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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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媛媛端起一盆水,用手澆著,均勻地灑在門口的石板街面上。很快,被水浸濕的地方,街石現出粉嫩的顏色。旁邊沒有被水浸濕的地方,石頭的顏色就深些,仿佛沒有梳洗的少婦,姿容還是有的,因懶掃峨眉,不施粉黛,連洗一把的心思都沒有,就顯出一些憔悴來。

噢,五月的陽光真好!

鐘媛媛擡頭朝天上掃了一眼。

陽光真燦爛啊!在漢口過了那麽多年,麽樣就冇覺得陽光燦爛咧?噢,少女時代的漢口,是不是有太多的陰霾?這些年在山裏轉,沒有一天安寧的日子,也沒有心情去感覺山裏的陽光是不是有這麽燦爛。噢,這漢口噢,也只有這個把月,陽光能讓人覺得燦爛。這交通路的還是先前的樣子咧,這鋪街的石頭,冇得麽變化:這些粉紅色的砂石,鋪在地上,就像一摞摞的書,被人睬得多的地方,就凹下去深些,也顯得薄些,被人踩得少的地方,就顯得厚些。這就像一些書,有的被人所喜,有的被人冷落。

鐘媛媛轉過身來,朝門楣上掃了一眼,“光明書屋”幾個字,是她自己寫的。前天,晚上去見董必武同志,她提出請董老寫這幾個字。董老一笑,說,小鐘哦,如果到你真當老板的那一天,你還開書店的話,再來找我寫吧!鐘媛媛聽明白了董老的批評:掛了共產黨元老董必武的題字,不就暴露了書店的面孔麽!

“鐘政委……噢,鐘老板……”在書屋裏頭整理書架的小夥子走出來,準備告訴鐘媛媛,店面整理得差不多了,一聽自己又喊錯了,話就縮回去了。在山裏的這些年,鐘媛媛先是跟馮蝶兒在城工部,後來到部隊當團政委。小夥子叫周本清,是她老上級周思遠的兒子,在部隊當她的警衛員。

“小周噢,你還冇記住哇!再不能喊政委了咧,有人的時候再這樣喊,就會喊出鬼來的咧!”批評是批評,鐘媛媛口氣卻很柔軟。這倒不是因為周本清是她上級的兒子,鐘媛媛與同志相處,一向都很和藹。在部隊裏,鐘媛媛簡直就是個謎:大革命時期就參加革命,還有黃埔武漢軍校的資格,看上去柔弱的女人,打起仗來,卻沒有一點女兒態,可她就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有學問的漂亮女人,可是,她為什麽就不結婚呢?

如果拿這個問題問鐘媛媛,可能她也回答不出來。

是噢,我為什麽不結婚呢?鐘媛媛也問過自己。每當這個問題浮起的時候,吳誠的形象就跟著一起浮了起來。

從學生時代起,鐘媛媛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戎馬倥傯的年月,這習慣也沒有改變。一個夢想在前方呼喚著她:有一天,她要把自己親歷的歲月寫成書,像高爾基那樣。

“是!”周本清自己也不好意思。政委提醒過好多次了,自己就是記不住。

“你看,又犯了吧!你這哪是店鋪的夥計咧,簡直就是個軍人麽!可別小看這些小節噢,小節不註意,要出大亂子的!”鐘媛媛語重心長。

“是的咧,您家!我記住了咧您家!”

“嗯,嗯,這還差不多!”看周本清一本正經的樣子,鐘媛媛又笑了,“你在這裏招呼一下,把該清理的,都理順了,我去辦點事。”

“老板,您家放心去,放心您家!”

“嗯,還蠻像那回事!”鐘媛媛朝街石瞟了一眼,剛才潑了水的地方,都已經幹了。“這天道哇,還蠻燥呀!”

這個女人剛上臺階,櫃臺後頭的吳用就已經看到了。

這是個很有些惹眼的女人。

在漢口市井,這樣相貌的女人不是沒有,可怎麽就沒有這樣好看呢?

吳用沒有多想。他沒有時間想,再說,他不是個有非分之想的人。他的女人不醜,能持家,也很疼他,一個結了婚的男人,有妻如此,還有什麽不足的呢?至於有好看的女人在眼前過,在不傷大雅的情況下,看上個一兩眼,內心不至於不安。什麽情況才是不傷大雅的情況呢?比如說眼下,吳用他坐在銀行的櫃臺後頭,額頭眼睛部分剛好露在櫃臺上頭,剛好能看到櫃臺外頭,而外頭又有個很好看的女人過來了——不是過去,而是筆直朝櫃臺走過來了,順便看看,這就叫不傷大雅了。如果大庭廣眾之中,一個女人從身邊走過,一個男人不錯眼珠子地盯著,頸子隨著女人移動的方向轉,眼睛從女人的臉上掃到胸膛,從後腰盯到腰胯,這,應該是很不雅的了。

