的,不就是馮蝶兒麽!父女倆後頭跟的兩條漢子,是……噢,這稍微年輕些的,幾像當年的三狗子叔叔呵,未必真的是漢生兄弟?噢,她的娘還在柏泉鄉下咧,要是曉得兒子到漢口來了,該幾想見一面喲。這一個咧?他看蝶兒的眼神,嗯,這肯定是漢江!哦,李漢江,天哪,也有年紀了啵?算下子看,嗯,也有五十了啵?

馮子高幾個人從汽車上下來,吳秀秀不由看得走了神。

“哎呀,子高兄,童顏鶴發呀!”劉宗祥一把扶住馮子高,很是感慨。

“誒?麽樣不說老了咧!宗祥老弟,您家也會阿諛了?嗯,老弟也顯年紀了,嗯,氣色不錯,氣色不錯。秀秀哇,麽樣說你咧?是說你還是老樣子咧,還是說你越活越年輕了咧?噢,蘆花呵,您家還是那好的精神哪!這位是?噢,是吳安的內室?就是給我們開車司機的太太?”馮子高幾乎跟屋裏所有人的都打了招呼,很是周到。

“馮老師呀,您家還是那麽熱鬧噢!看您家的神氣呀,真是神仙哪!”吳秀秀嘴裏說著,一把拉過馮蝶兒,“來,蝶兒誒,過來,他們去說他們的,讓我好好看看你!槐姑哇,請吳安幫下子忙,快點把菜都上上來。”

“秀秀娘娘,您家是麽樣在活哦!一點都不顯年紀呀!漢柏他們咧?誒,吳漢生哪,快過來見你堂姐唦!”馮蝶兒沒有看到劉漢柏。

“漢柏他們等下子就回來的。看你的個小嘴巴,還是那樣甜哪!我這都像老柴棒子了,還不顯年紀?麽樣,這次回來,你跟漢江……”

“我們是漂泊的命哪……嗯,天哪,真香咧,是排骨湯啵?還有藜蒿炒臘肉,呀,這鯿魚!”馮蝶兒聳聳鼻子,很誇張,也很隨意地把吳秀秀的問話給忽略過去了。

“秀秀姐!”吳漢生喊吳秀秀,聲音居然還是那麽怯怯的。

吳秀秀雖然是吳漢生的堂姐,但吳漢生的娘卻跟吳秀秀年紀相仿,甚至連相貌都有些相似。所以,這姐弟倆的年齡差別很大。實際上,吳漢生和劉漢柏差不多大。

“噢,漢生哪,幾時到漢口的呀?回鄉看了姆媽沒有?”吳秀秀盯著吳漢生的臉不眨眼地看,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叔叔吳三狗子那精悍精神的模樣。

“昨天剛到,還冇來得及回鄉去。這次回來任務緊得很,只怕難得有空回鄉看姆媽了。”說著說著,吳漢生臉色有些黯然。這多年,一直在山裏,不是打仗,就是做城工工作,因工作關系,到過柏泉,母子相見過,但畢竟任務在身身不由己。他很想念母親。這麽多年,母親雖然衣食不愁,但終歸是過得孤苦。

“噢,好,過些時,要是你姆媽到漢口來了,或者我回柏泉鄉下去,把你回來的事告訴她。來,來,都來咧,漢柏他們也回來了!上桌子咧,一邊吃,一邊喝,一邊說咧。”

吳秀秀招呼眾人入席。

“說吃年飯咧,真還早得一點,不過咧,這年哪節呀,不都是人自己定的日子麽?我們何不就把今天當年咧?再說了,今天到的都是貴客,我們把今天這餐飯,當成今年的年飯,好像也很順理成章吧。來,子高兄,來,各位,先喝湯,先喝湯。”

劉漢柏吳小月兩口子一邊跟客人打招呼,一邊脫大衣。

“噢,姆媽,兄弟留守在銀行裏,說今天咧,幹脆他們一家三口都不回算了。我想也可得,過幾天,我跟漢柏換他們回來過年也是一樣的。”見母親盯著自己看,吳小月從母親眼神裏讀懂了:母親惦記著吳用。

“冇得麽事,冇得麽事!你們都有你們的事,你們忙你們的,忙你們的。”

由兒女們想開去,蘆花不由想起了丈夫二苕,想得鼻子酸酸的,撩起圍裙擦眼睛,一想滿屋的人都蠻快活在喝酒,自己不能流眼淚,就忍著,轉身到廚房去了。

“宗祥老弟,一些年冇喝到這地道的排骨湯了噢!”馮子高埋頭喝了一陣,擡起頭,由衷讚嘆。“誒,這人一老,是不是就變得好吃了噢?”

