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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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把歪在躺椅上的張臘狗驚得打了個冷顫:“這電話鈴鐺的聲音,麽樣都像變了樣的呀?這麽子響,硬像是催魂鐘咧!”

張臘狗兀自咕噥著,朝電話機瞥了一眼,看吳明拎起了話筒,才又把腦殼轉了個方向。躺椅的靠背雖然墊了褥子,但躺久了,總是覺得不熨帖。自從有了個咳喘的毛病,這躺椅就成了張臘狗用得最多的家具,而且,不管幾熱的天,這躺椅上頭,還要墊塊厚厚的狗皮褥子。

好在,青幫香堂的人對張臘狗身體的衰弱和生活習慣的改變,都已經習慣了:老了哦,當年那麽狠的當家的,老了哦,老得像件不見天日的古董,不中神了哇!

“人的腦殼,為麽事不能像豬腦殼樣的,多長些肉咧?這一點肉都冇得的後腦殼,隨放在幾柔酡的東西上頭,都不舒服唦。”

張臘狗囁嚅著,感到喉嚨裏有些發癢,剛要咳,就聽見吳明叫他接電話:“局長,是找您家的!”

“哦,是哪個打來的?”

“是特務部的山口太郎。”

朝吳明用白眼睛珠子瞟了一眼,像吳明就是山口太郎一樣,張臘狗沒有伸手接過話筒,而是鋪天蓋地一陣猛咳。

“個把媽日的,不是宣布投降了嗎,還打個麽電話咧?我跟你說哦,吳明哪,這局長的稱呼,你也不要喊了,叫香堂的人,都還是喊師傅。”

猛咳一陣之後,張臘狗感到喉嚨和胸膛裏都空了好多。看吳明還保持著朝他遞話筒的動作,就罵罵咧咧地把話筒接了過來。

“哦,哦?嗯?嗯!嗯哦——哦,叫副局長來可得啵?不行?哦哦……”

“這個雜種山口,真是鴨子死了嘴殼子硬!個把媽他的天皇都宣布投降了,他還要召開個麽會議!還要老子親自去,個把媽真是的!”把話筒遞還給吳明,張臘狗又是一通埋怨。

“這人壞是壞,對日本人倒冇得蠻多的奴才相。也是,流氓青皮出身的,混出個青幫香堂頭子,打打殺殺撮白日哄幾十年,到老又這樣歪歪撇撇的身子,連鬼都不怕,他還怕投降了的日本人?”吳明聽張臘狗跟山口太郎通話中沒有太君之類的稱呼,只是一味嗯嗯呵呵的,心裏感慨。

“您家還是去吧,不就是開個會麽?雖然說是宣布投降了,可接受投降的人都還冇趕到漢口來,您家就還是先敷衍著再說咧。”吳明勸張臘狗去開會。既然山口太郎不要自己去開會,如果張臘狗也不去,日本人的動靜就不清楚。一個宣布投降的戰敗國的特務,還明目張膽地召開會議,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動向。

八月的漢口,整個天上都是白花花的。

在街上走的人,都取蹦跳小跑姿勢。如果有局外人在涼快地方看,太陽下行走的漢口人動作像青蛙,很是滑稽。好在沒有這樣的局外人,大家都頂著同一片天,這同一片天上好像有無數個太陽,朝下噴火,地上好像有滾燙的湯汁在泛濫。這樣炎天大日頭的時節,實在是難得有待在蔭涼地方享福的局外人。

只有張臘狗是個例外。

張臘狗有蔭涼地方待,張臘狗有資格待在蔭涼的地方享福。可張臘狗怕冷喜熱,身子骨享不起這份福。

從日本特務部開完會,走在白花花的太陽地裏,張臘狗沒有熱不可耐的感覺,倒有些冬天挨在爐子旁的愜意。有了這樣的不同款的感覺,一身長衫打扮的張臘狗,在八月的太陽地裏走得慢條斯理的步態,就與他的年紀很是般配。

“這婊子養的張臘狗,修煉成了個精怪咧,硬是不曉得怕熱哪!你看他,在這樣毒的日頭裏頭走,像個僵屍樣的,老子算是服他了哇!”

