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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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山近來忙得很。

就在日本人宣布投降不久,他就接到恩施方面的指令,說是撤退到恩施的湖北省政府馬上就要回來。同時,他又接到老上級郭懺的密電,電文上說,按照重慶統帥部的命令,在國軍尚未到達各大城市之前,各戰區對要準備接管的各大城市,先行成立“前進指揮所”。現在,武漢的前進指揮所已經在恩施成立,已經在漢口的陸小山被提名為前進指揮所成員,負責接收報紙電臺整個新聞宣傳系統,並具體被任命為“漢口市文化運動委員會主任”,還兼著漢口市記者工會主席、湖北省文化運動委員會常委兼總幹事。

接到郭懺密令的當天,陸小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帶著黃後湖,到漢口所有日偽新聞機構的辦公地址“巡視”了一番:汪偽的“中央電訊社武漢分社,汪精衛中央宣傳部在武漢的機關報《大楚報》,日本同盟社和《朝日新聞》漢口分社……

“陸教官,麽樣專門看這些地方哦?”一直跟著陸小山跑的黃後湖,不明白他的上司何以對這些新聞報紙的辦公地址這樣感興趣。

一路上,街面上很清靜,也很蕭條。平日裏四處巡邏滋事的日本兵和偽軍警察,都不曉得到哪裏去了。可能漢口的市民已經習慣了日本兵和偽軍警察的跋扈,對這種少有的清靜,一時還很不適應,大多還貓在家裏不敢出來。

“嗯?專門看這些地方?以後哇,你只怕是要經常到這些地方來喲。”陸小山也不說破,可得意的口吻溢於言表。

陸小山的思緒已不知不覺飛得很遠了:摩肩接踵的人流,鱗次櫛比的商鋪,他陸小山頭戴巴拿馬遮陽帽,鼻梁上架著墨鏡,前保鏢後跟班,徜徉在繁華的歆生路上;街兩邊商鋪的老板,都對他點頭哈腰,都往他口袋裏塞坨子;他矜持地一邊用文明棍擋開老板們塞過來的錢物,一邊不經意地朝跟班瞥一眼,老板們會意地把錢物塞給陸小山身後的跟班……

“這些報館通訊社,占的都是些好地盤哪,不是鄱陽街,就是保華街,都是些做生意的好地方哦!在往日的漢口,這都是些寸土寸金的位置咧!”陸小山似乎在自言自語。

“現在不行了呀,您家看唦,蕭條得很咧。”這些被陸小山稱為寸土寸金的建築,在黃後湖看來,都是門關戶閉,毫無生氣。

“麽樣只看眼前咧!你呀,不曉得世事如棋,行市是會變的唦!噢,後湖哇,你姆媽的鋪子開了張啵?”

“早就開張了呀,您家去坐下子咧?”

“唉,你的姆媽就是好強哦!你跟著我辦公事,她在我那裏住著,隨便幫著照看照看,又輕松,曉得幾好!她偏不肯,要去開個鋪子,你又難得幫忙,她一個人有幾累喲!”陸小山的嘆息很真誠。

“她您家說,在重慶開館子,生意還做得不錯,又學會了一手川味菜的手藝,就開了個鹵菜鋪子。她您家說,鹵菜麽,只要佐料地道,火候準,心裏有譜,就有獨到的味口,做起來也就是一鍋湯料的事情,不像炒菜那樣麻煩,一個人做得下地。”

“噢,噢,那好,那好……嗯,嗯,像是就在前頭啵?”

“誒?您家麽樣曉得的咧?”黃後湖有些奇怪。

在黃後湖的記憶裏,他母親開的鹵菜鋪,陸小山還沒有來過。

“嗯,嗯。”陸小山聳了聳鼻子,有些誇張地深吸了幾口氣。

“噢,是的,是的!”黃後湖也聞到了前頭巷子裏飄過來的鹵菜香味。他朝陸小山瞄了一眼,看來,他的教官兼上司今天的情緒出奇的好。

金黃色的豬耳朵、豬頭肉、豬尾巴,紫醬色的豬肝、豬口條,醬褐色的鹵豆腐幹……這些閃著油光、冒著熱氣的鹵菜,仿佛捧著無數的誘惑,乘著川菜特有的麻辣香味,在裏巷間游走。

