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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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往回走吧,蠻遠了咧,回去晚了,老板娘要惦記的。”

快走到大智門了,吳安提醒劉宗祥。

沒有火車頭,只有幾節舊空車皮,其中的兩節還殘破不堪。估計是前幾天被美國飛機炸的。劉宗祥朝周圍望了望。車站那邊沒有什麽人,也沒有看到日本人,倒是有兩個穿黑衣服的“皇協軍”,縮著腦袋,在那裏晃來晃去。

“噢謔,像是有人在煨湯咧!”

劉宗祥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空氣中,仿佛游蕩著一股藕湯的味道。

這附近,差不多也到棚戶盡頭了。走了這一會,除了王利發的剃頭鋪子,是開著門的,還有一家的門半開著,半開著的門口擺著一個小玻璃櫃子,裏頭是些針頭線腦之類的東西,“噢,在這邊!”吳安以為老板要喝藕湯。到底還是年輕,眼睛利索多了。“老板咧,莫在外頭喝湯,怕是……不幹凈。您家要是想喝藕湯,叫槐姑到後湖邊去弄點藕,再搞幾斤豬排骨……”

“您家這位先生,說的是麽話噢?您家就是不喝我的湯,也莫這樣說唦!您家又冇喝,麽樣曉得我的湯不幹凈咧?我煨的就是後湖的藕,哼,豬排骨是冇得的,這年頭,人排骨可到處都是!”

本來,賣煨藕湯的婦人,正準備招呼買賣的,聽了吳安的話,又認出了劉宗祥這個當年的地皮大王,回出的話,就很是不中聽了。

劉宗祥從煨湯的銚子邊擡起頭來,朝發話的婦人看。

銚子半敞著,藕湯的熱氣裊裊的,乳白色的熱氣在婦人臉上繚繞,模糊了婦人的臉,看不清楚,只給了他一個滿臉皺紋衰老不堪的印象。

“怪得很咧,這大年紀的婆婆,說話還這麽翻熗,一點都不退火!”吳安白了那老婦人一眼。

如果某人說話火氣大態度不好,漢口人就稱之為“翻熗”。

盯著劉宗祥遠去的背影,賣煨藕湯的婦人,出了一口粗氣。隨著劉宗祥的背影,她的眼光越過劉園的圍墻,思緒仿佛從黃連罐子裏抽出來,悠長而苦澀……

二十年前,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打發走那輛馬車,荒貨推推搡搡地把抱著孩子的黃素珍,帶到了後湖深處。

“荒貨噢,你這個雜種,你要做麽事哦?你是不是要殺我們娘倆喲?臘狗那個雜種缺德咧,你莫學他咧!”邊跌跌撞撞地走,黃素珍邊嘮叨。

齊腰高的蒿草,沒頂的蘆葦,坑坑窪窪的阡陌小路,時不時有野物竄過,偶爾一聲野禽的哀啼。這一切,都讓平時養尊處優慣了的黃素珍毛骨悚然。

“荒貨噢,狗雜種,你到底要搞麽事唦?要把我們娘倆弄到哪裏去唦!你啞了?說話唦!”

荒貨如啞巴樣沈默,如一個鬼魂樣地跟著,使黃素珍更加恐懼。

“好了,就在這裏!這是一百塊現大洋,有點重,藏好!遭孽喲!逃命去吧。從這條小路筆直朝前走,就是張公堤。那是條大路,逃得越遠越好!切莫在漢口露面咧!我跟你說,張臘狗已經曉得了,你的這個伢,是跟陸疤子的兒子陸小山生的。我猜張臘狗他咧,只怕早就曉得了,就是自己冇得本事,弄不出伢來,先是想忍了算了。看樣子,也是忍了蠻久了哇!您家咧,還要跟陸小山那個小雜種來往,硬是要把一頂綠帽子讓他戴著滿街跑,他麽樣咽得下這口氣咧?這回他是非要你們死不可的,又不想自己的手上沾血。說句你不喜歡的話,我端的是張臘狗的碗,他叫我打碼頭殺人,我不得眨眼睛,要我無端地殺女人小伢,我也下不了手哇!你呀,也是要不得,跟哪個不好,非要跟陸疤子的兒子?陸疤子被張臘狗整死了,他的兒子一天到晚想找張臘狗報仇咧!這回呀,您家咧,做點好事,跑得遠遠的!要是張臘狗曉得你還活著,連我這條老命都要賠進去咧!”