一起從特務部出來的穆勉之,擦一把滿臉的汗水,對張臘狗禮節性地拱了拱手,見張臘狗木然的神態,也就懶得搭理,自顧幾步癲進旁邊的小巷,迫不及待地朝跳上一輛三輪車。躲在另一輛三輪車上的義子穆六指,見義父上了車,腳一跺,兩輛車飛快地去了。

張臘狗根本沒註意穆勉之在做什麽、想什麽。他似乎全身心地進入了日光浴的享受之中。

這就苦了跟隨他的荒貨了。他朝邁著方步的堂主瞄了一眼,擦了擦流到鬢角的汗,很是感慨:“唉,這日子,真是比麽事都狠些哪!想當初,張臘狗他是個幾硬足的人咯!活到如今,連毒日頭這樣子曬都不曉得熱,硬是麻木了哇!”

荒貨人長得精瘦,修煉武功槍法,一輩子不近女色,至今也沒聽說他病過。這樣的身子,也算是寒暑不侵的了,居然淌汗不止,天熱可想而知。

終於到家了。荒貨站在門廊裏,長呼了一口氣。他明顯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氣也是滾燙滾燙的。

張臘狗進了屋,一時很不適應。

張臘狗的房子,高大寬敞,一年四季門關窗閉,基本上處於恒溫狀態。從毒日頭地裏進得屋來,張臘狗不是感到蔭涼暢快,而是感到一陣寒氣從皮膚外頭飛快地朝肉裏頭、骨頭裏頭鉆。於是,張臘狗站在門口,轉過身來,朝太陽地裏伸出腦殼,感到伸出屋外的腦殼比站在屋裏的身子要暖和多了。他又朝天上瞄了瞄,抽了抽鼻子,尋找鼻子發癢的感覺,很想打一個噴嚏,可惜沒有成功。

“您家擦把臉咧吳明從裏屋出來,遞上一把毛巾。

“嗯?哦——!”張臘狗接過毛巾,發現毛巾是熱的,滿意地哼了哼。

吳明很想知道張臘狗今天開會的內容。他知道張臘狗熱天也喜歡熱毛巾擦臉的習慣。這家夥的情緒不錯,估計不會有麽蠻了不得的事情。

“熱天裏頭哇,擦把熱水臉,曉得幾舒服哦!這就像喝茶一樣的唦,越是熱,喝一碗熱茶,解暑氣呀。”張臘狗把熱毛巾在臉上敷了敷,又揩了揩,“誒,跟你說哦,吳明哪,你曉得,今天山口那婊子養的為麽事把我們找得去呀?嗨,他動員我們跟他狗日的一起到山裏頭去打游擊!真虧他想得出來!”

張臘狗說出來的消息,聽得吳明心裏一炸。可一看張臘狗輕松的樣子,也就跟著輕松起來:像張臘狗這樣老奸巨猾的老江湖,怎麽會上山口太郎的當?日本人正囂張的時節,像張臘狗這樣的一些人,為自己的幫派利益,可以在大面子上由著日本人,現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張臘狗們怎麽會再跟著日本人跑呢?俗話說,脫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別說是日本人不是鳳凰,就是鳳凰,也是外國的鳳凰。外國的鳳凰把毛一脫,哪個還會買賬咧?

“那是,那是,真虧他想得出來!您家這大的香堂,這麽多的弟兄,有家有業的,打個麽游擊咧!”吳明一邊附和著,一邊看張臘狗的臉色。

“是的唦!天大的雞巴地大的屌,老子曉得見了幾多!老子刀頭舔血三刀六洞過了幾十年,人是老了,病也是上了身,這腦殼還是清醒的唦,會上東洋矮子的當?”

“那是的,像您家這樣從辛亥年就抖雄的老資格,現如今的漢口,還能數得出幾個來咧?穆勉之冇去開會了啵?”吳明又絞了個熱毛巾,遞給已經躺在躺椅上的張臘狗。

“是的唦,要不是老子有辛亥年那點老資格,老子真還有些寒咧!跟日本人當了這幾年的警察局長,清鄉局長,雖然冇做麽蠻多的拐事,算起來總還是漢奸唦。旁人都說,穆勉之是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可不曉得他除了又臭又硬之外,還又滑唦!老子算死了,他雜種肯定不得跟日本人去打個麽游擊!”

“也是怪呀,日本天皇都宣布投降了,這山口太郎麽樣還要上山打游擊咧?”吳明的心思又轉到山口太郎身上來了。

“我看哪,這也不怪!聽山口太郎那狗日的口氣,這打游擊的主意,不是日本軍部的意思,只怕就是山口太郎心裏不舒服,想扇點陰風點點鬼火。我們莫耳他!吳明哪,把弟兄們招呼好,這些時,切莫讓他們在外頭惹事!”

這老家夥,真是個精怪呀,腦殼太清醒了,只怕睡著了都睜著一只眼睛咧!

吳明朝歪在躺椅上的張臘狗瞥了一眼,見張臘狗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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