“俗話說,水是家鄉甜,月是故鄉明麽!子高兄,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要是沒有合適的住處,就在我這裏委屈委屈?”沒有問從哪裏來,劉宗祥卻在試探馮子高將來的打算。

“是呀,是呀,宗祥老弟,八年漂泊,我才曉得,當初你為麽事不走哇!當年朝後方撤退,要勇氣咧,留下來咧,也是要勇氣的咧!我麽,黃土都埋到眉毛尖了,這次回來了,還往哪裏走咧?住在這裏當然好,天天有排骨湯清蒸鯿魚藜蒿炒臘肉,幾好噢!可人一老哇,就喜歡清靜了哇!老弟忘記我在您家那條宗祥路還有一棟小樓?就住在那裏,反正從那裏到這裏,也就幾步路麽,想吃秀秀弄的菜了,踱過來就是了。反正哪,我這一生哪,就養了個丫頭,還是個野丫頭!唉,也不容易!人一在黨噢,就身不由己了噢,這就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一個道理!他們有他們的事,這不,這回呀,是跟中共的董必武先生一起回來的。這不跟我當年在革命黨,搞辛亥首義一樣的麽!宗祥老弟呀,一代接一代呀!我們這一代算是交代了!說到接代,還真是這樣噢!您家看唦,我鬧革命,我的丫頭就接代,您家經商賺錢,您家的兒子就接代,經商賺錢。漢柏呀,你比你爹的臺子還搭得大些咧,你爹是開商行,你咧,幹脆就開銀行!”馮子高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真是呀,有半碗排骨湯墊底子,再喝酒哇,這酒從喉嚨管下去,感覺就是不一樣咧。”

“噢,爹,噢,劉老板,各位,我跟蝶兒咧,還有點纏身的事,要先走一步了,借主人的這一杯酒咧,敬您家們!”李漢江站起來敬酒。厚實的身板和略顯靦腆的神態,很難把這個漢子和軍人聯系起來。

吳秀秀盯著李漢江,眼前的這個彪形大漢,仿佛幻化成李長江、李大腳。

“秀秀娘娘,我的爹呀,真是越來越好吃了,今後哇,少不了要到您家這裏來討擾的咧。我在這裏,先謝謝您家們了咧!”馮蝶兒看吳秀秀的神態有些呆滯,用肘子推推她。

“哎呀,蝶兒呀,看你說的麽話喲,你的爹是哪個?是我的老師唦!學生服侍老師,不是分內的麽。麽樣啊,你們這就走哇?”吳秀秀起身送馮蝶兒夫婦。她註意到,在席間,兒子漢柏除了臉上掛著笑,基本沒有說話。

“讓他們去,讓他們去!董必武先生哪,是為兩黨和談來的吧?他們做跟隨的,也算是和平使者吧。好事哦,好事啊!這回打日本人咧,國民黨共產黨,算是又合作了一盤。但願咧,這回的合作莫又生出枝節來呀。噢,好雪!這雪可以佐酒哇!”馮子高的話,空間很廣闊,難得看出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子高兄噢,我還是那個話,政黨噢政治噢打仗噢,都是生意。要說有麽不同,也就是打鑼賣糖各幹一行。我們今日就不說這了。麽事生意噢,政治哦,都是他們年輕人的事了。您家說的是,這雪呀,真的是可以咽酒咧。噢,漢柏呀,聽說,儲備券兌換法幣,要在三月換完哪?”劉宗祥的話題也拉得很長,剛說不管了的,突然就談起生意來了。

“嗯!我那裏,已經冇得麽儲備券了,您家!”劉漢柏端起酒杯,站了起來,“馮先生,祝您家越老越仙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