在黃素珍印象裏,荒貨從來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

荒貨噢,你這個還有點良心的雜種,是不是還跟著張臘狗那狠心的老雜種哦?

黃素珍覺得眼睛有些發潮,可能是煨湯銚子裏冒出來的熱氣蒸的吧?裊裊的蒸汽,把煨藕湯甜香的味道托起來,朝空氣中蔓延,展示人間煙火的真實和實惠。黃素珍的思緒,又跟著裊裊的蒸汽升騰起來……

重慶朝天門碼頭。

重慶的朝天門碼頭,似乎永遠籠罩在鼎沸和喧囂裏。

陡而長的碼頭石階,從江邊朝上看,朝天門碼頭永遠都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地。從江邊喘籲籲朝上爬的四方來客,永遠都會有朝聖途中的感覺。當然,到朝天門碼頭來的,沒有一個是來朝聖的。當他們腿軟筋麻地上得碼頭,喘息未定,最大的需要就是先來一碗茶,或喝一碗湯,當然,嫩生生的豆花更是要得。喉嚨潤得安逸了,再切一碟鹵豬耳朵,或者來一碟鹵轉頭——舌頭與折頭同音,生意人是不得說的,把那種高度的高粱燒弄二兩到肚子裏,朝天門,朝天門,終於進了天門的感覺,就會油然而生了。

於是,在通往朝天門碼頭密密麻麻的雞腸子小巷中,靠近碼頭的巷子口,盡是些這樣的小館子。在眾多的小館子中,經營本地川味小吃的居多,唯獨一家是賣排骨煨藕湯的。這家小門面的主人,就是從漢口經宜昌再萬縣輾轉過來的黃素珍。

川味小吃麻辣燙,是好東西。但好東西多了,吃得嘴巴木了,就想吃點新樣玩藝,這排骨煨藕湯就是新樣了。物以稀為貴麽!

於是,黃素珍的排骨煨藕湯,門面雖小,生意卻很好。

於是,黃素珍一個獨身女人,靠荒貨給的那一百塊現大洋做本錢,把伢盤得從小學讀到了高中畢業!

黃素珍給兒子取名黃後湖:兒隨母姓,以後湖為名,永遠不忘是荒貨讓他們娘倆揀了條性命。

“姆媽,我考取了,不要學雜費,是住讀,吃噢住哦,都不要錢,連衣服都是發的咧!”

黃素珍記得,去年,秋天,兒子考取了幹部訓練團,穿著一身嶄新的嗶嘰制服回來,不曉得幾高興。小時候,兒子長得像他的爹陸小山,後來,越長越像他的爺爺陸疤子了!看這兒子清秀英武的模樣,黃素珍心裏總是百味叢生!

陸小山哪陸小山,你個負心的雜種,躲到哪裏去了啊!

“姆媽,我們學蠻多的東西呀,連打槍哦裝炸藥哦,都學哇!教官隨哪裏的人都有,還有美國教官咧。只有陸教官是我們漢口人。”

兒子喜鵲樣唧唧呱呱地說著,黃素珍心裏一動:“漢口人?他叫麽名字哦?”

“叫陸小山,聽說,還是老國民黨員咧。”

天哪!陸小山,你個雜種,搞半天,你跑到重慶來享福了哇!

“噢——後湖哇,你們的陸教官,曉不曉得你是漢口的人哪?”