這是模範住宅區靠近法租界一幢兩層的樓房,二樓黃素珍和他兒子住,一樓就是她的川味鹵菜鋪。天色已經不早了,早晨出鍋的一批鹵菜已經賣完了。經不住不斷還有人來買,不得已,黃素珍破例又鹵了一鍋,看看也賣得差不多了。

“姆媽,您家看,哪個來了?”案邊還有個瘦巴老頭在挑揀鹵菜。這瘦巴老頭看來是個吃家子,豬耳朵——順風,專挑薄的,豬舌頭——口條,還要用手捏一捏,似乎是在檢測火候。黃後湖不等他挑揀完,就喊母親,提醒陸小山來了。

“噢,噢。”黃素珍擡頭噢了兩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既然做生意,把顧客照顧好,是最重要的。何況,眼前的這個顧客,雖然長就一副猢猻相,卻是鹵菜鋪子開張以來幾乎天天光顧的老客。有時,這瘦巴猢猻相的老頭挑點口條順風,先坐在鋪子裏喝兩盅,然後再揀幾樣用荷葉包了帶走。在黃素珍眼裏,這老頭是個會吃的,識得她的手藝。

對她黃素珍來說,陸小山算什麽呢?是他和她生下了黃後湖,可他既不能公開認兒子,也不能公開與她做夫妻。就是這個陸小山,她曾經不顧一切地愛過,她為他得罪了張臘狗,使得張臘狗要置她於死地。可她明白,這個男人不愛她,二十年前與她做愛,是一種周旋,是一種報覆。二十年後,因為兒子的關系,因為都有了一把年紀的關系,因為在人生路上都跋涉得有些疲憊的關系,他們之間沒有了惡意,可也沒有愛意,有的只是黃後湖牽連著的那一絲血緣親情,可這親情也就淡淡的,一杯白開水而已。前不久,陸小山搬進新居,要黃素珍住在一起,名義上是管家,實際上是一種和解的表示。可住了幾天,黃素珍覺得,她對陸小山,已經沒有當年那種熱情了,偶爾見見還行,可每天相見,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況且,她也不習慣與陸小山的母親王玉霞朝夕相處。因此之故,黃素珍搬了出來,用多年的積蓄賃了這棟小樓,開了這家鹵菜鋪。做鹵菜生意雖然要起早床,進貨加工,由於她的手藝地道,往往不到下午就賣完了。她一般不鹵兩鍋,樂得半天清閑。晚上兒子下班回來,同兒子一起吃晚飯,是黃素珍一天中最覺熨貼的時光。兒子出息了,黃素珍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很多。兒子有出息,也得虧陸小山這個還沒有公開的老子。雖然沒有公開認兒子,可黃素珍看得出來,陸小山對黃後湖那是真的疼愛。

“到底還是自己下的種,硬是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哪!”每當黃後湖在家裏誇陸教官對他如何如何好,黃素珍雖然不動聲色,心裏卻喜滋滋的。

“這像是陸疤子的兒子咧?”這瘦巴老頭就是洪門山寨的孫猴子,雖然好幾年沒有見過陸小山了,畢竟變化不大,還認得出來。“他麽樣跟這鹵菜鋪的女老板這熟咧?莫看這雜種當了官,只怕也是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差不多哦!”

“老板娘誒,我要帶走的鹵菜包好了冇?”孫猴子猜不透陸小山跟這鹵菜鋪是個麽關系。

“哦,包好了咧,包好了咧!您家要不呀,打開來看一下?”黃素珍把一個荷葉包朝孫猴子遞過去。

“看個麽事唦?熟人熟事的。”

“姆媽,跟陸教官弄兩個鹵菜,我跟他您家一起喝兩口咧!您家不曉得啵,陸教官如今當了全漢口文化運動委員會的主任了哇!”

黃後湖不知道這個文化運動委員會是做什麽的,只知道教官這個主任衙門的名字太長了。他反覆在心裏把這衙門的名字想了想,才有些明白:哦,怪不得的咧,陸主任要趕天趕地到處看那些報紙哦新聞社哦!

“文化麽事會呀?哦?是不是能把米呀肉哇運動出來咧?”黃素珍更不知道文化運動委員會是個什麽衙門,口裏半是無知半是揶揄地說著,拿把刀為兒子切鹵菜。

噢,這雜種是這家兒子的頂頭上司?陸疤子的祖墳是不是被雞子趴動了哦,個把媽,冒出當官的青氣來了?

朝陸小山又瞥了一眼,孫猴子默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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