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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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到了家門口,人還在三輪車上,穆勉之就朝屋裏喊:“誒,殺個西瓜,殺大一些的呀!”

“個把媽,這天氣,真是不要人活了哇!”穆勉之一邊下車,一邊嘀咕,“人一老哇,腿腳都不活泛了。老話真是冇說錯哇,人老先老腳。你看這胯子唦,硬是像生了銹樣的!”

“哪裏喲,您家!您家還仙健得很咧!您家冇看到街上那些老的,還剛進五十,就歪歪撇撇的不中神了咧,哪裏還像您家這樣,天天早晨走一趟拳,恨不得能打得死老虎咧!”嘴裏誇著穆勉之的身體,六指跳下車,跑到穆勉之坐的車跟前,伸手就要攙扶他。

將近七十歲的穆勉之,身體還很是健壯,除了陰雨天偶爾感到腰和膝關節酸脹酸疼,還沒感到身上哪裏還有毛病。至今,穆勉之還保持著年輕時的生活習慣,甚至更規律了:早晨很早就起床,起床後練一趟拳腳,然後吃早餐,漢口人叫“過早”。過早是一碗熱幹兩個面窩外加一碗伏汁酒,中午和晚上各喝三兩酒,酒後還要吃一大碗幹飯。晚上頭一挨著枕頭就打鼾。有時,洪門山寨裏有年輕人說身上不舒服,穆勉之就笑罵:“個狗日的,胩裏毛都冇長齊整,就吵身體不好!像老子們這大的年紀,還有‘三得’咧!哪三得?吃得喝得睡得唦!要是退轉去二十年,老子們‘三得’高頭還要加上‘兩得’——玩得做得!”對於吃,除了正餐變變花樣,過早“熱幹面、面窩、伏汁酒”這三樣,穆勉之幾十年沒有變過。“這熱幹面面窩隨麽樣吃,都吃不厭哪!不像老五,會吃,哪裏有好吃的東西,他總能夠曉得,隨幾遠,他都有本事跑去吃!唉,老子這嘴巴就是賤,就認死了這熱幹面,這漢口的熱幹面就是好吃!個把媽,要是冇得熱幹面了,該麽樣過哦!”近幾年,上了點年紀,穆勉之經常這樣嘮叨。

“大哥,您家回來了?這熱的天,狗日的都投降了,還喊您家去開個麽會唦?”洪門山寨的老五孫猴子從門裏探出頭來,“快點進來,快點進來!這鬼天道,硬像是要把人熱死的樣子!”

在漢口江湖碼頭上混的人,都曉得穆勉之洪門山寨的老五,不過叫他大號孫厚志的不多,都叫他孫猴子。幾十年了,孫厚志也習慣了別人喊他孫猴子,他的大號連他自己都差不多忘記了。今天,穆勉之被山口太郎喊去開會,為防不測,行前穆勉之叫來了結拜兄弟老五孫猴子,委托孫猴子臨時管事。和張臘狗一樣,穆勉之跟人耍了一輩子心眼,也一輩子提防著別人。投降了的日本人還要召集他們開會,穆勉之不能不防。

“老五哇,您家說好不好笑哦,山口太郎要我們跟他一起到山裏頭去打游擊!好像老子穆勉之跟他們日本人一路做了蠻多拐事一樣的!老子不就是搞點稽查的事情麽!又冇殺人又冇放火,頂多就是被那雜種張臘狗拉著跟了日本人一場,算得個麽事咧!”穆勉之接過一塊西瓜,呼呼呲呲一氣啃完了,出了一口氣,“哈,這熱天哪,頂消暑的,還是這西瓜!誒,孝忠哦,你也來了?西瓜是你買的?蠻好咧!麽樣,這些時,還是被你的姆媽關在屋裏讀書?唉,讀書好哇,我肚子裏的這點字墨,都差不多還給先生去了哦。”

“讀個麽書哦,就是他的姆媽怕他到處跑,惹禍。不太平咧,就是擔心。其實咧,越是不太平,越是練膽子唦1有麽辦法咧,婦道人家,懶得跟她吵。誒,大哥哦,到底是麽回事唦?”