“我跟他您家說了的咧,說了我是漢口人,還跟他說,我們家就在朝天門,您家要是想家鄉的排骨煨藕湯喝,就到我們家來喝咧。姆媽,您家猜陸教官麽樣說?嘿,他您家說,就今天等一下子就來,說是想喝漢口的排骨藕湯,想了不曉得幾久了。”

“麽事呵?陸小山?等一下子就要來?”黃素珍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知覺,只有心在狂跳,喉嚨發幹,腿子像棉條。

“姆媽,您家麽樣了哇?臉色蠻不好咧!”從王利發那裏剃頭回來,黃後湖看到母親盯著後湖的方向,臉色蒼白。

黃後湖是個孝順兒子,母親孤身一人,在異鄉把自己拉扯成人,真是不容易。黃後湖曾暗裏發誓,將來自己發富了,一定要讓母親過最好的日子。母親有頭暈的毛病,不曉得是不又發作了。

“冇得麽事。你剃頭了?胡子也刮了?這剃頭匠的手藝還不錯咧。”黃素珍瞄一眼兒子光溜溜的下巴,有意岔開話題。

“就在前頭那家剃頭鋪,也是個棚屋。剃頭匠姓王,我聽別個喊他王利發,還有個婆婆,就兩個老人。”

“噢,王利發,王玉霞,真是巧噢,又湊到一堆來了。”黃素珍喃喃地,很是感慨:兒子把爹找到了——雖然兒子還不曉得陸小山就是他的爹,現在,兒子又把奶奶也找到了。

那天,陸小山到學生黃後湖家裏來喝湯。當黃素珍把熱騰騰的排骨煨藕湯一端上來,陸小山就楞住了:這,是不是見了鬼喲!麽樣在這裏,還躲不脫這個婆娘咧!

奉命從恩施撤退到重慶後,陸小山雖然擺脫了黃素珍,卻擺脫不了二苕的二女兒秋桂。無奈何,陸小山只有和秋桂結了婚。有麽辦法咧,秋桂年輕,尤其是,秋桂長得太像馮碟兒了!在陸小山心目中,一直放不下馮碟兒。結婚這麽多年,夫妻床笫之間,燈一關,陸小山摟著秋桂,一直就當摟著馮碟兒。眼下,黃素珍這個婆娘,是打哪裏冒出來的咧?

“後湖哇,家裏冇得酒了咧。藕湯就酒,越喝越有哇,你到街那頭的鋪子裏,去,我記得,只有那家鋪子,賣我們漢口的漢汾酒。”

不等兒子發現陸小山驚愕的表情,黃素珍就把兒子支開了。

就在黃後湖去買酒的這段時間裏,黃素珍說服陸小山同意了這樣兩條:

要想黃素珍再不找陸小山的麻煩,那麽……

一是要認兒子,適當時機,陸小山要把這層關系挑明。用黃素珍的話來說,就是“你個負心的雜種,對老娘負心,這多年,老娘老了,也就算了。這好的兒子,又不是假的,長得跟你和你的那個疤子爹,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頭搕出來的咧,你的骨血,你就這狠的心?”

二是眼下父子在一起,今後,陸小山不管到哪裏,都要把兒子帶著,讓兒子有出息。黃素珍的原話是:“你個負心的雜種,你一個人享福,有個麽味咧?一棵草都要結籽咧,你剛才說,你的那個冇得用的堂客,還冇生出伢來。我看,是棵只開花不結葫蘆的藤子,也冇得麽指望了。這就是你將來的依靠唦!你以後死了,不是老娘口毒,總要有個人給你打引魂幡唦!清明的時候,墳頭上也有個人給你添一鍬土啵!”

“姆媽,那個剃頭匠,您家認得?”看母親的臉色又陰了下來,黃後湖覺得有些蹊蹺。母親一直沒有給他透露父親是誰。這肯定有一段傷心的往事。自己叫後湖。這後頭不遠,就是後湖了噢。陸教官,好久都沒有消息了咧。

黃後湖朝後湖方向眺望。

暮霭四合,夜色漸濃,後湖被淹沒在蕭殺的蒼茫中,也仿佛連帶淹沒了太多的神秘和期盼。只有從刺骨北風夾帶的略帶腐敗味的水腥氣中,可以品品咂到,後湖還沒有死亡,後湖新一輪的生命,正在醞釀,正在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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