看這女人筆直朝櫃臺跟前走,已經不足一丈了,吳用反而把頭埋到賬本上去了。

“請問,先生,這裏辦理貸款業務麽?”鐘媛媛柔聲問。

“辦哪——銀行麽,麽樣不辦貸款咧?”這時候,吳用覺得擡頭看這個女人,又不傷大雅了。

“噢,那好,這是我的貸款申請,請您家……”在朝櫃臺裏頭遞貸款申請的時候,鐘媛媛覺得櫃臺裏頭小夥子的面相有些熟。在哪裏見過這小夥子呢?照說,好像沒有見過呀!那,為麽事像是有些眼熟咧?

“哎呀,太太,您家這申請……”一看數字,吳用囁嚅起來。這是一張貸款五萬元的申請,而且,沒有提供任何擔保和抵押的資料。

“哦,應該叫小姐,或者女士——麽樣,有麽問題?”鐘媛媛越來越覺得這小夥子似乎是見過的。

“噢,小姐,您家要貸的款子咧,說多咧也不算多,說不多咧也有點多,就是……就是,麽樣冇看到您家擔保或抵押的憑據咧?哎呀,是不是您家拿掉了?”

吳用的話說得很客氣。不是熟悉的往來客戶,既無擔保又無抵押,個人貸款五萬,這不是開玩笑麽?

“先生,您家為麽事不跟您家的老板商量一下咧?”鐘媛媛側過身,眼睛離開吳用,半倚在櫃臺上。

“先生,我的話,您家冇聽清麽?”等了一會兒,見櫃臺裏沒有動靜,鐘媛媛身子沒動,只是朝櫃臺裏瞟了一眼,聲音聽上去還是柔和的,可柔和中明顯有了命令的成分。

“噢,小姐,是這樣,銀行裏貸款,不管貸的數字是大還是小,都是要有擔保或是抵押的咧,您家!就是老板在這裏,也還是這樣的唦您家!”

吳用對這個女人的印象有些打折扣了。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還做個麽生意!開書屋?哼,像這樣一點生意規矩都不懂,那只能是開“輸無”——輸得幹幹凈凈隨麽事都冇得!

吳用從帳冊上擡起頭,朝鐘媛媛瞥了一眼,口氣倒是平和,可這一瞥裏,多少有些嘲諷的內容。

“噢,我說這位先生哪,說句您家不喜歡聽的話,要是您家的老板在這裏,興許,您家說的那些東西冇得,也會把錢借給我咧。”轉念一想,鐘媛媛倒是有些喜歡這小夥子了:盡職盡責,銀行裏頭,就應該有這樣的夥計撐著。

“哦?麽樣噢?怎麽是她!”在通向營業廳的門後頭,隔著簾子,劉漢柏看到了鐘媛媛。

有十多年沒有見面了吧?不噢,算起來,有二十多年了吧?大革命失敗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面了。算起來,也有四十了吧?看面相還嫩得很,不像是在山裏頭打游擊吃了苦的樣子。不過咧,過細看,還是顯出年紀來了哇。要不是馮蝶兒說鐘媛媛一直跟她在一起,真的差點認不出來了。

“吳用噢,麽事啊?”劉漢柏踱了出來,朝吳用問,沒朝鐘媛媛看。

“噢,老板,您家看……”吳用沒有多說什麽,把鐘媛媛遞進來的資料遞給劉漢柏。

“噢,開書屋,嗯,好事啊,”劉漢柏盯著資料看,口裏敷衍著,“開個麽書屋咧?”

“光明書屋,光明能啟智唦!”

“是的呀,光明書屋,啟智能醒民嘛。”

“您家說的好哇,光明書屋,民醒方光明咧。”

見吳用一臉的茫然,劉漢柏也不解釋,又把資料遞還給他,叮囑:“今後,只要是這位老板來辦理信貸,只要開口,無須其他手續。”

“噢,好,好,開書屋好哇,光明書屋好。只是咧,開個書店,五萬是不是少了些噢?噢,女士怎麽稱呼?哦,鐘老板,多謝您家關照小號的生意。如有所需,盡管開口,祝您家的書店開張大發!您家開書店,應該請夥計啵?有夥計?還有合夥的?噢,怪不得您家只借這一點錢咧!不好意思,恕我高攀了:請代問跟您家合夥的老板們好哇!”

看吳用遵命辦手續,劉漢柏跟櫃臺外的鐘媛媛客氣著。在吳用聽來,老板是在同一位漂亮的女客戶聊天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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