孫猴子不想說兒子的事。兒子有老婆管,他都聽老婆的,省了不曉得幾多煩心事。

“麽樣回事?山口太郎,他狗日的說他的,我們這些人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個把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顧得了我們這些地頭蛇?”穆勉之又飛快地吃了一塊西瓜,“嗨,舒服了,舒服了!”

“話是這樣說,總是跟了日本人一場,趕明日中央軍那些王八蛋回來了,算起賬來……”這些時,為山寨的前途,孫猴子想了些心思。洪門山寨是穆勉之和他以及老六毛玉堂一起創建起來的,是他們的生財之所,是他們的根。前兩年,綽號毛芋頭的老六死了,他和穆勉之都很傷心了一陣,對毛芋頭收的義子毛煙筒,也就格外地多看顧了。

“嗯,老五哇,您家想的周到,想的周到哇!我也想過了,第一咧,我們冇挨到殺人放火的事,就是死了個二苕,那是老六做維持會的時節,也是日本人打死了的唦。第二咧,我們也冇像張臘狗那樣出頭。當然咧,我們也要走動走動了!”穆勉之接過孫孝忠遞過來的蒲扇,狠扇了幾下。

“是呀是呀,該走動的,還是要走動走動哦!”孫猴子附和著。在大主意上,往往都是穆勉之拿,再說,日本人占領武漢的這幾年,孫猴子的老婆杜月萱總是叮囑他,要他無事少在外頭跑。

“聽說,如今當紅的一個叫陸小山的,是陸疤子的兒子咧。”孫猴子一邊說,一邊看穆勉之的臉色。當年,張臘狗、陸疤子的青幫香堂與穆勉之孫猴子的洪門山寨,時而爭鬥時而合作,江湖上算得上是朋友了。為一只好蛐蛐,張臘狗下狠手弄死了自家香堂的弟兄陸疤子,穆勉之也算是間接插手過的。這中間的過節,不知道陸疤子的兒子清楚不清楚。

“嗯,是要找一找陸疤子的兒子了。不關我們的麽事,陸疤子是張臘狗弄死的,再說,那時候,這陸小山還是屁大點小伢,曉得個麽事?”穆勉之下意識地搖著蒲扇,似乎陷入回憶之中。

“老五哇,我們在這法租界邊泰興裏臨街的口子上,不是有一棟房子嗎?”穆勉之好像在自言自語。

“是的呀,那是我們山寨議事的會所咧,麽樣哦?”孫猴子似乎有些明白,但他覺得,有些話,還是由一寨之主穆勉之說出來的好。

“我想把這棟房子送給陸疤子的兒子,你看麽樣?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唦!要是你覺得可得,就要幾個小弟兄去收拾一下。”穆勉之轉過身來,對著孫猴子,用的是征求意見的口吻。

“可得,可得。”看大哥這樣尊重自己,孫猴子心裏很舒服。

“五叔哇,我們就帶幾個人去收拾!”六指自告奮勇。

“要弄好一些咧!我說六指誒,這關系到做面子的大事情咧,莫驢子屙屎外面光,最後搞得割卵子敬菩薩,人也得罪了神也得罪了!”孫猴子叮囑。

“你五叔說的對,你們要聽咧!莫馬虎!誒,老五哇,稍微坐一下,我們弄點酒喝啵?一些時都冇在一起喝酒了咧!我記得你說過的,一個桃子,一個西瓜,這兩樣東西是頂解酒的咧!”

“可得唦,等下子我去弄點鹵菜來。”孫猴子也來了興致。

“這熱的天,要您家親自跑個麽事唦,隨叫哪個伢跑一趟算了。”穆勉之瞥一眼屋外,仍是白花花的太陽烘烤著。

“誒,伢們?伢們曉得個麽味口唦?他們哪,狗屎都是好吃的!吃的東西,馬虎不得的,還是我去,我曉得,前頭那個巷子口新近開了個鹵菜鋪子,東西做的蠻是那回事!”孫猴子一邊說,一邊吞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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